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记得,我都记得,无论是小时候还是现在,你的事我都记得。”申丰很怕春秋说起以前的事,就好像将死之人总是回忆过去一样,所以他急急地抢了话。

但春秋似乎很高兴,嘴巴笑得合不拢,“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了。”申丰说。

“那你以后也要记得我。”春秋低声说。

申丰看着勉力睁眼的春秋,心里顿觉空落落的,突然害怕一旦答应了春秋便会合上眼,于是说:“你不时时提醒我,我怕我会忘了。”

果然,春秋的眼睁大了些,但也不过是须臾的事情,马上又支撑不住似的合了起来,春秋急促地呼吸着,说:“答应我。”

“……好。”眼看着春秋这个样子,申丰终究不能一直拒绝。

“那就好。”春秋松了口气,气若游丝地说,“我有些困了。”

申丰紧紧地抱着他,哽声说:“困了就休息一下。”

“嗯。”尾音拖得很长,长到申丰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却又听到春秋梦呓般说,“你跟我说话吧,我想听,太安静了我会怕。”

“好。”申丰应着。

申丰拥着春秋说了许多许多话,好像比他一生要说的话还多,直到声音干哑,直到日渐下落,直到怀里的人变成尸体,他还在说着,语无伦次。

南越其实早就在外面了,但一直没有介入,她懂得春秋最想的人是申丰,他们最后的时光她不希望打扰。一开始她看着申丰焦躁与伤心时甚至还有些畅快的感觉,因为她觉得这都是申丰欠春秋的,可现在看着申丰明明知道事实却毫不接受的样子却也不能不动容。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但南越心里还是不承认这是春秋的错,他只是过于温柔罢了。

“你还要这个样子多久?公子已经去了,你还想抱到什么时候?”南越眼眶通红,声音暗哑,她亦是伤心的。

“你胡说什么,春秋只是睡了。”申丰沙哑地说着,伸手抚上春秋雪似的脸,触手处尽是冰凉,“他说他困了,只是困了。”

“你现在才来自欺欺人有用吗?”南越上前骂道,“人都死了作给谁看?”

“我说了春秋没有死。”申丰喝道,更抱紧了一分。

“没死?好啊,那你对着公子说你喜欢他,你爱他啊,看他能不能听见。”南越怒道。

申丰不可思异地看着南越,低低地说:“你说什么了,我没有,他,他,只是他死了我很伤心,他是我师弟,我看着长大的,他死在我怀里,我很伤心,只是很伤心,我我我没有你说的那些想法。”

南越愤懑地看着申丰好一会,突然大笑起来,说:“原来公子没有告诉你他喜欢你是对的,公子是对的。”

蓦地申丰低头,望着怀里的春秋笑了起来,目光里尽是满足。他低声道:“原来,你喜欢我啊。”

南越听罢,狠狠地呸了一声,“你不配,你不值。”

“值,一句话就已经值我一生想念了。”申丰看着再无生气的春秋苦笑。

当天,申丰向总管要了辆马车,就这样带着春秋的尸体走了,说是要直接回谷。南越以为他发疯,自己还没有休息到又策马去追了。

总管没有办法只能给个空棺办了场葬礼,场面颇大,但是到的人寥寥无几。

倒也无所谓,不过一口空棺,一过一个信息。

作者有话要说:

☆、终不过争权夺利(上)

来去匆匆,在体力透支之前,百里行与猫儿终于回到了东方侯的属地,百里行也就不再那么仔细地掩藏自己。所以不过一天,便有人找上了百里行,大概是赵退备好的来迎接的人。

“去备辆马车。”百里行看也没看跪在面前的人,直接吩咐道。

没想到那人却焦急地说:“恳请侯爷先不要回府。”

百里行拧紧眉问:“说下去。”

“小的一直待在这里等候侯爷回府,本是每天都会有人过来问消息,可是府里已经几天没有人过来问消息了,小的担心会不会出什么事了。”那人虽然紧张,但是话说得倒也伶俐。

闻言百里行沉思起来。

猫儿颇有些紧张地看着她,怕她一时脾气上来了非要回去看看。

“可有听闻什么关于府里的消息?”百里行又问。

“没有,小的只是猜测。”

“你先回去探探。”

“是。”

