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百里行发现以后,也倦怠了似的依偎在猫儿的怀中,垂目暗叹。

马车来到东方侯府的别馆府门外,申丰跟门僮说了些话才掀开缦帘,对百里行点头后压低了声音说:“马车会由下仆驶进府内,到时候再出来吧。”

“申少侠想得周到。”百里行满意地应道。

申丰只是嗯地应了一声,便将窝在那里睡过去的春秋抱出马车,动作极其的轻,似乎害怕惊醒春秋。

待缦帘落下,车厢里重归昏暗后,百里行才说:“你觉得申丰对春秋的事情是不是真的就不知道?”

猫儿动了一下,让百里行坐得更舒适后才说:“至少不会什么也感觉不到。”

百里行低笑道:“是喜欢上了吧。”

猫儿默一下,说:“像。”

这时候百里行却敛了笑容,淡淡地说:“真是可怜啊。”

猫儿哼着声说:“不关我们的事。”

闻言,百里行又笑起来了,说道:“猫儿比本侯还要心硬。”

“我心软你又喜欢了?”猫儿隔着斗篷轻轻地亲吻着百里行的细颈,嗤声说。

百里行回头将唇凑过去,猫儿会意地吻上,轻碾慢磨。

等到马车停下了,百里行与猫儿两人的唇才分开。

车外有明显人声,但没有一个人上来掀开马车的缦帘,猫儿也就慢条斯理地帮百里行整理一上斗篷,才撩开缦帘弯身出去,对等在外面的总管说:“我不过是带娘子到晋城游玩一下,总管无需太过紧张,其它人都散了吧。”

“是。”总管马上挥手示意其它人离开。

待其它人都离开后,总管才看到猫儿回身从马车里扶出一个裹着斗篷的人,不敢多看,说:“我带二位去休息吧。”

猫儿点头。

路上他听得猫儿牵着的人发话,说:“此事不得张扬。”

总管惊愕了一下,连连点头,目不斜视地带路,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敢说。

不为别的,就为那声音他认得是谁的。

作者有话要说:

☆、倾城三载俄顷尽

被总管领进屋子后,百里行就没有出去过,像足了娇羞的新妇。

当夜,猫儿看着百里行慵懒地躺在软塌上,忍不住说道:“人也见过了,我们不能再多待了。”

百里行稍稍睁开了眼,说:“嗯,看看局势再作打算,你说楚牧会不会在晋城?”

猫儿对于百里行的敷衍很是不满,但也只能沉下脸,因为他最是明白,劝也是没用的。

“嗯?”复又闭上眼的百里行没听到猫儿的回答重新睁了眼,烛光下看清了猫儿冷峻的神色,不禁笑起来,“猫儿不打算理本侯了?”

猫儿叹,走近百里行,执起她的手紧握住,低声说:“我怕。”

“杀的人多了就畏死吗?”百里行不以为然地说,抽回了自己的手,“站在这样的位置上,跟亡命之徒也没什么区别,同样是身后白骨累累,唯一不同的就是活得风光些,到头到能得一个好死就是命好的。”

“胡说!你是世袭的爵位,怎么就说得岌岌可危一样。”猫儿听她说得平淡,心里微有痛楚。

“觉得岌岌可危的不是本侯,是王啊。”百里行叹道,“说起来一踏进晋城,本侯就想见王一面,可惜是不能够,唉,按春秋公子的话来说,是见一面少一面了。”

猫儿也不知说什么好,只得静静地站在百里行身边,权当安慰。

消沉没有一刻,百里行重振作起来,说:“明日便离开吧。”

“一早离开?”猫儿追问。

百里行没有回答,只是喃喃道:“楚牧到底在没在晋城?”

猫儿一窒,哑声说:“我觉得你这样一点也不好,王侯算什么,世间荣华谁也享用不尽,我倒更愿意清贫一点,快活一点。”

百里行听了,目光直直地望着猫儿片刻,然后笑道:“猫儿是觉得养不起本侯了?”

猫儿讪然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百里行收起了笑容,扯过猫儿的衣襟将他拉到面前,挑着眉说:“本侯打小就是金玉堆里养出来的,可一点苦头也不能吃得,所以即便是落魄了,你就是落草为寇烧杀抢夺也要将本侯伺候得绮衣灿烂,钟鼓馔玉。”

猫儿觉得每当这种时候,百里行的凤眸里总是光采逼人,他像受了蛊惑一般轻吻上她的唇。

他呢喃着说:“我会伺候你一生的。”

百里行反啄了猫儿的唇下,叹一声,说:“果真是温柔乡,英雄冢。”

猫儿脸上轰地红了,低声道:“说反了。”

“没反。”百里行又亲了猫儿一下,“你设了个温柔乡,让本侯流连,这样很危险,你可知道?”

