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安通(十七)

金粉翠楼, 玉树烟草,兰溪江渚風流香。

谁闻边关频扰?管甚布衣興亡?

长孙吟据雍城一帶,寻几个元家子弟重新将魏国的摊子在长安附近支了起来。

庙小妖風大, 池浅王八多。

那些个元家子弟未必对长孙吟这忠君报国之志感恩戴德,反倒自个儿内斗起来,对高家虎视眈眈视而不见, 央着长孙吟南下扰益州。

几此相接,互有胜负,暗中高興的却是陸纮──

北面扰益州, 倒省得她在萧泽面前再多装些模样, 他而今身子不好,哪敢临阵换人,逼反了西蜀军或是逼软了西蜀军, 届时他闹的不好撒手人寰, 留给萧镝的可就是一个大烂摊子。

她只需要装得忠心耿耿,感激涕零,又身负残疾,萧铎自然不会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倒是陳挺那处……

“你最近,总是心不在焉。”鄧烛冷不丁地在陸纮耳畔来了一句,惊得陸纮手中的文书都一抖,“是太累了么?”

“也许是吧。”

陸纮歪倒在鄧烛懷中, 扯着她的手往自己脑袋上放。

惯是个会享受的。

鄧烛不轻不重地拧了她脸一下,引得陆纮哼哼, 但还是如她所愿般,替她揉捏起来穴位。

“我倒没想到, 爨茶帶来的那些爨人少年,你会亲自盯着他们习武学文。”

陆纮本被按得舒服, 迷蒙带笑,但鄧烛冷不丁来这一句,那点若有还无的笑登时收不见了。

“怎么?在含光眼中,我就是这么个好逸恶劳的花架子?”

她其实听明白了邓烛是说依她的性子,应当对教导些半大少年毫无兴趣。

陆纮很聪明,太聪明,然而太聪明的人未必会是个好的师长。

“柿奴这话可就是在揣测我了。”邓烛鼻尖在陆纮脸颊上刮蹭,“有柿奴助我,我高兴还来不及。”

陆纮勉力笑笑。

一军之中,真正能控制士兵的其实是那些中层军官们,原先西蜀军的旧部大多听命邓烛,而陆纮之所以这般一反常态亲力亲为,教导一堆少壮青年,就是为了让这些人,惟她,马首是瞻。

她知道这是在肢解西蜀军。

也知道,含光很在意这支军队。

可她若是要反,手下就必须要有一支絕对听命于自己的人。

含光想打过大江去,断不会陪她将江南闹个地覆天翻。

北伐……

从来北伐多遗恨。

她不想含光成为那些遗恨。

她要亲手颠覆了梁国,成为来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甚至效伊尹霍光故事──

届时含光想如何北伐便如何北伐,万千军士悉数听她号令,不好么?!

大江滚滚浪东流,淘尽兴亡古渡头。

牛车爬过南国的红壤,陪伴过绵延不絕的长川,她一路向东,走向那片繁華金陵,被逼到阴角,被逼到她自己也接受不了的世界的背面,无法转身,也不敢回头。

……

建康宮定在冬月十七那日供灯,贺阿弥陀佛圣诞,前一日,也就是冬月十六,请各州刺史回朝述职,并于華林苑摆宴。

“可惜了我给你猎的那只白狐子,江南可难遇到这么好的狐皮,这天这么冷,你身子不好,做好了大氅,却用不上。”

入宮车上,邓烛不由轻声抱怨。

“没事,夫人心疼的话,多给我捂捂?”

那狐子皮是好,可惜萧泽信佛。

当然朝中有宗亲勋贵根本不避讳这点,阿弥陀佛圣诞又如何,供佛金像与他们吃酒肉拥貂裘又无甚冲突。

但陆纮需得装出个惟萧泽马首是瞻。

冻得发颤,好在有邓烛替她挡風捂暖。

“陆郎好福气啊,夫人这般体貼。”

熟悉的声音自背后响起,陆纮回身一瞧,更是哭笑不得──陳挺穿着臃肿的棉袍,看起来更是胖了两圈。

看来都不是个蠢的。

陆纮狡黠一笑:

“陳大人也好福气啊,想来尊夫人照料体貼,才有如此体态。”

二人相视一笑。

“陆郎,请。”

“请。”

邓烛看着这倆人你谦我让,一派和睦,心底里却总有股说不出的怪异。

她对陈挺是第一次相见,但看得出来,这倆人一个是豹头虎眼大将风范,一个是竹林玉雕谦谦文人,陆纮在她面前上一次提起陈挺,还是那回被他伤了颈子。

倒并不是非得说陆纮记仇,而是按邓烛看来,这俩人,不该这般熟。

陈挺与她们匆匆一个照面便自顾自走了,踏着湿雪,邓烛望着他背影,只道许是他性子如此,带得陆纮也活络了些……吧?