那人马上离开。

“我还怕你非要回去。”猫儿松了口气说。

“还不知道什么事呢就往前送,这是鲁莽,本侯像这样的人吗?”百里行眯着眼逼问猫儿。

“不像。”猫儿也是不敢捋虎须的。

“等吧,如果是冲着本侯来的话一定会有人来找的。”百里行吁了口气说。

这才是百里行没有怒冲回去的根本原因,她生怕自己乱了对方阵脚会使逼得对方动手,东方府里还有鹿儿,还有百里征,还有大总管,还有……毕竟是她的家。

果不其然,对方也派了人寻百里行。

同一日,茶馆雅间。

“请问是东方侯吧?”问话的人是个小伙,目含精光,身姿挺拔一看就不是平民。

百里行不禁想笑,光换一件衣裳就想混入市井?如果她想避,这种人是怎么也寻不着她的。

“说。”百里行啜着茶,意态闲雅,并无半分讶异。

那小伙显然是没有想到百里行一点惊讶与紧张也没有,顿了一下才说:“我家主人在东方侯府恭候侯爷。”

“呵呵。”百里行笑,“在本侯的府上恭候本侯?”

在规矩这方面那小伙倒是懂得比较多,没有接百里行的话,只是恭敬地说:“侯爷请。”

百里行没有站起来,又抿了口茶,说:“不会派来寻本侯的都是你这样的吧?”

小伙不明白为什么百里行会突然问到这事,一脸的茫然。

“看来就是了,怪不得你们抓不住楚牧,本侯还道他有通天之能,原来不过是姜沨太弱。”百里行瞧过他的神色后讥笑。

又看着那个小伙露出大惊的表情,百里行大致已经可以断定那时楚牧的话都是真的,暗忖姜沨果然够铤而走险的。

沉默一阵的百里行向猫儿看了一眼,猫儿会意,迅捷地抽出藏在靴子里的小刀,直接插在那人的咽喉处。

人就这样一声没哼地抽搐几下死了。

猫儿撕了那小伙一大片衣服,盖在伤处才将小刀拔了出来,一甩手刀面又恢复银亮,不沾半点血迹。

他边收拾边状似平淡地说:“你打算怎么做。”

百里行在猫儿背后静静地看了他一会,才说:“回府。”

本来还好好的猫儿突然就发飙了,一脚将凳子踢掉,撞破了旁边的盆栽,发出一声脆响。他咬着牙说:“你回去是要干嘛!楚牧能够躲,难道我们就不能躲吗,非要当面去跟人硬碰硬吗?”

百里行将一切看在眼里,也不安慰猫儿,只是平淡地说:“楚牧是楚牧,百里行是百里行。”

猫儿又愤愤地踢了桌子几脚才渐渐息了怒,劝道:“姜沨见不到你也不会下杀手的。”

“哈,姜沨这人是什么心肠你不知道?”百里行冷笑,“本侯若不回去就等着他一个一个地将人杀掉。”

“或者他会投鼠忌器。”猫儿反驳的声音毫无底气。实在是姜沨的为人他太清楚了,杀弟弑父,他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本侯不接受可能,置鹿儿于险地,本侯是如何也做不到的,更何况征儿也在他手上。”百里行越说越恨,原本秀致的脸也不禁狰狞了几分。

猫儿该是还有气的,面色青白,脖子上有青筋突突地跳动,但他与百里行对视良久,最后还是忍让了。

他长叹一声,说:“你去哪我陪着就是了。”

百里行笑道:“没事,这是本侯的地方。”

但是当百里行领着猫儿入府后,见到端坐在上位雍容华贵的姬喜夷那一刻起,她便明白这一次难以善了了。百里行摇头苦笑,成王朝长公主坐阵这里,她备了兵马围府也不敢轻举妄动,这一回是她失策了。

姬喜夷见到百里行后,轻微一笑,说:“还道是病重生命垂危,却原来是偷偷摸摸地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百里行轻轻拢起眉峰,嘲讽似地说:“看来是出了家贼了。”

“呵呵,这就是百里行你的管教问题了。”姬喜夷掩嘴一笑,满目讥诮。

百里行轻哼一声,不再跟她纠结这事,反讥道:“我道楚牧怎么不敢直接将姜沨拿下,原来竟是因为喜夷也参与了,怪不得能动用千人来截杀我,怪坏得楚牧要避开锋芒了。”

正在此时,有人匆匆进去附到姜沨耳边说了几句,姜沨听罢勾唇一笑。

“你见过楚牧?”姬喜夷没有理会姜沨那边,听了百里行的话心底颇有些惊奇,毕竟她们派人找了那么久都没有找到楚牧。

百里行一耸肩,跨进大厅坐下,说:“是楚牧自己现身的,凭你们大概是找不到他的。”