“你最好流连忘返。”猫儿拥着她,耳鬓厮磨。

一夜尽是缠绵。

明日一大早,百里行尚未醒过来,她的别馆就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然后申丰带着这个不速之客就来敲百里行的门,震天的响。

猫儿替百里行整理好了才去将门打开,百里行眯起凤眼看着逆光而站的两个人,好一会才说:“南越夫人?”

“是我。”南越夫人瞪了申丰一眼,袅娜地走进房中,坐下。

“你出去安排一下事宜。”百里行转头对猫儿说。

然后,她走到南越身边也坐下了,看着南越稍嫌疲倦的脸,懒懒笑道:“真是不意外能在这里见到南越夫人,不过似乎来得慢了点。”

南越不回答,反看向申丰,语带怒气地说:“申丰你带我来这里什么意思?”

申丰抹了把脸,似乎想要抹掉脸上的疲惫焦躁,他沉声道:“我还想问你们到底什么意思?一个二个赶巧似的突然出现,难道还能够真的是巧合不成?”

此刻的百里行除了扬眉一笑外再无其它表示,确实百里行除了鄙夷人的时候表情特别到精准外,其余时候从她的表情其实很难分辨得出她当下究竟是何情绪,所以申丰一开始也没想过百里行能够给他什么提示,他想要撬开的是南越的嘴。

而南越是个直性子,不善掩藏自己的情绪变化,听了申丰的话果然脸上神色就明显地变了,好像比刚才更倦乏的样子。

“南越夫人你能给我个解释吗?”申丰盯着南越说。

“我……没什么好说的。”南越终究没有将春秋的秘密说出来,别过头去。

百里行在边上看戏似的勾唇微笑。

那笑意冷得申丰可以断定那绝对是讥笑,被百里行这样看着,他有一种被别人晓有兴致地欣赏他摸不到事实时跳脚的狼狈相的感觉。

申丰怒了,拍着桌子叫道:“少骗我,明明就是有事!”

南越脾气也不是好的,听了申丰的话也怒,捏了拳头,重重地哼了一声。

申丰见这样,更加认定是有什么事瞒着他,粗喘了几下气,稍稍平静后说:“南越夫人,有话就直说,不要在这里摆面色。”

百里行好笑道:“知道又怎样?”

她突然插一声进去,申丰愣一下,望着百里行说:“你们果然有事瞒我。”

“瞒又如何,你知道又能怎样?”百里行还是那句。

“为什么我不能知道?”申丰怒不可遏地叫道。

“这话不该问本侯吧。”百里行笑,不怀好意似的。

申丰还想说什么,却见南越狠狠地拍了下桌子。

“够了。”南越喝止,“我懒得在这里跟你浪费时间。”

说罢,南越摔了门便出去了。

申丰扶着头跌坐在圆凳上,急促地呼吸着,胸腔起伏越来越明显。他低喃似地说:“到底是什么回事,偏偏就不让我知道,为什么,凭什么。”

百里行站起来,嗤声道:“本侯刚才的话申少侠再仔细回味一下吧。”

申丰抬头看着百里行,怒目圆瞪地说:“凭什么。”

就在此时猫儿回来了,掩上门走到百里行身侧。

百里行对于申丰的话只是略略扬了下眉,然后冷笑着转身,对猫儿说:“该走了。”

猫儿应声后给她穿戴上斗篷,帽子再次挡住眼时,百里行又说了一句:“南越夫人的话是对的,有时间也别在这里浪费。”

话毕,百里行没再逗留,由着猫儿将她牵走。

但是没走出去多久,猫儿就顿住了脚步。

“你们这是要走了?”原来是遇上了春秋。

百里行听出了春秋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没忍住将斗篷帽子向上揭起一些,抬眼望向眼前的人。当目光接触到春秋的时候,百里行觉得有些恍惚,眼前的人美得炫目,冰肌玉骨不足形容的滑腻润洁,仿如明珠生晕,风华无双。

只是这样的春秋行进间扶风似的羸弱,还有眉目间明显已经藏不住的困倦,都让百里行不禁一叹,暗道春秋大限怕是左右这几天了。

猫儿像怕她突然心软一般,牵着她的手使力紧了一下。

百里行沉默了一下才说:“此时晋城毕竟不是久留之地,本侯是该回去了。”

