第2章

更奇特的是他从没见过女孩独处时玩手机超过五分钟,有家人陪伴的时候却反而更热衷于手里的小屏幕。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无论女孩有什么样的问题,她都不愿意说出来。

就在他开始思考该不该做些什么以防意外发生的时候,争吵终究是结束了。以女孩压下最后一根稻草,导致母亲怒不可遏地把手机扔出了门外画上句号。

房门砰地一声重重关上,留下女孩一个人站在楼下客厅里。抬头望向空白色彩的房门,她的表情再次仅剩下同样的空白,独自静默了。

依旧是那件过大的T恤包裹着瘦小的人,女孩却站得前所未有的僵直,仿佛坚固而不可撼动的石像。也许只有他,才能在那张完好的面具下看到真正的脆弱和动摇。

他忍不住瞥到了女孩眼里闪烁的泪光,知道她就要哭了。虽然他之前从没见过女孩哭,但因为难过委屈而流泪,从来不应该是错误或者软弱。但接下来,他眼睁睁看着女孩只是用力揉了揉眼睛,眼泪就硬是从眼眶里消失了。

叹为观止。

他可以想象女孩的身体就像是一个坚固的盒子,把所有激烈的情绪都压缩收集,紧紧地关在盒子里。哪怕盒子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外表仍然是完好的。

这很强大,也很不好。

女孩打开门,看了一眼昏暗天色笼罩下的草坪,苍白的脸色在屋内屋外半明半暗的光线中愈发显得晦暗不明。那是手机落地的方向。

然后,她“砰”的一声用力关上了门,直接转身上楼。

他看呆了,女孩唇角紧绷的弧度停留在脑海里难以抹去。

也许就是由于这一天的画面,之后的他无论如何迟疑害怕,都没有试过无声无息离开过女孩身边。因为潜意识里他已经发现,一旦女孩选择了放弃,那就绝不会再有挽回的一天。而他,没有那个被放弃的勇气。

第二天早上女孩睡到很晚才不情愿地起床,那时他已经看着时钟多守了好几个焦心的半点。但除此之外,她大体上看不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这是依旧做着每天都会做的事。

他希望,女孩的复原能力能够寄予厚望的。

只有一点吸引了他的注意,女孩看起来晕晕乎乎的,动作反应很慢,常常会碰翻什么东西,也不愿意动弹。

但直到女孩不小心把那本极厚的笔记本从书桌上碰出了窗外,他才真正意识到这和平时的她有巨大差异,完全的茫然无措。

不薄的笔记本像是一块制作拙劣的飞盘,穿过窗户重重地落在了两幢房子之间不宽的空地上,相当尴尬的位置。

他听见自己的无限惊讶也一起掉了下去。这两天真是不太平。

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女孩就已经翻上书桌,看那架势像是打算从窗口跳出来。

真是疯了。他对自己想道。

平常时候他对女孩的灵巧还是有相当自信的,但是今天她的状态实在很难不让人担忧。

下一秒他的担忧就变成了现实,女孩跳出窗外时,左脚勾了一下窗台,整个人的状态立刻变成狼狈地从窗边摔出来,即将落到和笔记本一样重重摔落的命运。

身体于思考先一步反应,他立刻起身跳到女孩的窗边,一把抱住她跪到地上。将女孩圈到手臂范围内,以防她一会儿还有别的什么惊人之举,他顺便从地上拿起了笔记。

几个相当简单的动作,但就女孩所看到的,这一切都是在瞬间完成的。他才不会承认,他一直很想看她破开冷静,惊讶的表情。

女孩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也许只是他的错觉,她的眼睛今天尤其明亮,像是一簇小小的火焰在瞳孔后燃烧,映出他清晰的轮廓。然后她动了动微微干裂的嘴唇。

努力不把让她去喝水的劝导说出口,他听见她声音微微沙哑但依旧淡定地说道:“你是哪门子的怪物?”