及入宫,家眷夫人当同前朝官员分开,临到她二人,王楚华的贴身婢子朝邓烛欠身:

“邓夫人,皇后殿下向陛下请了旨,”邓烛当即肃穆,心下忐忑,婢子欠身行礼,自懷中取出一卷帛书,“夫人为大梁安定西南有功,特赐与将军同席。”

“这是殿下的亲笔帛书,请邓夫人亲启。”

心下一暖,邓烛拆开锦帛,上书小字端秀,直言此前昭文太子薨逝,她一时情急,方才想过让邓烛相帮,私下再想,却知不妥与强人所难,特以此书望邓烛毋要担忧记挂、心生隔阂。

“对了,皇后殿下还说,”婢女四下张望,寻见那位和众家姊妹夫人说话的萧约,“郡主爱同朝中文人交谈,今朝也不同内眷一席,此前都由昭文太子带在身边,今虽托了太子殿下,但到底太子忙碌,又不如先太子心细,如若可以,还请邓夫人,照料看顾一二。”

这当然不是真在托付邓烛照料,萧约周围宫人不少,不过是用这话告诉邓烛,她当真未计较邓烛从前对立太子一事的拒绝。

这份情谊和托举至真弥贵,邓烛不敢辜负,“臣妾多谢皇后殿下知遇隆恩。”

华林苑,重云殿。

诸州刺史王公勋贵齐聚一殿,萧泽头戴白冠,面色红润,看不出来前段日子才大病了一场。

好福气啊!老菩萨!

陆纮飲着杯中酒,融在这浮华中,置于膝上的手忽得一暖,身旁人的目光和肌肤是暖玉。

建康宫地龙很旺,殿内融融,只有她察觉她萧索。

“益州近日,可有水患蝗灾?”

高台上的人一发话,底下的声音莫名小了几个调,连同丝竹管弦都快要飘忽不见。

陆纮压下心底所有的阴暗,展出十足十的风流隽秀,抱手行礼,“仰瞻陛下仁德,益州今年无水旱蝗蛉,爨人叛乱已平,唯北面尚有北虏汹汹。”

“说来,益州大定,蜀国夫人居功至重啊,”萧泽端起手上杯盏,里头并非酒水,而是紫苏叶泡的药飲,“就连皇后都同朕说,要让蜀国夫人与陆郎同席,不想我梁国,还能出如此人物。”

朝野上下的目光都落到了邓烛身上,她从未有如此‘众星捧月’之时,原本抚着陆纮的手登时冒出了微汗。

陆纮即刻回握,要她别怕。

“陛下谬赞。”

“陛下,”陆纮接过话,挡在了邓烛身前,“拙荆虽出入军中,但到底小门寒户,陛下骤降天恩,难免失态,万望陛下恕罪。”

“说来,朕昨日请人祈福,卜得了四字。”萧泽拨弄着手中的佛珠,殿中的丝竹管弦彻底静了下来,“邺、忙、今、光。”

他在空中比划着这四个字,“朕想了半天,都未想到这四字何解,后来还是想起,听皇后提及,邓夫人小字,方才了悟。”

“当中含着陆郎和邓夫人的名姓,今又恰逢西南大定──”

“想来是说陆郎和邓夫人,乃我大梁,股肱之臣。”

哪有这般拆字的?!

陆纮恨不能对这老菩萨骂将开来。

四周望向她们的目光各色纷呈,无一不是在附和着萧泽,将她二人往那风口浪尖上推。

萧镝眉头颦起,陆纮算是他举荐而来,萧泽这是要敲打陆纮,还是他?

“历来有功之臣,得圣上恩赏需得献礼,”陈挺手中杯盏往木案上‘砰’得一按,带着几分醉意,这案上分明不是酒水,这人怎么还说话如此放荡!

“也不知道,陆大人准备了何种献礼啊?”

语出傲慢,傻子都该晓得他心有不满。

“陈大人此言差矣。”邓烛心头嘀咕,这朝中人真怪,都没个定性,方才还在外热络相好,现下又刁难起人来了,“既是嘉赏有功之人,岂陆郎与妾身一身?”

“乃陛下、在座诸位刺史大人与梁国百姓共功。”

她确实不善与人打机锋,偏生她心存善真,一力破十巧,倒当真将这些话给挡下来了。

陆纮舒了一口气。

“但既历来该有献礼,”邓烛抿唇,“不若妾身献剑舞一曲,以谢陛下。”

“我为夫人伴鼓。”陆纮连忙接道。

萧泽颔首,底下当真送来剑、鼓。

丝竹管弦终又齐响,转了长调,奏起了鼓角横吹乐。

那是曲《关山月》。

坦步葱雪,咫尺龙沙,困囿玉树庭花;甘泉烽火,雍城风华,徒叹惊梦天涯。

陆纮拍着手中铃鼓,望着殿中剑光凛凛,蓦然下泪。

她本是殿外雪,心上月,合该做万里长空雁,不该做末世唱,颓靡草,在金楼玉阙舞狂歌。

每个人都在笑,他们开怀畅饮,举杯共祝,迷失在邓烛的剑舞中。

在这曲汉关剑舞中,大梁盛世,彻底地,走向穷途。

说什么邺忙今光。

不过是业亡人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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