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承泰(九)

“你为什么觉得自己同她一样?”

鄧烛其实明白陸纮是什么意思, 不论是眼前这个只有江夏记忆的陸纮,还是那个同她共携手过的陸纮,本质上, 还是一个人。

倘若眼前人切切实实体会过父死母痴、体会过亲手送那些人上路,她会不会变成后来冥顽不灵,偏执生恨, 不问对错的陸纮呢?

她与她是最亲密的人,从前,现在, 都是。

饶是她也不敢保证, 眼前这个陆纮,不会最终被那个阴沼里的陆纮吞没。

或許是她错了,或許是她一开始就看错了人, 她瞎了眼, 迷了心,被雪玉似的皮囊骗过去了。

可她还是想问,问陆纮,也问自己。

“她其实说服我了。”陆纮眼中淌着泪水,笑得好像栀子花,“我在乎你,我知道她不怀好意, 知道这书上也许不是救人的药,知道她也许有我不知道的阴谋诡計, 知道她的所作所为会让你厌恶我!”

“我没办法视而不见,鄧娘子, ”她大口大口地抽噎,艰难地吐出字句, “我不想那个远道而来的沙门有事,我更不想你有事。”

“我可以被杀,我可以该死,我可以被天地神明惩罚,我不在乎,我知道她也不在乎。”

“……可我得知道你是老死的,我希望你是老死的,是寿终正寝,哪怕我和她昏招频出……我能理解她,我知道这不对……这不对,可是……”

她说不下去了。

她比那个陆纮坦诚,她知道,她和她有一样的私心,一样的……都是一样的。

“杀了我吧,娘子。”

她闭上眼,尽可能地展现出坦荡、无畏,展现出她灵魂中最美好的模样,艰难地揚起唇角:

“最起码让我证明,我比她……可爱、也……善良几分。”

……

铮──

长剑出鞘划破昏暗,架在心上人的脖颈上。

只需要一动,她就是清清白白的鄧烛,她就能有半分颜面去见从前的同袍、家中的耶娘。

她就能敢爱敢恨,敢做敢为!

陆纮没有动,她合上双眼,摒弃杂音,等一场她该有的风飚血啸,等一场她该有的血债血偿。

脖颈上传来細微的刺痛。

有察不出情绪的话语在夜风中飘摇,“你確实该死。”

她该死,她们心知肚明。

“你確实和她,同出一脉。”

她知道,所以她来求死。

“……不一样的。”

剑,移开了。

陆纮赫然睁眼,难以置信,“娘子?”

她怔了数瞬,以为鄧烛心软,双眸凝在那剑上,牙关一咬,却被邓烛冷喝住:

“你若求死,你便与她,真无二致了。”

陆纮的动作硬生生断了。

“我最恨南地士大夫的怯懦,恨,恨透了,畏首畏尾,算計这算计那,”邓烛收了剑,肃然而萧索,“她以前比他们好一些,被逼到死处,还能挣出几分骨气。”

这几分被逼到死处才有的骨气,害透了她半生。

“这世道容不下一根鲠骨,到处都是泥人,她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甘。”

邓烛知道,她都知道。

“可你既然是不怕死的!”

她忽而提高了音,似是在叫魂,“你为什么要怕我死!我邓烛的骨气在你眼里,就这么贱嗎?!那些百姓的骨气就那么贱嗎?!”

从来坚强的人,總是因为她伤心红眼眶:

“我不怕死,陆纮,我心甘情愿和你上断头台!你听不见吗?”

“你不知道吗?”

“你和那些穿着褒衣博带、自命不凡的男子有何分别?他们看不清自己夫人的心,你比他们好一点,但却是更可恶的那种,你看得见,可你装作看不见,你自以为是,可恶的很!”

她透着眼前人,骂着一条魂。

“所以我不是你夫人了。”

邓烛一口气将积年的怨气一股脑地冲出口,冷静下来,恍然发觉,她一直对着眼前这个懵怔的人,宣泄着自己。

“你既然连死都不怕,”沉重的叹息荡在风中,“你既然不想做她……”

“……就不要再逃了吧。”

邓烛抬眼,这话是说给陆纮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不是吴郡陆郎,她又何尝是从前的邓刺史的女儿呢?

“我在问你,也在问我,亦在问她。”

邓烛伸出一只手,摊在月光下,她从来都是火光和明灯,“你陆纮,有没有胆量,和我一起,承认自己从前做了错事,愿不愿,同我一起,为从前之事,赎罪?”

