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麟泰(十)

“我喜欢你。” ???

原本搅动桃花, 射在陸纮心上的箭倏然被拔了出来,白皙秀拔的少年闻言,难得挂了脸。

长孙吟长弓指了指鄧烛, 豁达落拓,“在下长孙吟,魏国柱国大将军、北平宣郡王之孙, 濮阳公主府长史,敢问娘子何人?!”

如此直白的姓名称呼讓鄧烛不知所措。

她并未多想就攀上了骏馬,拿起了弓箭, 而现在才意识到, 这儿是建康百官、魏国使臣面前。

下意识地去寻人群中最亲近的人。

陸纮满眼鼓励,站在原地坚定地点点头。

“妾身鄧烛,梁国前益州刺史之女, 廣陵典签陸纮之妾。”

“前益州刺史……”

长孙吟听闻名号, 在脑海中搜寻一二,倏地变了脸色,一时眸子有些复杂:

“嚯……我当是谁,原是鄧狼头的女儿。”

忽来的诨号讓邓烛一愣,紧接着对面看出她的茫然,哑笑几声,语带輕蔑与可惜:

“这邓狼头怎么教的女儿……”

“长孙, 够了。”国中飘摇,哪里经得起这般得罪梁国。

“无妨, 长孙娘子巾帼不讓须眉,远赴梁地, 孤敬佩不已。”

萧钧上前一步,展现出一国皇太子該有的气度, 又几句话就替众人圆了场。

元梳儿同他交涉周旋。

长孙吟的目光却一直注意在邓烛的身上。

她觉得她很有意思,像是一張白纸,还未被人勾勒出太多痕迹,也觉得有些可惜,邓祁在西南的威名她不光有所耳闻。

她的两个堂兄间接折在了西南。

正看着她时,乌袍玉带的小郎君牵过馬匹,搀邓烛下馬间隙时,瞪了她一眼。

嗯?

她这才注意到陸纮。

方才邓烛夺的是她的马,她也是唯二两个并未骑马执辔之人,仔细一瞧,这郎君粉面玉冠,走路却慢,显然是有腿疾。

竟让邓祁的女儿嫁了个瘸子?还给这个瘸子做妾?

长孙吟暗暗摇头,世间真是各有各的荒谬。

“含光。”

陆纮正嘘寒问暖之际,身后响起声音,邓烛转身,是王楚華。

“皇后殿下。”

雍容沉稳的皇后将她拉到一旁,明眸像是要将人吸进去似的:“孩子,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她想要什么?

邓烛懵怔,本能在告诉她,王楚華此言绝非一时戏语与赏赐。

斟酌再三:“……臣妾只是想,想让事情回到該有的样子。”

“滔滔大江,含光可见西流?”

过去的事情如江水长逝,譬如邓祁已死,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东风送水,总有云雨西向巫山。”

邓烛话一出口,自己个儿都被吓了一跳,西向巫山……她这是要逆着萧泽旨意,逆着陆纮的心思,远赴一场她根本知之甚少的地方。

这似乎也不对。

很快地偃旗息鼓,“臣妾意思是,阿娘、阿兄他们──”

王楚华拦住了她继续说下去的话。

“本宮知道了。”

知道……什么……

邓烛一颗心被她拽得七上八下,她害怕自己心思被窥见,又盼着这点心思被窥见。

“听说过段时间,陆典签将赴廣陵,你……说不定能帮帮她。”

王楚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想做什么,便去做什么吧,朝中有钧儿在呢。”

她似乎并未将那些虎视眈眈东宮之位的皇子放在心上。

“诺,臣妾谢皇后殿下。”

宴饮丝竹,通宵达旦,好在第二日休沐,才不至于这些醉醺醺的臣子各个昏沉在含章殿东倒西歪。

陆纮未饮太多酒水,她酒量不差,却不想熏着邓烛,二人携手朝宫城外备好的宫车处走去,晨风料峭,邓烛将唯一一件斗篷有些霸道地系在了陆纮身上。

“陆典签!”

李坎从后快步而来,圆胖的脸蛋上带着笑,有些自来熟,看着她身上那件薄斗篷調侃道:“邓小娘子会疼人啊。”

“见过上官。”

陆纮面带羞赧,怯笑两声,同他见礼。

“我没有你这样好福气,昨夜宴饮喝多了酒,家中老妻现在还在同我生恼,不肯同我一路呢。”

李坎眨巴两眼,意有所指,“可否去你府上,暂避风头呐?”

