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麟泰(十一)

协律都尉, 射雉中郎,停车小苑,连骑长杨。

梁国射獵多在华林园中, 王公贵族帷帐遍布,名为游獵,但更多是演武、奏乐, 没有北地围山以猎的风俗。

长孙吟耐不住性子,相邀邓烛至郊外狩猎。

“我还以为含光不愿同我出来。”

长孙吟侧身捞起射中的野兔,“毕竟你们南地女子, 都看起来文弱温柔, 不大出格的。”

“……南地风尚确实不如北地勇武。”

邓烛沉吟半晌,但觉着长孙吟此言并不贴切,“但倘使你接触久了, 便会发现, 水为至柔之物,却亦有移山开石之力。”

“好一个移山开石之力。”

长孙吟爽朗而笑,侧头看她:“我真是越来越喜歡你了。”

邓烛心下听着一阵怪異。

她夫君若是个真的男子,听长孙吟此言顶天了便是女子间的親厚之语,可她与陸纮假凤虚凰,哪里能不多想?

奈何心里多想,面上还不能反应太过。

“……长孙娘子抬爱了。”

“你这人真怪,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敢抢夫君的馬匹, 同我叫喝。私下里却左一个抬爱,右一个不敢。”

长孙吟拿箭的尾羽戳她馬儿的鬃毛, “我真心想同你交个朋友。”

朋友?

邓烛骑在馬上的身子僵直住了半分。

‘友人’对于邓烛来说是个极为遥远的词。

闺阁女子交友,多是依托着长辈的情分, 譬如陸纮与何止忧,因父辈交好而相识。

但是邓祁的人生里只有上官、下属、同僚,没有朋友。连带着邓烛自小能称得上‘友人’的不过是自家的兄弟姊妹。

她们对邓烛不是不好,很好,但绝非陸纮胆敢同何止忧玩笑联诗的好,更不是那种高山流水遇知音的好。

邓烛警惕地盯着她,脑海中掠过无数她可能的目的,她这样与长孙吟交友会不会影响到陸纮的仕途。

小心翼翼:

“我不明白,有什么值得入长孙娘子的眼的。”

然而话一出口,她听见了另一个声音,在脑海胸腔,似雾中鼓、林中箫,在一片朦胧中催着她往前走。

“有。”

长孙吟勒马,明眸如星,褪下护手,露出布满茧子的手掌,那是北地西风和黄沙留下来的痕迹:

“因为我觉得你是一张白纸,但迟早有一天,能在上面看到山川云淼。”

“而我想做那个站在最近處的人。”

“与家国、与任何人都无关。我以长孙家列祖列宗及天上神佛起誓。”

热烈的风吹得人无所適从,邓烛下意识道:“你我不过两面之缘,未免草率了些。”

“两面之缘,你不也将小字说与我听了?”

北地来的女郎拥有鹰隼般的目力:“你也很喜歡我,你骗不了我。”

邓烛呼吸一窒,“你胡说什么!”

“呐,手在这里,愿意交这个朋友,你就放上来,不愿意,我就撂开手,咱们日后各走一邊。”

霸道且无礼,哪有这样逼人交朋友的?!

邓烛的手悬在空中,不知道该不该‘被逼就范’。

孰料那人径直上来握住她的手,粗糙有力的掌心交握的那一刻,胸中有什么地方被填满了。

“你──”

“小字‘诵风’。”



陆纮见到陳抟时,他坐在家中葡萄架下剥瓜子,春日里还敞着外裳,披散头发。

瓜子仁在案上堆成了小山。

这人不会行散了吧?

陆纮腹誹,脚步都慢了下来。

陳抟听见陆纮的脚步,头都不带抬:“陆小郎君来了。”

“来来来,坐这。”招呼着陆纮坐对案,方理衣坐下,一把瓜子仁就被推到她面前,“吃么?”

“……多谢。”

陆纮讪然一笑,斯文地拈起一顆瓜子仁,在陳抟那诡異的‘期盼’中吃下。

“还挺香的。”

“那可不,我親自剥了晒的,春日里险些没长霉。”陳抟拨楞着瓜子,欢欣地将瓜子仁全推了过去,“喜欢多吃些。”

陆纮哭笑不得,她又不是来吃瓜子的。

清了清嗓子,“陈大人,我──”

“欸──”

陈抟一抬手,拦住她的话,“别喊我陈大人,我已经被迫‘致仕’了。”

“我这后半辈子,也不想管那些个什么对啊错啊清啊浊啊的,家里还有田产,改明儿我就同我这一家老小回郡望里去。”

“陈大人这是气话了。”

陆纮无奈赔笑,“下官来这前,李治书同下官说,陈大人秉公执法,铁面无私,为我梁国脊梁鲠骨。”

李坎当然没这么说,陆纮不过是想架高台给他罢了。

“胡言乱语!”

陈抟猛一扭头,飘逸散乱的长发险些抽到陆纮脸上,“谁是这狗脚的脊梁!我──”

性情中人。

陆纮没错过他这脸上开染坊似的变幻莫测,一针见血,“大人是不平不忿了?”

“废话!”

