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安通(十六)

“请各州刺史回建康参加佛家法会为陛下祈福?”

邓烛看着手中圣旨, 极为不解,“一州刺史乃一方军政大臣,整个大梁的刺史都回建康为陛下祈福, 这……”

这不合常理,且颇为荒谬。

陆纮净手,抓了一把案上的茯苓, 放到研磨藥材的滚轮槽中,两手费劲地给它轧磨成粉。

见陆纮不搭话,邓烛不解, “你折腾这些个茯苓做什么?”

“昨晚有个人夜半梦魇, 搅扰我歇息,想着做点茯苓酸枣膏,给某人, 安魂宁神。”

结白的茯苓粉沾了不少到手上, 陆纮伸手指,“嘗嘗?”

“……谁给你尝,瓜兮兮的。”

邓烛别开眼,不理这有些不正经的人。

此前皇后想要其站队立储一事,皇后待她有恩,自己如今这个蜀国夫人包括陆纮能够出镇益州,当中都有皇后不少的转圜。

自己当时却拒了。

而今要回建康再见皇后, 她有些无颜愧怍之感。

陆纮笑笑,自个儿尝下那一小块茯苓粉, 味甘而淡,倒不难吃。

老菩萨病了。

她几乎不多想就察觉到建康内的风云。

蕭澤本就年歲已高, 讓蕭镝继承太子之位,便是怕来日西去, 若是蕭观即位,主少国疑,因此只好委屈蕭钧一脉。

而此次讓诸位州刺史入建康,与其说是为萧澤祈福,倒不如是去看谁不甚安定,要来一场削职夺权。

看来这老菩萨病得不輕呐。

磨好的茯苓粉倒散在青瓷盏中,陆纮起身,将手上的東西交给一旁的曜儿,“吩咐下去,讓庖厨给夫人今晚上做茯苓酸枣糕吃。”

曜儿领命下去,邓烛还在出神,正想着,不防,一下子怀中跌入个清瘦的人儿,“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想……不知该如何面对皇后。”

若是同皇后真有了龃龉,到这关头,倒不是个好事。

萧澤怕的是这些刺史不听他话,也怕刺史们不听太子话,还怕他们听太子的话高过了听他的话。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邓烛也晓得这个道理,“当日皇后希望我能说动你为太子殿下入主東宫添一份力,我担心于你不利,不敢擅自承下,推拒了皇后,而今再想弥合,都不晓得如何……”

“安心。”

陆纮輕抚她背,她的话语浑似有什么蛊术,当真一下便讓邓烛止住了惶惶无措。

“当日倘若我们站了太子,那才是祸患。”

从前昭文太子东宫旧党中,也不是铁板一块,譬如何杳,他是萧钧一系,昭文太子骤薨,他自然会倒向萧观,而还有些人则是还是晋安王的萧镝举荐进去的,自然会倒向萧镝。

若只是东宫内文人党争,怎么掺合都不过是互相攻讦,在萧泽眼中,狗咬狗一嘴毛,上不得台面。

可陆纮彼时方点了右衛将军,暂代益州刺史,年少掌权,邓烛还是从前西蜀军的旧主之女,这时候掺合萧镝夺嫡,让萧泽怎么想?

陆纮将这些朝中弯弯绕绕掰开揉碎了放在邓烛面前,解答了她出于本能的谨慎为何没錯。

也变相告知了她,来日皇后倘若发难,该如何应答。

邓烛听得呆怔,朝中之事,她本就不如陆纮知道掺合的多,一颗心总扑在重振西蜀军上,苦读兵书,到如今面对着朝中錯综,反显得像个呆子。

“给夫人解惑参谋,可有奖赏否?”

瞧她呆滞,陆纮愈发觉得可爱,故意逗她。

邓烛望着怀中挑眉之人,柔软异常,溫声道:“柿奴想要什么?”

青葱玉指点了点自己的面颊,卖乖讨巧,“喏?”

大白天的,真不害臊!

还未动作,邓烛都觉得心虚。

见她半晌没得动作,陆纮轻叹,故作失落,“罢了,不逗你了,我该去见见那些个爨茶送来的爨人少年──”

正说着,左脸被蝴蝶触之即走。

砰──砰──

今天成都城难得暖阳大照,窗外花重,到处都是木头泛起的金色。

二人就这般对视良久,直到邓烛看着她眼眸都心虚慌乱,熟读兵法、一往无前之人在她面前似乎只有丢盔弃甲落荒而逃的份:

“我、我该去营中──”

“不许去。”

“先让我抱一会儿。”

就一会儿。

陆纮扑在她怀中,贪恋她的心跳、她的溫度,想把她塞入自己胸膛,替自己的心脏跳动。

如此,她才算作是个人。

……

“衛医倌今年多大年岁了?”

“刚而立,虚歲三十又一。”卫鹤边替孟符锦把完脉,拿起搭在孟符锦脉上的薄绸,细细对折,“夫人最近脾胃有些虚弱,我让下面熬些健脾宜气的汤药来。”

“啊……”孟符锦打量着眼前人,“似乎未曾听闻衛医倌有家室?”