他无言以对了。

这可真是个,完全没想到怎么回答的问题,却是毫不意外的冷静。

在观察了女孩这么久之后,这还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看到她,清秀的五官和纤细脆弱的颈部。

虽然糟糕的睡眠和不出门的习惯给了女孩几乎和他相似的黑眼圈和苍白皮肤,但身体辐射出的热量和急速的心跳很清楚地宣告了生命的炙热。许是太久没有接触过人类,那热度让他几乎觉得烫手得难以把握。

同时女孩也同样在观察着他,像所有的研究一样细致,但他对于她做出的最终评价没有分毫线索,也无法去想。

“把笔记本还给我。”她最终平静地伸出手。

刚想伸出手,一个有趣的想法就突然跳进了他的脑海。于是他恶作剧般抬高了那只拿着笔记本的手。“现在还不着急,我刚刚救了你的命,索要一点帮助也是可以接受的吧。”

真正进入她的世界,靠得近一点,再近一点。

女孩终于不敢置信地瞪着他,似乎要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线索。然后在确认他没有在开玩笑之后,她翻了个白眼,“骑士风范果然死绝了。说吧,是什么?”

就算察觉到他可能偷偷观察过些什么,她还是答应了。他忍不住微微一笑,虽然脸上总是冷淡的,但女孩还是出人意料的好脾气。“帮我查到关于某件事的所有资料。”

“关于什么的?”

“吸血鬼。”虽然已经下定决心总要冒险暴露自己,他还是谨慎地观察着她的反应。如果不被接受,他就必然会作出选择。他们两个都不会喜欢,却不得不做的选择。

还好女孩只是嫌弃地撇撇嘴,“果然是怪物的一种。”

他只能干笑了一声。

“今天,嗯,不对,明天早上再来找我,讨论那些细节什么的吧。”女孩故作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翻身进了窗户。

他来不及反应就伸手探过窗户,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下意识问道:“你现在要去干吗?”

在女孩身上的所有事情都脱离了正常轨道,他已经决定放弃理智思考了。虽然这不是他通常会做的事,但有的时候既然发生了,那就让它发生吧。

女孩回头看向他,随后面无表情地示意他松手。意识到了自己的鲁莽,他只能照做。

她抽回手臂撑在窗台上,重新探出上半身,几乎没有血色的唇对着他扭出半个微笑,“嘿,怪物。我知道你很久没有接触过平常生活中的人类,我可以理解。但是我在发烧,头痛到要死。现在我要去吃片药,然后睡一觉,所以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好吗?”

说完她潇洒地挥挥手,转身走开了。

留下他茫然地站在原地,怪物?发烧?

这解释了那份热度,却不能解释他为什么完全没有意识到。

还有,她现在睡觉,晚上的时候怎么办?

本地土著常常将羽毛编制成环,挂在床头,以驱赶噩梦,保存美梦。女孩的床头就有一个。事实上她还特地把窗帘拉开一点,为了能像他们所说的那样,让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粉碎噩梦。

不要问他怎么知道的,他也不知道。因为他已经不是那个他以为的自己了。

作者有话要说:

☆、疯子与剖白



“啊,这可没办法。我们这儿全都是疯子,比如说我。”——猪和胡椒

“话说你是有多倒霉才会遇上一个管咬不管教的家伙?”女孩耐心地听完了他的故事,打趣他道。

他耸耸肩,苦笑,“大概是非常倒霉吧。”

痛苦死去以后又莫名醒来,却没有该出现的人在那里,向他解释发生的所有事。关于生存的一切都要靠自己摸索,如何克制,如何释放。期间乌龙麻烦危险接踵而至,一并留下的惨痛回忆数不胜数。有无数次他曾怀疑过自己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意义,却无法终结这种存在。

他站在书架后的阴影下,从一本本书的间隙里远远地看着女孩,看她翻书查阅,提笔记录。认真的侧脸在温柔的日光下描绘出唯美的画面。这对他来说,又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景象。

不经意间嘴角微微上翘。也许一切还不是那么糟,至少他最后还是做到了。

转头看向四周色调沉重的书籍,晦涩的哲学大部头占据了大半江山,显然这是图书馆最冷清的地方。他再次忍不住浅笑,她真的很讨厌和别人相处。

但是不讨厌他。尽管他自己都知道自己无礼又强势。

规律而平静的时光过得尤其快,几周的时间仿佛指缝间的水流,眨眼就消失不见了。女孩每天早上去图书馆找参考资料,下午找他核对各种不同版本的说法然后选择取舍。他也形成了同样的固定日程,早晨跟去看她埋头于书本的沉静模样,然后在下午被她天马行空的想法打败无数次。

