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为师想要的东西就在最顶端,便先行一步,你量力而为,切莫贪小失大。”

清岚子嘱咐完,思及小徒弟短时间内所表现出来的远超常人的搞事能力,不放心多问一句:“听明白为师的意思了吗?”

虞若一脸乖巧:“听明白了,师尊放心,我会紧着那些大个的拿,条件允许的话再顺走小的,绝不贪多。”

顺着她的视线看向云雾中若隐若现、大小不一的宝物,清岚子抽了下嘴角:“在为师心里,你的小命最大。”

虞若微赧:“嗯。”

没想到他会说得这么直白,她有点不习惯,还有点开心。

师尊真好,哪怕是心魔也真好。

换做以前,她失忆那会儿,师尊那万年手下败将只会鼓励她说:“加油,把它们全都收入囊中,为师相信,你这么优秀一定能做到。”

然后她就会疯狂感动,像个二百五一样拼了命做到对方所期待那样,再靠上交全部所得,摇尾乞怜。

幸好她清醒及时,如今一切都变得不同。

修仙是件很私人的事,没有人能替另外一个人走。

清岚子再放心不下自己这乖徒,还是忍住一肚子唠叨,迈开他优越的大长腿,拾级而登。

直觉告诉他,这条阶梯的尽头有他一直在追寻的答案。

浮龙岛一战后他遗忘了什么,如何会生心魔?这个心魔实力更胜本体的自己,究竟是谁?

足尖点在第一阶云梯上,他整个人忽而入定,明明就站在眼前,却似隔了山海。

虞若一脸崇拜地望着她师尊的背影。

——假的,实际上她正通过神识左顾右盼,眉飞色舞,眼前的一幕几乎让人应接不暇。

和飞升村那片星空一样,这里依然是一个完美伪装的大鱼缸,她和师尊这次不用被垂钓,而是单纯的观赏鱼。

她盯着站在鱼缸外激情下注、买定离手的仙人们观赏,外头那些红男绿女也将她从里到外打量了个几百来回。

凝神细听,她甚至能听到浓雾掩映下鱼缸外的吵嚷争论声。

“前头那个有什么好赌,一看就是奔云端去的。他这徒弟就不一样了,也许菜到止步第一阶云梯,也许走运能上个一二三阶,总之变数极多。”

“非也非也,小丫头万一一阶都爬不上去,岂不是庄家通吃?还是赌师尊有保障。”

“在下支持赌小的,赔率大,够刺激。”

“投师尊一票,话说,你们觉不觉得这个师尊有点眼熟?”

“少来这套,我还看小的眼熟呢,我押徒弟止步第一阶云梯,哈哈。”

“……”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连师尊都没发现的问题,她一次两次轻易就看穿,但──

这些仙界人士一天天真的好闲,她好羡慕啊!

等了会儿,他们终于争出了结果,就赌她最终止步第几阶云梯。

若止步第一阶,庄家通吃,所有押注的宝物归秘境主人,即万鱼道人所有。若她有本事走到云端,也就是第九阶云梯,云海中隐现那些宝物便全是她的。

虞若跃跃欲试,却也不敢小看这登仙梯的难度,换上储物戒里备用的防御衣衫,揣了叠攻击符箓在怀,静心凝神。

一步踏出,天地变幻。

归墟是苍梧界一处常年开放的秘境,众生归处,灵魂废墟。别看它一直开着,对修为也不设限,去的人却并不多。

端因此地终年弥漫着灰色瘴气,越往里走越浓,有毒不说还能屏蔽神识,瘴气中更藏有形状各异的瘴妖,神识难以捕捉。

被咬一口,命去半条。

虞若却是这里的常客。

她师尊炼丹,没有天星草,她来采集;她大师兄炼丹,银霜花不够了,她来补货;她小师弟身体底子差,护心木消耗得快,万不能断了。

二师姐养颜护肤涂丹蔻,所需灵草灵花种类繁杂,还要求配色和谐,枝叶新鲜,听起来就麻烦。

师姐妹俩明明彼此都在装模作样,只有面子情,可为了师门团结,不让师尊和大师兄难做,她还是会顺手给她带一些。

虞若拨开荆棘丛,手指上扎得满是小血点,却顾不上疼,眼神飞快扫视四周,生怕被那狡猾的延寿草逃了。

师尊近日来接连叹息,虽然不曾说明因由,她却心知肚明,每每思及都心疼不已。

他老人家比师弟清岚子大了足足千岁,修为反倒落后一个小境界,后者止步化神期大圆满,他卡在化神后期。

有些人生来就受上天眷顾,仿佛占尽天地灵气,做什么都顺遂轻松,信手拈来。

比如清岚子,他止步化神期大圆满,是因为苍梧界通天树闭合,他没法飞升,否则指不定早成了上界一位逍遥仙人。

而他止步化神后期,眼见寿命不足百,是他不想进阶吗?

