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承泰(八)

哪有一上来便问人是否身染疾恙的?

鄧烛背在身后的手在暗处拍陸纮, 结果被拍的人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反握住她,央她同自己腻歪。

不成体统。

但那能碎石劈瓦的手愣是半点不曾挣开。

“她……小妹不懂事, 冲撞了法师,在此替她向法师致歉。”

“无碍、无碍,”若那唱念佛号, 他似乎很懂中原地区的文化,“你们脂那有个故事,说的是扁鹊见蔡桓公, 以寓不可讳疾忌医。”

“小僧确于海上, 患上怪病,身多皮屑,口齿出血, 一至夜里, 便不能视物。”

“如若可行,小僧想暂行休整,再行动身。”

“法师舟车劳顿,自是应当如此。”

鄧烛将若那所带的僧众连同舍利子,安顿在距她院落不远的一处寺中,重兵相护。

日子似乎慢了下来,鄧烛每日前往寺中听经、巡查, 唯有一点不好──若那的病,似乎如何都不能好转。

徐二娘替他看过许多回, 针灸、外敷草藥、汤剂,能用的都用上了, 还是不见好转。

荆钗布裙一雙眼,皓腕称藥两分眉。

屋堂里的人着急忙慌地出门, 不防撞了鄧烛满懷,雙颊微红,额上有汗,见来人,原本焦急的眼眸流光几转,“邓娘子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么?”

“没有,”怎么会不能来呢,不论是哪个陸纮,看到邓烛,也只会欣喜,“往常你这时候,总呆在庙里。”

邓烛自袖袋中取出幹净的帕子,自然而然地给她拭去汗水,“若那法师的身子现在是一天不如一天,今日已经不能坐卧起身了。”

她原想着,长途跋涉,身有疾患,多半是旅途操劳所致,修养两天,又有医倌在侧,总能料理好。

誰料这若那偏生是药如流水,日子也似流水,就不见得好。

陸纮循着本能,用鼻间蹭她的手心,邓烛一僵,不动声色地撤回了手。

“会怎样?”陸纮微微偏了头,“若是……他不得好转。”

“那我这颗脑袋,就会枭首示众,挂在那南海郡的城楼上。”

她说的很平静,眼前人显然被她这话给吓着了。

“怎么着呢?”

她喜歡陆纮这有些呆气的样子,从前少见,与那个毒计中藏的陆纮判若两人,可以骗自己,多放纵一点真心。

邓烛掐拧了一下这人怎么也不见黑的小脸儿:“怕我死?”

陆纮点头如啄米:“怕。”

随着这话落下,邓烛捏揉她的耳垂,言行举止都透着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洒脱,“呆气。”

这怎么能骂她呆气呢?

陆纮又急又恼,竟将她手给拍开了,“我擔心你安危!”

“擔心有何用?”

路本来就是她选的,这差事幹好了倒是另说,可一旦出了差错,就是罪责難逃,更何况她当着满屋子官员冷嘲热讽,都盼着她出丑呢。

“世人谓死,盖以为是人世的終局,实则它本就与生老病一同相随相伴,他的命,我的命,你的命。”

邓烛温柔而悯然地看她,“誰也说不好。”

“什么说不好!”

陆纮咬牙跺脚,“谁要你因为这么一个漂洋过海的番邦沙门丢了性命!”

“不好么?”邓烛忍不住半是逗她,“这样我就不会取你性命了。”

“不好。”

这些时日,她多少猜出自己身子里的人,负了邓烛许多,邓烛本可以、本应该,对她起杀心,但她还是委屈了自己,没有迁怒到现在的陆纮身上:

“我的命可以是你的,但不能是因为他!”

“你就该好好的,长命百岁,福寿安康。”

和她同流合污过的人,哪配什么长命百岁?

邓烛揉她头,思忖半晌,得了句,“那性命交付卿手,卿勉励之?”

本就是玩笑,乐得瞧见她涨红了脸,往她肩上靠躲。

“你这人……”

陆纮牙关暗咬,如何也说不出那个‘坏’字。

“我要帮徐医倌切药材。”嘟嘟囔囔,一退三回顾,半点不坦荡,“先、先走了。”

邓烛微微点头,目送柳条儿似的人从她面前荡走。

她愿意揽下这破差事,其实还有别的考量。

知她隐姓埋名到南海郡的人,冼娘子是一个,当今的皇后,王楚华是另一个。

皇后除开那年萧钧身死时,相求过她,此后多年都不曾拿私事相扰,也不曾冷眼待人,可见君子之之风。

狼牙修国遣使朝贡,另有天竺僧侣来朝一事,王楚华罕见地书信予她,央她尽可能地,将铺张在这一州一郡之地压低,又隐晦言,当今圣上,近年身体不佳,神智不如从前明朗,若是僧侣出了差池,她有法子令萧泽不追究她。

物来,胜人来。

是以邓烛其实并不担心,会被朝廷为難一事。

……

夜森森,陆纮窝在床榻一角,发着抖,不敢合眼。

她好久没出来了。

“你不就是不想她遭罪么?”