这样的时光很安静,很舒服,连他的目的,他的意义都不再显得那么令人困扰。这样安心的感受,他根本想不起来上一次感受到是什么时候了。

一切都很好很理想,不应该被任何事打破。

他可以感觉到这个认知在意识里很快扎根,生长,越来越牢固,渐渐和血肉。就算只是轻轻一扯,也会把神经弄得生疼。

所以这一天早上当他发现女孩离开家,却并没有出现在图书馆的时候,几乎被震惊和愤怒的情绪瞬间勒死。

所有曾经美好温暖的情绪堆积在一起,从头到尾翻转到底,立刻漫到危险的边界。

他的脑海里大声尖叫着的“背叛”,尖啸而犀利。不能失去,也不敢失去。

有时候疼痛不会让人习惯,只会让人再也不愿意体会那种刻骨铭心。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用理智压下心里的烦躁不安,通常都会很有效。也许女孩只是临时起意,在别的地方多逗留了一会儿而已。

愤怒冷却,然后慢慢变成了恐惧。各种不切实际的想法都不受控制地随之涌现。直到这时候他才突然意识到,如果她某一天选择离开,他根本找不到她。以他一直觉得可以信赖的力量,这难道不是很可笑的一件事?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重要了?

他在记忆里毫无理智地搜索对这片区域各种犯罪的信息,完全忘记了这个镇上最大的危险正站在她的家里思考这个问题。

如果女孩就此消失不见,他拒绝真的想到死亡之类的东西,也许这会是他永远也无法忘记的复杂感受,悔恨,愤怒,无措,太多东西混杂在一起。

但女孩最后完完整整地到了家,他的愤怒也就回到了原位。

“你去了哪里?”他站在门边抱着手臂,一看到她就阴沉地问道。

女孩只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或许多少还有些茫然。放下手里装书的袋子,她随手将耳边的长发撩到耳后,“你觉得我会在哪里?”

“我去过图书馆了,你不在那里。”心神古怪的晃过一瞬,他极快地说道,警告她不要妄图撒谎。

敏锐地看向他,女孩眯起眼,几乎是带着防卫性地立刻答道:“我到底去了哪里和你有关系吗?”

一句话让他不禁哑然。的确,他没有资格问。他只不过是个偶然遇见,索要回报的陌生人而已。不想远离,不过只是他的一厢情愿而已。

沮丧的同时他也注意到,女孩打量着他的表情,向前走了几步。

被这种自我厌弃的情绪完全困住,他下意识地向后退远离女孩,却被身后几步之遥的餐桌阻挡了路径。他忍不住在心里咒骂了一声。

趁此女孩大跨步站到他身前,两手直接撑在桌沿上他身体的两边,语气不善地问道:“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女孩比他矮不少,这样的姿势说话的时候还要费力仰头看他,威胁的气势却是一点也没少。

换个时候他一定会欣赏这种魄力,但现在他只想走开静一静,而且不能伤到女孩,除非他想更厌弃自己。

他抬起手,却被女孩一把抓住手腕摁回桌上。他不想要对抗,而她审视打量的目光更加让他不安。

他的非人类身份没有维持多久,还没体验过岁月的难测无垠。这是第一次他真正感觉到,哪怕只是十秒的时间,也可以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你喜欢我。”女孩最后轻声说道,长长的睫毛轻柔颤动。

黑色虚空中一个小小的球猛地炸开,放出无数彩色的碎片,飞舞旋转。

就算现在来一场大爆炸也不会来得这么震撼,至少他的世界不会腾的一下倒了个个儿,“怎么可能?”他的第一反应是极力否认,尽管极度慌乱,“我们才认识几个礼拜。”

女孩甩开额前的碎发,无力地一扯嘴角,“你不会以为前几周是我第一次见到你吧?我不吃不喝,行如鬼魅的鬼邻居。”

已经无法思考她是怎么发现的,他只能尽力顺着之前的话说下去,因为除此之外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那我们也只不过认识了两个——”

接下来的话他无法继续,因为女孩不耐烦地更贴近了他,他几乎可以感觉到她的呼吸扫过他的嘴唇,微微的痒。

“所以你还打算等是吗?”女孩的唇角勾起莫名的弧度,“等到什么时候呢?”所有的故事沉淀在一句轻柔而危险的问句里,深不见底。

他的心却莫名的安定下来。无论女孩的过去是什么,现在最重要的是,所有的这些话都说明了一件事:

其实她也喜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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