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微讶,然后点点头让她继续解释。

女孩有些犹豫地看进他的眼里,咬着勺子的边缘措辞,“在搬过来之后,我换了名字。或者更准确地说,我妈要求我换了名字,”她随意地挥了挥手,表示无可奈何,“为了忘记所谓的,过去。”

然后他的女孩靠在他的肩膀上,长叹了一口气,“可是怎么可能忘记?我的人生一共就只有这么长,”她用手指比出短短的距离,“我怎么才能把我所知道的整个世界统统丢掉?”

“所以你讨厌的是你的新名字。”他慢慢地说道,努力处理自己接收到的信息,“那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原来的名字?”

“那是下一个问题。”女孩拿开勺子,咧开嘴对他假笑,“现在轮到我了。”

精明的家伙。他故作生气,更多是无可奈何地揉了揉女孩的发。

“嗯,我想知道什么呢?——”女孩歪着头思考,随手理顺头发,“认识你这么久,难道我晒太阳的时候从来没有困扰到你吗?”

他忍不住发笑,却记不起自己之前是不是一直在莫名地傻笑。女孩注意到的从来都是些奇怪的问题,这是肯定的。

“和你一般知道的不一样,阳光不能把我怎么样。”他伸出手指点点女孩的额头,“但肯定我也不喜欢它。”

抓住他捣乱的手,女孩睁大了眼睛,露出一个相当夸张的恍然大悟的表情。

反手握住手指上的温度,他努力控制住上扬的嘴角,“你的旧名字——”

“这个啊——”女孩故意恶劣地拉长了语调,“我不说是因为你会把它念得很难听。好,下一个问题。”最后两句话女孩一口气没歇一股脑说完,结束得堪比飞驰的赛车。

好吧,如果这也算理由的话。他无奈地一扯嘴角,继续。

“为什么不好好吃早饭?”他指指女孩手里的杯子。在他眼里,酸奶加燕麦显然不是什么足以补充能量的优质食物。指尖自动找到她的发梢,缠绕。

“夏天没胃口。”女孩搅了搅杯子里浓稠的酸奶,对他吐了吐舌头,随后舀起满勺混合着燕麦的酸奶放到嘴里。

他忍不住叹息,无奈。

女孩回以他一个瞪视,“我又没什么体力消耗,吃那么多干什么?再说了,作为个堂堂吸血鬼,为什么你都不需要进食?”

“原因和你一样。”他语调平平地说道,把女孩拉得更近了些。

看到女孩依旧不解,他补充道:“夏天没胃口。”他不太愿意去想象,如果他们不是在夏天遇见,一切会变成什么样子。

闻言女孩一脸的不可思议,然后陈恳地悔过,“我错了,你不是怪物中的怪物,你明明就是超级大怪物。”

他头痛抚额。虽然被她的各种想法打败会让生活异常有趣。但他也许会更适应她迷糊时候的样子,至少比较容易跟上节奏。

“接下来,”尽管多少不安,他还是自动接上下一个问题,“为什么总是和你妈妈吵架?”

女孩懒洋洋的状态像是被这句话掐断了电源,笑意僵硬在嘴角。稍一闭眼,她的表情柔和下来,只是抹去了一切情绪,“我不想。但是她总是用她自己的方法理解我的事情,从来看不到我是谁。所有的指责都好像下一秒我就会像我爸一样醉死在大街上。见鬼的我都不会喝酒。”

“哦,那可是令人放心多了。”他把脸埋在女孩的发间,喃喃说道,拥抱收紧,安慰地微笑。

他们看不见又有什么关系,只要他能看见,只有他能看见。

一巴掌拍上他后脑勺,女孩在最后一秒放轻了力道,“喂,在我之前有没有其他女朋友?”搜肠刮肚想找出一个有同等杀伤力的问题。

“有。”他的唇向下挪到女孩耳边,轻巧温柔,“但那是在我转变之前,很久以前。只有牵手,拥抱。我已经不记得她的脸,事实上有很多事我都忘记了。”

女孩转脸吻上他的唇,嘲笑道:“真无趣。”

“一个疯子还敢嫌弃我。”他不满地蹭蹭女孩的脸,实际上却感激她释然于他找不回来的过去,“为什么会想到写那本笔记?”他一直都很想知道,人为什么能这么矛盾,用如此冷静的态度,去悲观乃至绝望地活。