虞若从小跟在师尊身边,最见不到他一脸愁色,她把师尊、大师兄和小师弟当家人,当然希望家人一直是健健康康,开开心心。

守株待兔多日,她今天定要抓住那延寿草。

左前方荆棘丛一阵窸窸窣窣,发现了!好你个小灵草,看你这回往哪儿逃!

虞若一个飞扑,连着荆棘和延寿草一起压在身下。

延寿草吓一跳,喊了声“草”,扯着嗓子鬼叫:“救命呀,强抢良家民草啦,谁家好人见到这么嫩的小草就往上扑啊。强盗,流氓,快放开本草!草草草住手,你摸哪儿呢?”

虞若微微皱眉。好奇怪,她怎么不记得这延寿如此话多,是不是哪里不对?

眼见幻境中的人要醒过来,鱼缸外的看客们捏了把汗,云梯上的雾气刹那间浓郁几倍,虞若眉头渐渐舒展。

她看了眼手中的延寿草,一脸嫌弃:“不就是拿着你的根须,鬼吼什么?”

延寿草震惊:“你这小仙子好不知羞,这可是我的根,根!灵草大全背熟没有,你究竟懂不懂,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丧尽天良的事吗?”

虞若:“……”

其实并不是太想懂,但该死的,背得太熟了,居然秒懂。

“还愣着干什么,快放手,不然我喊人啦!”

“不放。”掌心扎出血,之前被妖兽追划破脸,好不容易才抓到的。

“快放开,不然我一口咬死你。”

“咬啊,怕你是小狗。”

一人一草吵起来,幼稚又好笑。

虞若没什么同情心,再可怜的灵草哪有她师尊的寿命重要。

捏着它就像装了宝贝雷达,瘴气里的瘴妖神出鬼没,无数妖兽闻风而动。

她一路能躲则躲,躲不过就打,打不过赶紧逃命,九死一生总算冲出归墟。

归墟外,宏砚仙尊得知她竟跑来为他寻延寿草,急得追来,没想到迟了一步。

恰好在入口处遇到。

看着她脸上从眼尾延伸至唇边的一道殷红划痕,素来温柔慈和的宏砚仙尊眼底凝聚薄怒:“谁让你自作主张跑来的,知道这张脸有多重要吗?”

“师尊别生气,我没事,不疼的,回去养养就好了。”虞若挨了骂,心里却暖暖的。

她不是个不知好歹的人,明白师尊这是关心她,不愿她受伤。

从小到大一直如此,她早习惯了师尊这样独特的表达方式。

从前她也曾伤心难过,觉得师尊是不是不喜她,被发现后师尊特意解释了一番。她自责极了,从此再不怀疑师尊对她的厚爱。

只不过,大概由于这次伤到的是脸,是门面,宏砚仙尊明显没往常那么好说话。

“为师说过很多次了,你无需那么努力,每天只要高高兴兴,做些自己喜欢的事就好,你为何如此执拗?”

“可是大师兄炼丹那么厉害,二师姐很会制符,连小师弟都学了阵法,唯独我没有一技之长……”

自知天资普通,空有剑骨却非金灵根,她偶尔也会自卑,想要和师门其他人一样优秀。

她想成为师尊的骄傲,走出去昂首挺胸,而不是每次被人提起,说的都是“玄剑峰那个极为踏实勤恳的小弟子”,又或者“哦,是那个表里不一,仗着有靠山,专门欺负外门弟子的坏女人啊”。

她害怕有一天,师尊师兄师弟们会发现,她其实没他们看到的那么良善。

她如果不凶,任务堂的人会把最脏最累的任务分给玄剑峰。她一个人若做不完,其他人也要跟着吃挂落,影响他们专心修炼。

她如果不争,玄剑峰每个人的灵石月供会被偷偷克扣。那些管事都是上了年纪的老油条,最会看人下菜碟。

她如果不闹,说师尊不如他师弟、大师兄沽名钓誉、小师弟目中无人那些闲言碎语,就会传得人尽皆知。

她知道自己不够好,但她用尽全力对他们好。

她甚至为了让玄剑峰名声好听些,牺牲大量休息时间,特意跑去外门做好人好事。结果有次一不小心帮到欺负过的人,落下个虚伪的评价。

她——

她今日好奇怪,师尊来亲迎,她应该感动的,怎么心情反而沉甸甸,似有怨言?