“去看卫鶴边留下来的书,里面有破解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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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去,我不去,”陆纮蜷缩在角落里,攥着被褥一角,“我答应了她,要把你关住,她不喜歡你──”

心底的声音一瞬缄弱,忽地一股大力,陆纮猛地一头撞在床榻的木角上,“你胡说!”

隽秀的面容登时狰狞起来,不要命似地往榻角撞:“好,她不喜欢我,她喜欢你是么,我杀了你!”

反正自己也是被含光厌弃的!

正好正好,大家都死了干净!

剧烈的撞击声很快吵醒了在外守夜的芽奴,她一进里屋就看见陆纮没命似的往床角上撞,额角已经鲜血淋漓。

听见她来时的动静,撞床角的人停止了动作,气喘吁吁,血从额角上蜿蜒而下,滴在床褥上开出血花。

陆纮缓缓地,侧过头,满是戾气的双眸射向她!

芽奴被吓了一跳,哑巴都快被吓出了话,喉咙里发出一道压哑的气音,忙不迭地跑了出去。

陆纮低笑了一下,胡乱将额上鲜血一擦,搬来胡凳,踩上柜架,将卫鶴边的手札翻了出来。

她记得的,卫鹤边写过,写过的……

乙部十四……

陆纮眼中在昏暗中粲出惑人的光,低声骂着另一个她:“你给我想清楚了,我们这样做,是为了含光,是为了含光!”

“我的确不是善人,我罪恶滔天我该死,可你不该懷疑我对含光的心!”

“你难道想她被那帮庸才蠢将为难吗?”

陆纮连问带骂三句话,終于熄了最后一点反抗,“看到没,这一页?”

外头传来急促而熟悉的脚步,自己对身体的掌控也已经到了极限。

邓烛踏步而来,见额上鲜血淋漓的人,一把揪住了她的衣领口,怒目圆睁:“陆纮!”

鲜血满面的人满目惊恐,叫邓烛这样一吼,立时眼眶蓄了泪,水汪汪的,“我、我……”

不是她。

邓烛说不出是该庆幸还是无力,像是一拳捶在软棉絮上,半晌说不出话来。

“好了,没事了,”她终归还是叹了口气,拥她入怀,抚着她的发絲和后背,“她出来,是要做什么?”

怀中人颤巍巍地将手上的书递给邓烛,“她说,她说她要帮你,不想你被他们为难。”

好声好气接了她递来的书,“我看看。”

“芽奴,唤徐医倌来。”

她看不太明白医书,柿奴也需要处理下伤口。

牵着陆纮坐到榻边,亲自去打了冷水,给她擦拭面上的血。

帕子轻柔,方沉寂下去的人又在阴角里嫉妒。

“我以前,很坏吧。”

陆纮冷不丁地冒出来这么一句。

擦拭额角的帕子停下了。

坏么?坏,坏透了。

她与她在益州的最后的时光,几乎都是被她算计出来的。

但她不能昧着良心说陆纮待她不好。

她们掏心掏肺,她们背道而驰。

“以前的事,我不想说。”

有些强硬的回避,陆纮干巴巴点点头,听揉搓帕子上血迹的水声再度响起。

“你为什么要撞自己?”

“不是我,”陆纮艰难地勾了勾唇,语气里说不出地低落,“是她,她说,你喜欢我,不喜欢她,她嫉妒,宁可拉着我,一同走了干净。”

“但是仔细想想,我和她,其实在我看来,也没什么分别的。”

陆纮喃喃低语,“她说嫉妒我,但我其实也羡慕她,明明我们就在一个躯壳里,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旁人看见我、我们,只会觉得疯疯癫癫,不成体统。”

“娘子说要困住她,囚住她,我没做到,她说要帮你时,我可耻地心动了,我摇摆不定,是以被她夺了身子。”

“娘子,你恨我么?”

邓烛早已停下了手上的事,静静地凝着眼前人,月光在她身上缠绵,她碎得像块玉,又似块冰。

恨她么?

她该恨的。

“娘子,你如果恨我、恨她的话……”陆纮抿着唇,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就杀了我,也杀了她。”

“……为何?”邓烛轻声道,看向陆纮的眼中全然是悲悯。

“因为我不想变成她那样,因为我发现我也可能会变坏。”

月光下的人粲出温柔的笑,像是江夏夜晚凉爽的风,带着絲丝荷香,双眸弯弯,隐着泪花。

因为我,真的爱你。

作者有话说:

感觉应该过段日子可以恢复日更哩

but找工作真的好难(什么招黑工的,cosplay二战犹太人的,搞诈骗的,要求英语作为工作语言的【这个是我没能力不怪人家哈】,高级血汗工厂打螺丝的,就连去招聘会的路上还遇到了Xie教传教

),已经萌生了大逆不道想读博的念头了

但想想十有八九是挑个破学校水个冷门博,出来可能还是没工作,天天苦哈哈,又觉得没有必要。

只有想写书的心是真的,想写一辈子。

哦,这本书后半部分其实很多地方有一本俄国文学的影子,

谁要能看出来谁就是我的亲亲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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