月光一滩,温温涼涼。

她们,确实并不是一样的。

她有勇气握住这盏明灯亮烛。



“这药说不定真行。”

油灯几点,徐二娘指着卫鹤邊的手劄道。

夤夜被唤,她本来无甚好气,看到这手劄上的药,气消了大半:

“虎纹冰片散……这東西虽有微毒,但药性干凉,若那法师的怪病盖因海上湿热邪风所致,以毒攻毒,或可一试。”

徐二娘捧着这卷手札,越看越是欣喜,“邓娘子,这手札借我看几日,如何?”

习医之人,偶得这与汉地医书全然不同的手札,少有能克制住欢喜的。

“这是她的東西,你问她吧。”

邓烛揚扬下巴,将决定推给了陆纮。

温和的油灯照在她干净漂亮的脸庞上,她迟疑一会儿,开了口:

“医倌想看,拿去就是,若能助医倌日后行医救人,也算是功德一件。”

说完这话时,下意识地看向邓烛,似乎在等待她的夸赞。

“那就谢过陆娘子了。”

徐二娘双手抱拳,朝陆纮行了一礼,雀跃之情溢于言表。邓烛看出她所思所想,“医倌得了解法,赶紧去制药罢?”

“欸。”

她一把卷过书,出门险些叫门槛绊了一跤,回过头来仍不忘向陆纮喊嚷:“待我制好了药,小娘子可不要忘了来寺里帮忙。”

“一定。”

目送她提着灯隐入夜色,陆纮蓦地松泛了下来。

身后有热源靠近,在夜中,在光里,她被她从身后拥住,一如从前那些不晓得算不算她经历过的时光。

她窝在她怀里,身体比灵魂更熟稔。

“我这算做了正确的事么?”

她乖得像个刚开蒙的学生。

“我是真的想救他,虽然我和若那不过几面之缘,我也真想救你……”

“我知道。”

邓烛拥着她,吻了下她耳鬓的乌发,絮絮低语,“累了吧?”

能不累么?一晚上又是撞床又是挨骂,捱到现在已经是到顶了。

“困劲都有些过了。”

她说这话时还带着点鼻音,總让人疑心她在撒娇。

“那睡下吧。”邓烛拍拍她的腰窝,带着她往床榻邊走,“趁着离天亮还有些时候。”

陆纮迷迷糊糊地由着她往床榻边带,膝盖不慎在榻边磕出一声闷响,抽疼了自个儿,才清醒三分,去捉腰间一直搭着的手,抬头,是湿漉漉的眼眸:

“你不走么?”

和她呆在一块,万一共枕之人不是她──

“不走。”她当然知道眼前人在顾忌什么,“你安心,她伤不了我。”

“我怕她惹你生气。”陆纮抿唇,尽管她很想邓烛陪在她身边,“你……你其实身上旧伤应该不少,不能总生气……嗳──”

一声惊呼,天旋地转,再一睁眼,陆纮就发现自己个儿跌在了床榻内侧。

她想抬头看,却被埋在怀中。

“睡吧。”她的身体在颤抖。

她自己以前一定是个没心肝的东西,陆纮环住她的腰,闷闷地想,她怕是总仗着邓烛的温柔和坚强,忽略了她的柔软。

坏东西。

她自己骂自己。



翌日,徐二娘同陆纮来到寺里时,若那法师在念佛。

佛堂里面点了许多香,天竺产香,世人皆知,然而金贵的香粉似雪洒燃在博山炉中,也掩盖不了空中那股淡淡的……腐败味。

那是人的皮肉开始烂掉的味道。

若那还穿着一身赤色袈裟,照理说,佛堂净地,袈裟乃端庄衣裳,赤色亦是正色,穿在若那身上,叫人总觉得心里头发毛。

“你们来了?”他面前还放了两个蒲团,听闻身后脚步,抬手:“请。”

“法师好似不意外我会来?”

若那微微摇头,随着他摇头,一片片皮肤银屑一般从他面上脱落、飞舞,换作旁人,定是该避之不及。

“你不也不意外,天竺有我这么个沙门,来大梁么?”

可惜现在不是说禅语的时候,“徐医倌昨日连夜做了新药,想给法师试试。”

“有劳。”

绯色的袈裟褪下,露出松垮得如同老者一般的皮肤和突兀的脊梁。

鹅黄色的药膏蒯擦在他的皮肤上,甫一糊上,帕子擦过的地方,几乎是瞬时刮下大片的碎屑,粉嫩的新肉下还能隐约看见細细血点。

陆纮在一旁看着都胆战心惊,偏这怪沙门却似是满不在乎,皮屑俱下,切肤之痛,眉头都不皱的。

佛堂金刚之下,他的眸子忽然对上了陆纮暗中探究的眸子,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危险,且充满蛊惑:

“陆施主不计在下丑恶之躯,投桃报李,贫僧有一件物什,想请陆小娘子收下,万勿推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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