虞若第二次陷入挣扎,周身浓雾疯狂涌动。

鱼缸外的看客们无语地盯着万鱼道人,那目光分明在质疑:“区区金丹期都困不住,你行不行啊,到底行不行啊?”

万鱼道人:“?”

堂堂男儿,他不行也得行!

**

彼时,容烬等来等去,迟迟没等到第二次场外援助的邀请,故作淡定地问咸鱼系统:“那条鱼在忙什么?”

什么垃圾秘境,这么久竟然没点生命危险。

咸鱼系统不知他心中所想,如实转述了虞若被追杀途中偶遇她师尊,后将被淘汰的顾明远重新召唤回秘境一事。

容烬:“?”

“不用麻烦我正好。”

那条鱼太过分了,竟然重色轻友,用他的放风机会哄她心上人,既然放不下,那之前捅那几下算什么,欲擒故纵?

没出息。

友尽,绝交,拉黑!

他淡淡掀眸,眼底有黑色漩涡在急速旋转,无边恶意铺天盖地而来,气势汹汹向整个天火炼狱蔓延。

习惯了整日打坐念佛的熔岩兽们齐齐打个寒颤,瑟瑟发抖。凛冽气息逼近,眨眼间消亡一片。

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它们都不敢偷袭那个大魔头了,他怎么还生气,坐个牢都不让人安生!

咸鱼系统亮起警灯,紧急向小伙伴求助。

反派系统在虞若脑海中呼唤:“宿主,江湖救急,容容……容容突发身体不适,呼吸不畅,快召唤它上来透透气。”

虞若短暂地找回一丝神智,只听了一个容容,什么什么上来,毫不犹豫使用了第三次场外求助的机会。

万鱼道人看着摇摇晃晃快要维持不住的幻境,听着仙友们明目张胆的蛐蛐,气歪鼻子,从眉心逼出一滴精血,屈指弹入云雾。

跟这小女娃拼了!

幻境瞬息稳住,雾气浓稠如粥。

容烬初时出现在云雾中,高高扬眉,很快他看到了站在第一个台阶上的虞若,恍然:“登仙梯?”

没想到通天树都闭合了,还能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遇见这种幼稚的玩法。这些年没他四处搞事,上头那些人想必过得很是无聊。

被他附身的九阶熔岩兽一步踏上去,眼前景象骤变,是虞若所在的归墟幻境。

虞若和宏砚仙尊近在眼前。

那堆彩色方块似乎做了错事,低着头,在挨训。

“身为女子,你最重要的就是保护好这张脸,同样的话为师叮嘱你多次,切莫再犯。罢了,看在你一片孝心的份上,这次便原谅你了,下不为例。”

宏砚师尊摇头叹息,伸出手,等待虞若一脸感激地送上延寿草。

五百年的延寿草,炼制成延寿丹可延寿五百载,这样的好东西一般都长在归墟深处,有高阶妖兽看守,能在外围找到一株着实难得。

虞若内心还在挣扎,见师尊已经原谅自己,心中没由来的一阵感动。

师尊对她真好,从来不嫌她资质愚钝,也不在乎她优不优秀,比起延寿草,甚至最先注意到的是她脸上的伤。

她扬起灿烂的笑脸,献宝一般双手将延寿草高高举起,恭敬奉上。

一阵寒风吹乱发丝,视线变模糊,紧跟着她手上一轻,灵草不见了。

宏砚仙尊愣了下才察觉不对,指着虞若身后一黑衣少年沉喝:“大胆,哪里来的无耻小儿,速速归还延寿草,否则别怪本尊以大欺小!”

“小儿?”容烬低头,眼底浮现淡淡意外。

他出来放风只能用九阶熔岩兽的身体,不知为何进了这幻境,变成了他年少时的容貌。

他小时候啊。

那可真不是个东西。

自他记事起,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充满厌恶和抵触,他们说,他是恶之源。

他初时不懂,傻乎乎问:“什么是恶之源?”

他们提起手中刀剑,挥向他:“恶之源就是你,是开天辟地时万恶之念的化身,是孽种,是污秽,是最不该存在于天地间的坏东西。

他还是不懂,却记住了一件事:所有人都盼望他死,越早越好,越惨越好。

后来,那些人的坟头草都比他还高。

“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休怪本尊手下无情了。”宏砚仙尊声音急切又愤怒,容烬觉得聒噪,回神。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