“我不知道。”女孩拉着他的衣服,开始不配合了。

他立刻听到自己无声的叹息,退让了,捏捏她的脸,“呐,耍赖。”

她撅嘴,趴到他的肩膀上,抱住他的脖子,愤愤地抱怨:“我真的不知道,这根本搞不清楚。有时候这想法就像诅咒一样挥之不去,无法抗拒。有时候它又会完全消失不见,好像我和其他人一样正常,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他温柔地回抱着她,看不见她的表情,却不知何故,能够感同身受,那种迷惑,和无措。这就像是他的狩猎游戏一样,有时候他深陷其中无法自拔,有时候却完全不能理解那种感受曾带来的疯狂,甚至恐惧自己的残忍无情。

现在暂时的他几乎已经想不起狩猎的故事,就如同现在暂时的她不被死亡吸引。但迟早有一天,亦或者是随时随地,它又会回来,重新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就算是现在。

“不要告诉我,”女孩突然抬起头,唇贴着他的耳边,气流吹过他的耳廓,“你从来没有被那份黑暗吸引过,从来没有向往过,从来没有沉迷过。”他倒吸一口气,“那么阴暗,又那么温柔,那么冰冷,又那么迷人。”

他的皮肤爬过一阵战栗,不知道是因为女孩的话语,还是她说话的方式。但他知道,这是愉悦的,一样无法抗拒。

然后他的女孩开始大笑,享受恶作剧成功的乐趣。

他的女孩,所有知名的,不知名的混合物,让一切黑暗的光明的,混沌的慌乱的,都如此合情合理,都如此惊人的美好。

“我觉得我真的很爱你。”他微笑,低头吻上女孩的唇。

“为什么乌鸦像是写字台?”

谁知道呢?

作者有话要说:

☆、疯子的日常



“去年三月我和时间吵了架。从那以后它就再也不愿意按照我说的做了。”——疯狂的茶会

今天他的女孩起得很早。

当一早轻车熟路地从小巷中跳过窗户的时候,他所期待的还是那个缩在床上不肯起的小懒虫。而让他惊讶的是,女孩已经坐在了餐桌边,尽管睡眼惺忪,一边机械式地往嘴里塞三明治,一边翻着从图书馆借来的书,面前还摊着其他一堆凌乱的参考书籍。

他下意识地甩甩头扔掉自己的惊讶。和女孩在一起够久之后,他迟早会习惯这世界上所有不合理和出乎意料的事情。

“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他随意地问道,转过手边一把椅子坐下,手臂搭在椅背上。

再次出乎他的意料,女孩没有对他的出现微笑,甚至没有从书里抬起头来看他一眼,只是咽下嘴里的面包后语气单调地答道:“睡不着。”

他摇摇头,尽可能温柔地说道:“这样不好。”但他也知道,这是女孩现在根本控制不了的问题。

“在我所有大大小小的问题之中,睡眠不良显然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女孩冷淡地答道,手上的笔在纸上留下暴躁潦草的痕迹。

终于他意识到了今天的不同。女孩的心情现在就和窗外的天空一样,灰色阴沉。不知道从何时起,他已经变得相当擅长辨认女孩平静表面下的情绪变化。

在她“所有大大小小的问题之中”,情绪的变化快过六月的季风占了很大的一部分。他无意向心理医生靠近,也不觉得女孩敏感。他知道她只是对某些事情的反应异于常人得大,比如说家人。

面对飓风临头依旧面不改色的人,也能轻易地因为一句放错环境的话语生气。每个人的生活里都有不能触碰的地方,只不过有所不同罢了。

虽然他同样欣赏女孩性格里消极悲观得如此彻底的那一面,但不代表他喜欢看着她在情绪的沼泽里越陷越深,还装作若无其事。

唯一的问题就在于,他不知道应该如何安慰。言语?他也许只会把事情变得更糟;拥抱?他害怕被拒绝;亲吻?。。。算了吧。

很快女孩吃完了三明治,擦干净手。随后她从一堆,至少在他看来,杂乱不堪的书中精确地抽出了笔记本,开始涂涂写写。

坐在一旁尽管可以看见女孩的碎发滑过脸颊,眨动的睫毛纤长微卷,但他还是没一会儿就觉得无聊了。也许是因为难得被女孩忽视,也许只是纯粹不喜欢这种压抑的气氛。无论是什么,都让他站起身,在餐厅里漫无目的地来回走。

只是伸手拥抱这么简单,他却胆怯得不敢向前。太喜欢,太小心,在手心握得稍稍用力都会害怕破碎。但同时,他唯一能做的,是不后退。

绕过开放式厨房的吧台,很快他就注意到客厅里的座机上的留言。在这个沉默冰冷的房间里,那盏不停闪烁的红色小灯实在很难忽视。

“你有一通留言。”他忍不住转头对女孩说道,觉得自己莫名兴奋的语气蠢得像是一个邀功换糖的六岁小孩。

也许是他真的幼稚到了一种程度,以至女孩终于从书本中抬起头,慷慨地分给他一眼注视,“我知道。可是你真的有无聊到要听听看是什么吗?”