陆纮立马会意:“上官请。”

她知晓,这怕是要说廣陵那处的案子。



至家中,擂茶菱角,青梅温汤,暖酸的东西一下肚儿,昨夜的酒油气消了个十之七八。

李坎搅动着擂茶里的茶叶香料,理了理思绪,方道:“此事,还望陆郎听我细细道来。”

陆纮点头,招手让邓烛与她同席,正襟危坐:“上官请讲。”

“其实一开始,这事根本没捅到建康来。”

广陵是江东丝织重地,丝坊、走商无算,建康贡缎十之有六出于此地。

去岁丝织减产,许多走商拿不到货物。

“但是不知怎的,忽然有一天就传出来广陵那些囤积的丝商手里,能以低价买到贡緞。”

“一开始都以为是谣言,但即便是谣言,也需澄清,当时的广陵典签張通便去查证了。”

“结果反映是丝坊在给贡緞装箱时候底下人出了疏忽,误装错了几匹。”

李坎手指扣了扣桌案,带着某种期待看着陆纮,“这说辞很合理。”

“不合理。”

陆纮当即反驳道:“江夏也有出贡缎的丝坊,通常情况下,纺织贡缎的院子和寻常丝织的院子,双方错开,井水不犯河水。这种情况下,若是有误,如何只有几匹装错?”

李坎目露欣赏,颔首道:“因此当这件事上報督御史陈抟陈大人时候,就被打了回去,要求張通再查。”

張通亲自带着人守在丝坊,没日没夜盯着他们一个月,确实发现了许多不合规的地方,然而这些不合规矩的事并非广陵独有、也与此事无关,不过是整个梁国各地丝坊都会用来减少丝绸产织损耗的手段罢了。

总不能……将整个梁国丝坊都给查封了吧?

而且这也与‘谣言’并不相干。

最后张通勉强挖出了是几个织女,偷偷藏了贡缎用的织线,在家中织成花样,卖给丝商。

而丝坊很是配合地拿人入狱,甚至几个织女自杀谢罪。

督御史陈抟听了这上報仍然觉着荒谬。

“几个织女,冒着杀头的风险,去藏丝线,且不说是否当真人为财死,她们要藏多少丝线才够纺出一匹丝绸?换做是你,你会大张旗鼓地卖掉吗?”

陈抟直觉这里头有更大的猫腻,因这案子最蹊跷的便是:丝坊织女偷工减料、底下商铺分红获利,各管一摊。

主犯呢?

于是直接上报了李坎,加大查案力度。

这一查,最后查到了广陵县县丞,胡振隆身上。

“本来吧,案子到这已经该结了。”

李坎叹了口气,饮完最后一口擂茶,一旁的婢女要帮她续上,他摆摆手,“胡振隆在广陵原本已经认罪了,说自己贪污腐败,收受贿赂。”

这在梁国基本不叫个事儿,若不是摊上和贡缎有关,怕是顶多罢个官而已。

“可这人一到了建康,登时改了口,一言不发,说自己无罪,说御史们诬告,翻供不说,还说陈抟命人刑训逼供。”

“这一路吵啊吵,好么,终于闹到朝堂上去了。”

青瓷調羹往盏中闷然一扔,“陈抟暂被免职,张通迁江陵典签,你现在就是那个被顶上来的……”

这话说出来太伤人,李坎看着面前年輕的少年,叹了口气。

这么年轻,却不得不淌这趟浑水。

“李大人,下官可否问您一件事?”

“你说。”

“您希望这案子,水落石出么?”

李坎一愣,陆纮似乎并未被这迷雾重重的案件给难倒,目光清明而坚定。

让他想起年轻时候的自己。

“那自然。”

“好。”陆纮浅笑,“那下官就尽心竭力,查清此案。”

难不怕,水浑也不怕。

棘手才好呢,她一旦查清,证明自己的能力,便能节节高升。

有了权力,才能为阿耶阿娘报仇!

“有抱负是好事,”李坎很是欣慰,“你且安心,朝中有我这个老头子在,放手去做便是。”

“诺。”



“我要出趟门,去拜访陈抟陈大人。”

陆纮送走了李坎后,迅速理清了思绪,这个案情若是需要了解详细,一是要拿到案卷,二便是两个当事主管──张通和陈抟。

如今张通已迁至江陵,陈抟无疑是对这个案件最熟悉之人。

“那早些归家?”邓烛低头替她理着衣领子,二人凑得很近,陆纮的目光总不自觉地瞥向她的唇瓣,心猿意马,“晚些想吃什么?我吩咐庖厨给你做?”

“想吃……”她不自觉地拉长了语调,倏地凑近,在她唇角点水浅尝,又迅速离开,“夫人。做什么,我吃什么。”

这断句分明是故意的!

“没个正形,从哪学的!”

邓烛轻轻叱了她一声,嗔道:“下次再这样,我可不理你了。”

“啧啧啧,狠心呐……”

“咳,府君,有人来访。”两人蜜里调油之际,陈四郎躬身递上来名剌,心虚而戏谑。

陆纮没好气地刮了一眼这坏她好事的人,接过名剌,一张俊脸霎时间垮了下来。

还不等她决断,不请自来的人大喇喇地自外头闯了进来。

“长孙娘子这样闯进来,不合礼数吧?”陆纮沉声道。

孰料来人浅笑,并不看她,“我是来寻邓娘子的,与陆郎君不相干。”

作者有话说:

陆纮:@%#!》《

(其实这不是情敌)(但不妨碍吃醋





今天吃醉了酒,回到宿舍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师妹面前发了一路酒疯,和人从藏传佛教扯到比格怪叫驴,然后werwerwer了一路

我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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