春秋定睛看着百里行,笑起来,清澈的眼中流光溢彩,说:“谢谢。”

百里行与猫儿都怔住。

不为美色,单为春秋的那份心思清明。

最后还是百里行先说话了,声音有些哑,“此事不必言谢。”

“申丰在我们的房里。”甚至猫儿也有丝动容。

“那我先走一步了,你们保重。”春秋笑着点头,越过二人去找申丰了。

百里行回首望去,见他步履匆匆,是急不可耐,却又从扬起的衣裾里流露出一点快活。

“他竟然很快乐的样子。”百里行望着猫儿说。

“……知足常乐?”猫儿随便应了一句,又替百里行重新压低了帽沿,“走吧。”

“嗯,走了。”

百里行叹,此次一别再无重逢之日了。

“你跟这里总管说一声,春秋公子的身后事一定要大办。”

“……会的。”

死后风光只不过是给世人看的,百里行这么做不过是想告诉某些人春秋已故,做事不要太狠了。猫儿明白,所以他心里是不高兴的,明明百里行自己正在伤怀,却还为他人操心。

那边春秋推开了屋门,申丰还怔怔地坐那里,被透进去的光晃了眼。他不自觉地眯了起来,向光源看去,一见是春秋,惊跳起来跑过去,但当站在春秋面前时突然又手足无措起来。

碰一下怕碎了,可没摸着又觉得一会就会不见了。

看着申丰眉头紧攒,面上犹带忧愁的样子,春秋问道:“怎么了?”

“没事。”申丰看着春秋明丽绝俗的样子下意识地回答,但喉咙哽着,声音显得冷硬,“你找我?”

春秋道:“是。”

申丰踌躇了这么久,终于还是托着春秋的手将他扶进了屋里坐下,他心头萦绕着个不怎么好的感觉,觉得今天的春秋更加的明艳不可方物,却透着一股怎么也甩不掉的倦怠,矛盾着,令他烦躁,令他心惊。

“你找我什么事?”申丰低声问。

“其实没事,就是想跟你说说话。”春秋说。

“今天不累了?”申丰问。

春秋顿了一下,脸上缓缓绽开笑花,说:“今天特别精神,真的。”

申丰回头去百里行床上拿了张薄被过来盖在春秋身上,才低声说:“好。”

春秋与申丰聊了的内容其实很少,大概因为春秋其实是累的,没说几句就打起顿来,不过申丰一直没有说出来,所以春秋总以为他不过是眨了一下眼,可他睁眼后有时又会忘了刚才说到哪里,时不时就会重复说过的话,但是申丰一直很温柔地跟春秋聊着,无论他的话重复了多少遍,都像刚刚听到一样认真。

“我是不是睡过去了?”突然春秋问道。

申丰僵了一下,低声说:“没有。”

春秋摇头,看着他说:“你骗我,看,都已经傍晚了,我记得我也没说几句话,肯定是睡过去了,不然怎么突然就这么晚了。”

申丰惊了一下,望着外面秋日烈阳,无来由的颤抖起来。

“十二是冷了吗?我给你暖一下。”春秋见申丰明显地抖了几下,偎过去倚在他的怀里。

申丰又是一抖,他觉得其实冷的人是春秋,因为他的肌肤透着凉意,碰在申丰身上引得他寒毛也竖了起来。申丰觉得现在的春秋十分奇怪,跟平常大不相同,倒跟小时候一样爱腻着他。申丰将春秋轻轻的圈在怀里,说:“暖吗?”

“暖。”春秋眯着眼笑,“这暮色怎么这么晃眼,比那次在北方侯府时看的不一样。”

申丰的喉咙卡住般不能说话,只是死死在看着春秋。

“十二怎么不说话了?”春秋笑着问。

“我,咳,我在想那天的夕阳。”申丰好不容易说了句话。

“是怎样的?”春秋歪了下头问,“我好像不太想得起来了。”

“很美,看的时候让人很满足。”说着,申丰也不禁回想起那时候的感觉,突然就觉得那时简直美好到叫他心酸。

“很美?可惜我都想不起来了。”春秋美目中有落寞。

“不怕,我记得,你想不起来了就问我,我都一一告诉你。”申丰柔声说道。

“你都会记得吗?那你记得……”春秋半闭着眼好像在回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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