猫儿紧紧地护卫在百里行的身边,一步不敢稍离。

“找楚兄是往后的事情了,现在最主要的还是跟百里贤弟谈谈。”姜沨笑道。

“到这时候了,姜沨你还要惺惺作态吗?”百里行嗤笑,“有什么直说。”

“我也是真心实意,何来惺惺作态?”姜沨继续道。

“好了,废话莫说。”姬喜夷瞟了姜沨一眼说。

“呵呵——”百里行笑,“喜夷与我倒是第一次想法一致。”

姜沨只是垂了下眼,并没有着怒,反而语气轻快地说:“好吧,既然喜夷也这样说了,我也就不跟你寒暄了。这一次来,主要是希望你交出虎符。”

百里行挑了挑眉,忍俊不禁道:“可能吗?”

“本来就是姬氏的东西,百里行你们占得也够久了,是时候物归原主。”姬喜夷哼道。

“喜夷说得好笑,这天下原本就不是姬氏一脉单独打下来的。”百里行嗤道,又鄙夷地看着她,“而且你们内忧未定就想削五侯的权,是不是太自不量力了?”

姬喜夷被噎了一下,怒红着脸骂:“百里行你反了天了,自不量力的是你们,敢坐拥一方,享帝王之尊贵!”

看着姬喜夷被激怒,百里行好笑地看着姜沨,扬眉说:“唇亡齿寒啊,姜沨你不会这么傻的吧。”

姜沨转过来看了姬喜姨一眼,笑道:“我是自己人,喜姨答应下嫁于我,与你是不同的。”

闻言,百里行仰头大笑,“哈哈哈,姜沨你要当喜姨的驸马,那我是什么?看来今日不至我于死地,你们是不会摆手了。”

猫儿紧张的看了她一眼,百里行这才收敛一些,浅笑着对姬喜姨说:“姜沨果然不是傻的,原来傻的是你,姬喜夷你引狼入室可知道?你原先厌恶于我不单单是因为我这个人吧,更多是因为郑让,如今你难得有机会摆脱我,却是要下嫁于姜沨?你真是可笑之极。”

听到到郑让的名字,姬喜夷明显的变得很焦躁,一甩手摔落了边上茶点,恨恨地离开。

姜沨对于姬喜夷这样的行为并没有任何的恼怒,只是看着百里行谦然一笑,好似姬喜夷不过是失手摔了杯盏稍失体面一样。

他说:“你说这许多也是没用的,姬氏不能出面干这样的事情,唯有拉拢我了。”

百里行哼道:“我看是你毛遂自荐吧。”

姜沨说:“其实依百里贤弟的势力,本不该这么早就来找你的,可惜你招喜夷厌,为了讨好未过门的娘子,我也只好冒险了。”

百里行冷笑一声,说:“推得倒是一干二净。”

“你还是好好考虑考虑吧,爽快地交了虎符对谁都好,我也不想有伤亡。”姜沨无所谓一笑,同时手轻微地扬了下,便有几个精光内敛的彪形大汉向厅内走近。

猫儿将忿恨的目光从姜沨身上移开,眯着眼盯着那几个大汉的一举一动,手上已经攥紧了本来藏在靴子里的小刀。

“不想有伤亡?我不死你能够当驸马吗?姜沨你这一套用在我身上没用的。”边说百里行还安抚似的拍了下猫儿的手臂,“而且,你觉得我畏死吗?”

“你畏不畏死我不知道,但我从楚兄那里听到了一些事情,我想你还是会怕的。”姜沨言笑晏晏,显然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百里行心里“咯噔”了下,也不知楚牧跟姜沨说了些什么事。

但是气势上百里行依然并没有输太多,只见她不紧不慢地说:“我一生怕过的次数屈指可数,对你,姜沨,我从来只是瞧不起而已。”

姜沨广袖下的手捏成拳,暗骂百里行死到临头还不知屈服。

他缓慢地说:“百里贤弟如今这么气定神闲,肯定有所准备了吧。”

“好说。”百里行嗤道,想到方才有人进来在姜沨耳边说过什么,定然就是报告了东方府外被团团围住的事。

“人言可畏,众口铄金,你就真不放在心上?毕竟长公主千金之躯,要是在这里有了什么闪失,确实会授人以柄的。”姜沨说。

“总好过在这里被人要胁。”百里行不屑道。

“哈,百里贤弟果然与楚兄不同。”姜沨笑道。

“你放心,楚牧也不是怕了你,他的难缠你怕是领教过的吧,想来你也没能在他那里得到什么好处。”说到这里,百里行也笑起来,“北方侯的虎符你肯定也没得到,而我的虎符你更是想也不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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