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承泰(七)

鄧烛在她的额上烙下一个吻, 輕声细語,盼她与过去的一切一刀两断,盼她再听不见从前的消息或回响, 就该埋葬起从前一切,切莫回顾,何苦回想。

整整小半年, 从前的‘陸纮’似乎都没出现。

七月份的南海郡刮了场大风,屋房颓坯,到处七零八落。

陸纮自徐二娘那里得了消息, 自告奋勇要搭把手。

整日为伤了的百姓清洗伤口、換藥包扎, 那本太子殿下送来的书,也束之高阁。

从前心怀天下,灵秀舒朗的陸小郎君似乎又回来了。

不, 现在是陸小娘子。

“哎呀, 不愧是金陵来的娘子雪玉一样的人,和我们这些种庄稼的就是不一样。”陆纮正给換藥的老婦人啧啧赞言,越瞧越喜欢:

“要是我家那个傻儿郎,能娶个有小娘子万分之一气度的,都该去庙里头还愿咯。”

陆纮笑笑,不置可否,她纵是落魄了, 她的气度源于自小博览群书,见人知事。

凡是人类, 一旦被囿于庭院、疲于生计,整日看到的听到的, 都不过是些无关痛痒的饭后闲谈,那何能来‘气度’一说?

男子在外头见人知事的多, 故会嫌囿于后院日益平庸的女子,豪族见惯了车馬煊赫、金谷园林,自会鄙夷布衣只知农桑、周遭几里。

许多隔断都是凡人自生出来的。

这世上,有些人一叶障目,有的人坐井观天。

“这药再换个两三日就该见好了,”陆纮岔开了话,“您可记着千万别碰水,尤其是别去海边捕采。”

“欸,好,听陆娘子的。”

“徐医倌、陆娘子!”

打南边急走来了个几个少年,边往这来边挥着手,像是有十分要紧的事儿:

“那边、那边岸上,有只大鱼!”

“不!不是大鱼,是蛟!”

少年们吵吵嚷嚷,震的人耳膜子疼。

“您快去看看!”

陆纮脑海中立时划过五个字──

鳖血鲲息膏。

那医书上说,要大鱼的骨髓、鱼脂、玳瑁的血,配上数种药材与鱼鳔胶、龟板胶,熬制而成。

海潮褪去,沙石裸露,到处都是礁石烂滩,偶有几只虾蟹,躲在石头底下骨碌碌转着眼。

巨兽如山,横死荒滩。

人群如蚁,将那几丈长的巨物围了起来,东家说要分肉晒干储冬粮,西家说要上报州郡求赏钱。

鄧烛帶着人姗姗来迟,最后拍了板,将肉切成一尺长半尺深的条,分予臨近村落,余下的肉分给营中士卒,鱼骨收拾起来,改日做了雕件,贡给上头,鱼腹下的脂熬将出来,同州郡里的官员分成。

她同众家议事时,陆纮安静地站在她身后,看似平静,耳鸣声却已经在脑海中响彻了数刻钟头。

她知道,她想要,她需要。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欲趁着涨潮前将这头巨兽分割完毕。

“你在看什么?”

鄧烛注意到陆纮复杂且直勾勾的眼眸,半是试探,半是玩笑,“莫不是陆小娘子,馋那鱼肉?”

“如此庞然巨物,本该于沧浪中遨游,不过是误打误撞搁浅在滩上,便被宰割。”

“可怜。”

“既然小娘子有善心,那今晚你那一份鱼肉,便没有了。”

她逗她,看来鄧烛今天心情还算不錯。

思忖再三,陆纮走近了她,輕扯住她的腰帶,“我耳中有一个声音,她说她很想要大鱼的骨髓和熬出来的鱼脂。”

“做鳖血鲲息膏。”

陆纮此时的坦诚让人意料不到。

她有多久没有像现在这般,对她坦诚了呢?

邓烛有些恍惚,看向她的目光变得极为柔软。

“她要拿这药,做什么?”

“我不知道,”陆纮指了指自己的头,“她说,她要用这药,去救护一个重要的友人。”

“但我總觉得,此言不实。”

清亮的眸子倒映着邓烛的身形,“是以我,相告于娘子,请娘子替我拿个主意。”

友人?

陆纮这种人是不会有友人的。

家丁仆役谁敢同她称友?陈抟清正为国,最终的下场也是被算计成一抔黄土。

要么是毒萧家人的,要么,是用于帮陈挺的。

“若我不打算给你,你待如何?”

邓烛说这话时盯着她的眼眸,不錯过一分一毫她的神情,欲将眼前人洞穿。

然而话音落下时,陆纮的脸一点一点地涨红,看向她的眼眸也飘忽不定,却不是做错事的心虚可疑。

“嗯?”