卫鶴边笑笑,“醉心医术,没女儿家看得上。”

这不过是托辞罢了,卫鶴边长相不差,而今又托在西蜀军中做事,纵是医倌不算什么入得了眼的事,可也断不至于没有女儿家瞧上眼、没得冰人做他的媒。

“你呀,就别操心人家卫医倌的事了。”陆芸笑容清淡,知孟符锦是个热心肠的性子,怕她要替卫鹤边保媒,“含光前些日子说给我俩送来两匹锦子,你去看看,做两身什么样的衣好?”

卫鹤边极有分寸地告退:

“在下得去营中做事了,二位老夫人,告辞。”

待出得屋中,卫鹤边才悠长地叹了口气。

他今年,三十又一了。

抬头燕子飞归,嬉于檐下,结巢而还。

他嫉妒这场夏花繁茂,嫉妒这些明媚暖阳。

南国的水汽就该永远雾蒙蒙地阴罩在天上,和他一般。

他想找的人,穷极而难觅。

从巴蜀到建康,又从建康到巴蜀,每次有那么一点点痕迹,又断落无续。

他不知道自己对她究竟是什么感情,说爱,谈不上,他是医倌,治病救人,不会拿着毒汁给任何人灌下,更不会、不能爱上一个这样的毒妇。

说恨,也谈不上,他同她自小长在一出,他们打断骨头,连着筋,她会的那些腌臜手段,是他先翻找出来的。

他们分明同罪。



“我不敢……”

“殿下乖,不敢也是正常的。”陈瑱儿轻抚着萧鐸的手背,安慰他,“日子还长,殿下还有许多机会。”

这份宽慰对萧鐸很是受用,眼前医倌溫柔的眼眸似是能溺死人,从来没有人用这种眼眸望着他。

“瑱儿姊姊,不怪我么?”

“为何要怪殿下呀?”陈瑱儿撒开手,骤然扑在萧鐸手背上的冷气激得萧鐸一哆嗦,“殿下能不能成梁国的皇帝,是殿下自己的事,做不做,何时做,都由殿下自己决定,妾身不敢置喙。”

“但只要殿下想要,我便一定会为殿下,倾尽全力。”

清润坚定的眸光让萧铎极为动容,鼻头发酸,见四下无人,忍不住扑向陈瑱儿怀中。

“瑱儿姊姊……”

陈瑱儿顺手接住他,面色有些发僵,但还是隐下了内心那点疙瘩,维持着面上的和颜悦色。

“殿下这般……抬爱,让婢子惶恐了。”

罢了,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半大孩子,哄着他高兴了,她的事,便也能成。

“无需惶恐,”萧铎似是急了,搂着陈瑱儿的手更紧了,压低了声,“瑱儿姊姊是整个宫内对我最好的人,我来日若能荣登大宝,瑱儿姊姊想要什么,我都给瑱儿姊姊弄来。”

痴儿戏语,陈瑱儿听得想笑,面上却装得一副感慨,出语逗弄,“那倘若来日我想做皇后呢?”

“那就让瑱儿姊姊做我的皇后!”

萧铎眸光粲然,哪里见得到往日在皇后椒殿中的唯唯诺诺。

他太需要,太需要如陈瑱儿这般温柔的眸光,包裹着他,告诉他错了也可以,做什么都可以,不用拿着他同几个兄长比较,甚至被说不如萧约这个连娘都没的孽种!

不用兄友弟恭,不用温良和顺。

他是梁国的皇子啊,他不该骄奢淫逸么?他不该颐指气使么?!

为何那些人都要教他该怎么做!

他也祈盼,祈盼自己能让自己在意的人,拥享世间荣华!

陈瑱儿温柔地抚着他额间,一派心软,“婢子已经老了,大了殿下许多,哪里做的了殿下来日的妻呢?”

“胡说!”萧铎带着执顽,“瑱儿姊姊才不老!”

这话似是有什么蛊术,原本抱着陈瑱儿的萧铎撒开了手,极为焦躁地在原地来回打圈儿走,晃得陈瑱儿都有些不耐烦,嘴角的温和都快要支撑不住。

“我、我得下藥,我得快点下药……三官也得死,三官也得死……”

他要快点成为梁国的太子、皇帝!

“殿下。”

陈瑱儿扯住他,实在看不过眼,“眼下陛下的病有些好转,咱们该蛰伏起来,从长计议,况且您上次在陛下那里闹了那么一通,陛下哪还待见您喂药呢?”

她的话总能让萧铎镇定下来,“是……瑱儿姊姊说的是……”

“可是这样怎么能让瑱儿姊姊快点成为我的皇后?”

这昏球玩意怎么真这般执念?

陈瑱儿嘴角僵硬,半晌,伸出手理了理萧铎散乱的发丝,“婢子本就做不成殿下的妻子,婢子出身贫寒,来日……”

“杀!”

萧铎早一步料到她要说朝野反对,当即握住她手,“杀,凡是不让我立姊姊的,都杀光!”

陈瑱儿眼波流转,看着他杀气腾腾。

嫣然一笑。

萧泽啊萧泽,你这儿子虽然是个蠢的,但他可真毒的好啊。

作者有话说: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