陈抟没好气地顶道:“本官二十四岁进御史台,勤勤恳恳干了二十年,倒是头一次被别人给参了!还是被自己抓的人参!”

“搁你你能咽下这口气?!”

“那便不咽这口气。”陆纮宽慰中带着些许引诱,“下官此来,便是助大人,了却此心结的。”

“……嗬。”

原本还神情激荡的人霎时间冷静了下来,抓了一把瓜子仁,一顆一颗地往嘴里塞,没搭话。

“怎么了?”

“广陵典签。”

“下官在。”

“我不是在说你。”

陈抟砸吧着瓜子仁,含混地说道:“这职位……不適合想死的人。”

陆纮不明所以,仍是接话道:“下官自然不是想死的人。”

她想活,想报仇雪恨,想为家人遮风避雨。

“也不适合想活的人。”

这话绕得陆纮云里雾里,“不适合想死的人、不适合想活的人,大人这话让下官不明白了,照大人这话,广陵典签这一职位没人能做。”

陈抟冷哂一声,磕着瓜子,幽幽道:“适合送死的人。”

陆纮面上客套的笑容倏地凝滞住了。

“怎么?被吓着了?”

陈抟瞥她一眼,“吓着了就吃点瓜子,压压惊,去求求人,把你给调了。”

“咱们致仕的致仕,回府的回府,各安天命咯──”

……

“此前下官在江夏时,有人同下官说,下官命不好,还拿屈子、贾谊来恐吓下官。”

陆纮手指蜷搅着衣裳下摆,“当时我说,我平生最敬佩的文人便是屈原。”

陈抟磕着瓜子儿的动作慢了下来。

“但倘若我与他同年,我宁可战死郢都,也绝不投汨罗江。”

“所以,”陆纮漆黑深邃的眸子挣扎出平静,安管底下黑浪冲沙,“下官不是想死的人,下官是送死的人。”

陈抟坠入少年人的石漆深潭中。

“送死的人来了,不是想死的人。”

“陈大人,咱们一起去广陵走一遭吧。”



今年的春花怎么开的这么烂漫。

吵人眼睛。

陈四郎看见自家府君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比建康宫门口的青砖贴得还严丝合缝,乌衣玉带,斜靠着门柱,凤眼睨着远處路桥。

不知道的还以为路桥旁的桃树欠了她钱,值得她这般怨念。

他不敢在陆纮明显阴翳挂脸的时候去搅扰她,远远看着,暗忖许是陈大人那处棘手。

远处桥头忽然有人绛色裙裳,身骑玄马,踢踏而来。

原本阴沉如乌木般的府君登时展开了眉眼,眼带笑意。

哦……望夫,不是,望妻石。

陈四郎一邊洒扫着门廊,一面腹誹自家府君。

诶诶诶,怎么又挂脸了?

顺着陆纮的视线一瞧,回来的可不止邓烛一人,长孙吟同邓烛并辔回来的,两人正有说有笑的,陈四郎都有些讶异,他没见过邓小娘子笑得这么高兴过。

“……不至于连女儿家的都要生酸吧……”

“嘟嘟囔囔地说什么呢?!”

陈四郎被陆纮的冷声吓得一激灵,“没、没什么,我听那枝头鸟儿叫呢,嗬、呵呵……”

陆纮狠狠瞪他一眼,薄唇再度抿成了一条线。

她才不会见嫉生酸,不过是一个北地的胡女,没礼数的家伙,她才不会比她差。

邓烛远远看见陆纮在门廊柱子下等着自己,嘴角不住地往上扬。

“行了,我就送你到这儿吧。”长孙吟勒马止步。

“欸?为何?”邓烛一时间未能反应过来,“都到这儿了,不若吃些点心再走?”

长孙吟摇摇头,眉眼含笑,“且去吧,我看你家郎君,是个护你护得紧的,我去了,她怕是要生恼。”

“我怕她日后为难你。”

“她不会。”邓烛话跟得很快。

长孙吟怔忪,无奈而叹息:

“好,不会。”

依旧铁了心执辔勒马,不再往前:“你快去吧。”

“那……告辞?”

长孙吟眨了眨眼,很是俏皮:“后会有期。”

邓烛颔首行礼:“后会有期。”

远处的乌衣郎君许是等得急了,身形都不稳地朝邓烛迎来,至近前,玉色的手直接攀住了辔头,有几分执拗地拽走了邓烛手里的缰绳,替她牵马。

“怎么这么着急?”

她嘟囔着,还带着几分孩气:“自家夫人回府了,不该翘首以盼么?”

府君这样不像翘首以盼,像土匪抢亲。

一直听着她们对话的陈四郎默默地腹诽。

陆纮才不管这些,伸手将人扶了下来,还要下意识地回望桥头,看看那长孙吟走远了不曾。

“……柿奴。”

“嗯?”

“你这是……泛酸了么?”

身侧人的声音‘轰’地在脑子里冲开,陆纮攥紧了她的手,不知该如何作答。

旋即,更让她无法作答的问题随着邓烛的步伐进一步逼近:

“妾身与长孙娘子不过是密友,这个酸,柿奴也要泛么?”

她凑近耳边,佯装不解:

“柿奴为何会吃一女子的味呢?”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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