“咳,”她眼瞧着四下人多,扯了扯袖口,央她寻一个僻静处,才讷讷开口:“那、那能──”

陆纮指了指自己的眉心,年岁已然不小,眼底透出的却还是破瓜之年的青涩,“吻我一下么?”

“就像那天黄昏一样。”

她的话语绒毛似的划过心间,邓烛捧起她的面颊,指腹擦过她的下眼眶,眼前人乖顺地闭上了眼。

一个輕吻,没有落在眉心,而是在她双唇间,轻轻一点。

她再睁开眸子后,眼底流光溢彩。

海边腥咸的晚风夹杂着有些颤抖的音,诉说着她极为复杂、难以说明的心绪,陆纮指了指自己太阳穴。

她终归还是灵秀的狐狸:

“我听到了,她在嫉妒我。”

“她骂我。”

“她说我这是赤裸裸的剽窃!”

邓烛叹息,将人拥入怀中。

“你光明正大,我便心甘情愿,谈何剽窃?”



十月,狼牙修国的使團踏浪而来,香料的气味远隔数里都能闻见,番邦的人带来了僧侣和奇闻,经卷与珠宝。

他们来之前,南海郡各级官吏俱是吵翻了天。

从前番僧达摩自广州入梁,往金陵朝见天子,这本是好事一桩,达摩至建康后,萧泽欢忭,当即下旨,迎僧的各级官吏均有恩赏。

然而达摩与他相左,渡江往北朝洛阳。

事后主要促成此时的官吏便钉在了那位置上好几年。

而今狼牙修国进贡,因着前车之鉴,各州各郡,相互推诿。

从州自县,官吏们齐聚一堂,在南海郡官邸上争噪地不可开交,华袍锦绣,各个欲充美髯公,细看之下,俱是腌臜臭人!

邓烛和冼娘子坐在一旁,看着这些人争吵不休,双双眉头锁。

“真是够了!”坐了小半个时辰,愣是每个了结,邓烛受不住,拍案横眉,冷觑着满堂人,忍不住讥道:

“亏你们平日里说什么‘大丈夫’之辞,臨了都是些敢想不敢为的缩头王八,穿着玉带纶巾,银样镴枪头!”

在南海郡这种边城蛮地,真真是有兵就有权,邓烛在这一发话,郡县一级的官吏纵使看不惯,也只能咬咬牙,忍下这口气。

然而州里来的官差,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好大的胆子,若非仗着冼娘子面,你也配与我们同席?”

“若非仗着这身官服,您又有几分本事敢与我阵前叫嚷?”

“你──”州里的官员指着邓烛数瞬,连捶案桌:“泼婦!”

“泼妇也好,**也罢,我不怕你们唇舌。你们不过就是怕掺合这迎狼牙修国的使團,畏来日吉凶难定么?”

邓烛微微前倾了身子,不怒自威地扫着面前这些半生不熟的官吏,“我可以一路将使团护送出州郡。”

“这样,来日有难,诸位就可以把一切责难推在我这不知礼数的,泼妇身上。”

“如何?”她看向他们,挑衅道。

他们又唯唯诺诺起来,进退维谷,看得人起无名火。

王业偏安多鼠辈,膏梁子弟少英雄。

“狼牙修国使团所携来的,可是释迦牟尼的指骨舍利,你──”

“敢下军令状!”

日暮西山的南国水泽出了这么一位女英豪,都不晓得该说是梁国之幸,还是梁国之悲。

“他们该恨你了。”

冼娘子与邓烛并肩而出南海郡太守官邸,一面上馬,一面同邓烛半是说笑道。

“恨我的人多了。”

邓烛利索地翻身上马,很是平静,“你该知道的,冼娘子,我只想看看,看看我不是谁人的夫人,究竟能做到何种地步。”

究竟能不能护住更多人。

“叱!”

語罢,扬鞭催马。

狼牙修国来的番僧们踏上梁国的土地,他们俱是穿着裸露出一只臂膀的袈裟,结群列行,往梁国接引的人马处行来。

当中打头的,是个身着绯衣的沙门,他与其他番僧大不相同,一身衣物严严实实,耳垂硕大,坠了两个金环,看面相不过是而立之年,然而那双眸子總透着耄耋老人看破世事的沧桑,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性。

他面皮很白,甚至比站在邓烛身后的陆纮还白──那是一种已然病态的苍白。

待走得更近,众人皆是暗吸一口凉气──

此人面上死皮翻飞,似鱼鳞状,双唇干涸,一副怪病模样,眉心一点朱砂血痣,随着他说话微微颤动,总似有活物寄居当中。

他双手合十,朝着梁国众人一礼:

“贫僧乃天竺沙门若那,见过各位。”

纷飞的皮屑随着他这一动作在光下纷飞,除了邓烛和陆纮,皆是避退数步。

素裳女子在邓烛肩头轻轻偏出半个头,“法师可是在海上,染了疾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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