他尽力露出一个厚颜无耻的笑容,“如果我和你一样享受研究事务表象下的内涵的话,当初也就不会来找你了。”

实话,他的确讨厌这种太倾向于学术的事。他更习惯从人的身上找线索,而不是从死板的纸张上。不然他的大学生活也不会以这种悲惨的方式收场。

这次轮到女孩摇头,对他无可奈何地笑,“随便你吧。”

这不实在像他平常会做的事,不过,只要女孩能有点面无表情之外的东西。

他摁下按键。好吧,他真的只是希望得到注意而已。

急切的女声从扬声器中传来,他立刻认出了女孩母亲的声音,以及自己熟悉的语言。稍显奇怪的腔调,以及比他平常所听到的冷静得多的态度:

“艾玛,亲爱的,我很抱歉,公司临时有事,我要出差几天。冰箱里还有吃的,你喜欢的话也可以叫外卖。”

屏幕上的时间显示是昨天晚上接近午夜。

他扯扯嘴角,这时间挑得真够可以,“为什么不听?”

“因为我不需要摁那个按键也知道留言的内容是什么。”女孩撇嘴,抽出另一本不知何故异常老旧的书,看上去依旧平淡如常。

理解瞬间撞进他的意识,所有这些消极的态度和情绪,都是因为这件事。说大不大,说下不小,但太靠近他们都害怕的,被遗忘。

也许他真的可以替代她的心理医生了。他漫不经心地想到,重新在女孩身边坐下,半趴在椅背上。“和我说点什么吧。”

“说什么?”女孩手中的书平静地翻过一页,他却注意到了嘴角弧度的微微上挑。

“随便什么都可以,比如,说说你在写什么。”说真的,他一点都不擅长挑起一次对话什么的,挑起一次打架还差不多。

这句话女孩有些好笑地抬起头,看向他,笑得多少有些意味深长,“我在写,我们最终都会死。”

他故作讶异地挑起一边眉毛,“那我呢?”拇指指向自己,夸张得像是在演舞台剧。

翻了个白眼,女孩挫败地撑头,“你已经死过一次了,怎么会死第二次?”

他微微地笑,也许他们都喜欢戏剧效果。

他的女孩从指缝里看着他,然后,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死只是相对于生的概念。心脏跳动,血液流动,细胞分裂,当你不再做这些事的时候,你就是死亡的。仅此而已,没什么特别意义。”

“你很相信这些相对的东西是吗?”嘴角上扬,他轻柔地回握女孩的手,感受热量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位置不知不觉调换,他又成了被安慰的那个。

女孩耸耸肩,“我妈以前经常说,这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公平。”

相当深刻的人生教诲。

空白的沉默再次笼罩他们。

“你常常对别人说这么深奥的东西吗?”他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

女孩坚定地摇头,“不常。大多数人只会傻傻看我天南海北胡扯的样子,而不是关心我真的在说什么。”然后转身大步走开。

他有些愧疚地笑了,“好吧,其实我也有一点。”他只是不会被那些看起来奇怪的东西吓跑而已。

“无所谓啦。”女孩毫不在意的说道,笑倒在自己的手臂上。

你和时间吵了架?

那没关系,我会陪你一起开这场没有结局的茶会。

你被别人已忘了?

那正好,我会是你的唯一。

作者有话要说:

☆、冰冷与温暖



“为什么你们要把这些玫瑰染成红色呢?”——皇后的槌球场

疼痛和死亡是在他所有关于活着的记忆中,最难得怀念的东西,也是他在枯燥无味的,根本不能称为生活的生活中一点微不足道的安慰。这就是温度和鲜活所要付出的代价,就像女孩的母亲常常说的,没有什么是绝对的。

他几乎是一进到女孩的客厅就闻到了,或者是感觉到了,那股微弱而奇异的血腥味。他有点,又不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