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被迫抉择

“但是现在,这颗种子……快要掉下来了。我们必须立刻手术,把它重新固定好。”

亚斯塔禄听懂了。

“……他会死吗?”他抬起头,那双翠绿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一丝哀求。

“我们会尽力。”莫罗斯不敢把话说死,“但是手术风险很高。而且,就算保住了……中将阁下的身体,也会受到极大的损伤。”

说完,他不敢再看亚斯塔禄的眼睛,转身走进了手术室。

长廊里,只剩下亚斯塔禄和安布罗斯。

窗外厚重的云层压在皇宫上空,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亚斯塔禄缓缓地,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地上。

他将头埋进膝盖里。

他想起了雄父。想起了那个温柔的、会给他讲故事的雄父,听说他死的很惨,先是精神的崩溃,然后是被下令处死。

现在……

轮到瓦勒了吗?

轮到这个刚刚让他感觉到一丝温暖的雌虫,也要离他而去了吗?

为什么?

为什么他所在乎的一切,最终都会走向毁灭?

“雄父……”

安布罗斯蹲在他身边,用小手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就像刚才瓦勒安抚他时一样。

“……别怕。”

孩子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雌父……是帝国最厉害的将军。他不会死的。”

“他答应过……要教我开机甲的。”

亚斯塔禄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将这个小小的、同样在瑟瑟发抖的身体,紧紧地揽入了怀中。

就在亚斯塔禄的意志快要被无尽的等待消磨殆尽时。

加百列来了。

他依然穿着那一身黑色的西装,戴着巨大的墨镜,像一个来自地狱的使者。

他缓缓地、一步步地走了过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的“哒、哒”声,像是在敲击着亚斯塔禄的心脏。

“陛下。”

他在亚斯塔禄面前停下,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看来您需要做出一个选择了。”

亚斯塔禄缓缓抬起头,那双因为布满血丝的翠绿眼眸,死死地盯着他。

“什么选择?”

加百列其实非常高大,他没有直接回答。他半蹲下身,才与亚斯塔禄平视。

“莫罗斯叫我来,您毕竟如今情况特殊,他让我和陛下说,刚才在里面,遇到了一个难题。”他用一种陈述事实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说道。

“中将阁下的身体……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之前被俘虏时注射的那些神经毒素,并没有完全清除干净。它们潜伏在他的身体里,已经开始……侵蚀这颗新的虫蛋了。”

亚斯塔禄的瞳孔猛地收缩。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加百列的声音冰冷而残酷,“如果要强行保住这颗蛋,毒素就会加速扩散,中将阁下……有极大的可能会因此而死。”

“而如果……”他顿了顿,说出了那个更可怕的选项。

“我们放弃这颗蛋,立刻进行引产手术,将它作为毒源彻底清除。那么……中将阁下活下来的几率,会超过九成。”

“但是……”

“那颗蛋,就没了。”

长廊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亚斯塔禄呆呆地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保大,还是保小?

这个在无数狗血剧里出现过的、可笑的问题,此刻,却以一种如此血淋淋的方式,摆在了他的面前。

“选择吧,陛下。”

加百列站起身,重新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

“作为一个君主,你必须学会取舍。”

“因为……你不可能拥有一切。”

安布罗斯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种令虫窒息的氛围。他紧紧地抱住亚斯塔禄的手臂,用自己的体温,试图给他一丝力量。

亚斯塔禄看着手术室那扇紧闭的大门,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瑟瑟发抖的安布罗斯。

亚斯塔禄没有再看安布罗斯,也没有再看加百列。

良久,他闭上了眼睛。

那些属于12岁少年的、天真的、脆弱的情绪,像退潮一般,从他的脸上迅速褪去。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翠绿的眼眸里,只剩下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属于君主的冰冷湖泊。

“保雌君。”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没有任何起伏。

“立刻手术。”

加百列微微欠身:“如您所愿,陛下。”

他转身,通过内部通讯,将陛下的旨意传达给了手术室内的莫罗斯御医。

长廊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安布罗斯呆呆地看着他,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陌生。

“雄父……”

亚斯塔禄没有回头。

他只是缓缓地蹲下身,将那个掉在地上的、安布罗斯的巧克力,捡了起来,剥开糖纸,放进了自己的嘴里。

很甜。

甜到发苦。

“只是一个虫崽罢了。”

他低声说道,像是在对安布罗斯解释,又像是在对……自己催眠。

“是它命不好。”

“就和……雄父一样。”

“只是命不好。”

“怪不得……任何虫。”

说完,他站起身,不再看那扇亮着红灯的大门一眼。

窗外,闪电划破天际的,雨终于下下来了。

亚斯塔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寝宫的。

他拒绝了所有虫的跟随,将自己一个虫锁在了这片黑暗里。

他一直维持着那副冷酷理智的君主姿态,直到关上门的那一刻。

他再也撑不住了。

双腿一软,他跪倒在冰冷的地毯上,将脸深深地埋进柔软的羊毛里,试图压抑住那即将冲破喉咙的悲鸣。

“呃……啊……”

他死死地咬着自己的手臂,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

那个被他亲手下令放弃的……也是他的虫崽啊。

是他和瓦勒的……第三个孩子。

他甚至……还不知道它的性别。

“……对不起……”

他像个做错了事的虫崽,一遍又一遍地,对着空无一虫的黑暗道歉。

就在这极致的悲痛与自责中,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地捅了进去。

剧痛袭来!

“啊——!!!”

这一次,他再也压抑不住,发出了野兽般的、痛苦的嘶吼。

无数的记忆碎片,如同被砸碎的镜子,在他的脑海中疯狂地闪现、重组。

他看到了12岁的自己,也看到了128岁的自己。

他看到了温柔的雄父,也看到了冷酷的加百列。

他看到了失忆的瓦勒,也看到了那个恢复了记忆、却依旧选择演戏的将军。

爆炸、鲜血、背叛、谎言、爱恋、失去……

所有的情感,所有的记忆,在这一刻,被那股失去孩子的剧痛彻底引爆。

亚斯塔禄蜷缩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剧烈地抽搐着。

不知过了多久,那场风暴终于渐渐平息。

他缓缓地、艰难地抬起头。

那双翠绿的眼眸里,不再有12岁的迷茫与脆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融合了所有痛苦、所有疯狂、所有爱恨之后,沉淀下来的、令虫心悸的……死寂。

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了所有的一切。

然后,他笑了。

无声地,凄厉地,笑了。

原来……绕了一圈,他还是……什么都没能留住。

不,他还有……瓦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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