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安通(二十六)

“她人去了哪儿你们都不知道?”

夤夜叩城门的除了迷了眼的乌鹊, 还有陸纮。

守城的士卒未曾想她深夜至北水,着急忙慌开了城门,前去通傳鄧烛, 不成想,偌大个军营,那么多人眼皮子底下, 一军统领就这般消失不见了。

陸纮罕然生了怒,话越说越重,“真不曉你们这些下面做事的是怎么做的!还是根本不拿军令当回事?”

不少将领本就对陸纮颇有微词, 深夜被叫起了身, 愈发窝着一股子火气,偏生鄧烛失了行踪是他们不是,陸纮生气也有理有据, 说不出什么来。

“陆大人好大的气性。”庚梅不疾不徐, 摇着半面扇,“依照军令,深夜就是天王老子来叩城门,也不当开,您不也不拿西蜀军中的命令当回事么?”

陆纮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声音小了。

“当务之急,应当是尋到夫人……”当中也有和事佬, 见陆纮与庚梅剑拔弩张,出来打圆场, “方才我听管着馬匹的小吏说,他问过夫人要去何處, 只说是去尋一友人。”

友人?

什么友人值得含光深夜冒险前往相会?!

脑中灵光倏地一闪──

长孫吟?

“我要去寻她!”陆纮本就坐不住,现下更是急着要出城去。

倘若长孫吟设下埋伏故意等她去钻, 那岂不是──

“大人、大人,已经派了人去寻了……”

鄧烛忽然离开,吉凶不知,陆纮再一有事,整个益州不彻底乱套了?!

“报──”傳讯的令兵连滚带爬进了帳,“夫人、夫人回来了。”

陆纮这才舒下一口气,跌在席间,怔了数息后,才又起身。

她要去接她。

一把瘦骨,东风夜凉。

鄧烛微醺着酒气,驱馬而来,遠遠望见北水城灯火通明,四處喧嚣,自知自己惹了祸患,羞愧不已。

桃花馬近了,眼尖的士卒发现了她,赶忙替她通传。

好在听说那些派出寻她的士卒还未出城,不至于害得这些人夜里惊动,跑到荒山野岭之中去寻她一人。

“陆大人方才从成都来了……”

替她牵马的士卒随口一語。

邓烛酒醒了。

再问什么也已经有些晚了,远处城门外三丈远的地,熟悉的人穿着她替她做的白狐大氅,雪玉似的垒成一团。

邓烛颇为心虚。

连带着桃花马的步子都软了三分,马蹄落到地上都几乎没声儿了。

她没说话,一昧地盯着她。

也不曉得哪来的这么大气势。

邓烛下了马,簇到她面前,“……柿奴?”

陆纮轻轻‘哼’了一声。

她显然猜到自己是去做什么了。

邓烛抿了抿唇,接过小卒手中的缰绳,将人谴远,桃花马高大,遮住夜色中的目光。

她牵过陆纮的手,凑近。

陆纮知晓以她的性格应当不会在人前对她做什么,然而当她靠近时,呼吸还是滞住了。

俄而耳畔勾带起酒香和微哑的撒娇:“夫君……”

“好重的酒味。”她轻轻‘嫌弃’了一声。

陆纮别开眼,不敢看她,生怕在夜色中多看她一眼,就要软下身子,陷倒她怀中。

“是么……”

“……回去再同你算。”

她放着‘狠话’,耳根子却是红的,生得白就这点不好,是羞是怒,面皮薄,一下子就叫人探看出来了。

邓烛只觉得她可愛,又因着那点子酒气,越瞧越心软,伸手去揉捏她耳廓,“好,想怎么算,都好。”

眸带银霜,横嗔了她一眼。

邓烛被她这一瞧,彻底丢了半条魂,牵着她的手,一路由着她带到帳中。

陆纮今日忽懂了那些个小巧心思,瞧着自己的心上人为自己如此执迷,谁能不高兴呢?

可是她空有这副好皮囊,却是烂泥做出来的人,不值得她倾心……

念及于此,陆纮胸中那点子酸味都散了。

她自己都觉得自己不配和长孙吟较劲。

邓烛安抚部众,几番歉然,谴得军中灯火黯淡下去,才姗姗来迟,回到陆纮身边。

掀开帘帳,四角铜灯照得轩亮,白狐裘卸了,因天湿冷,她腿脚不好,就搭在膝盖上。发冠散了几缕青丝,垂在额前,如画墨眉垂若柳叶,瞳子烁动着灯花。

她进帐中,带起一阵风,吹动她眼中灯花。

“怎么不歇息?”

邓烛一面卸了外裳斗篷,一面问她。

她来时没有想着立刻同邓烛说正事,已意味着她的事情或许要紧,但不着急。

夤夜叩城门,必定是周途劳顿,这般劳累合该躺在榻上歇息,做什么还顿在这桌案前和军书、舆图赛呆?

陆纮抬了下眼皮,没说话。

“有心事?”

邓烛将外裳搁在木架上时顿住半晌,三两步走到她身边,拢揽住她肩,并不催她,目光却代替着言語剐她。

“有啊。”

“什么?”邓烛终于以为陆纮是要同她诉说,将她揽紧了些。

“我的夫人,深夜去同他人相见,我不该心事重重么?”

一时都分不清这到底是搪塞之语,还是真心灼言。

邓烛深吸一口气,缓软眉眼,“你……生气了?”

“我泛酸发愁,却不是因为她。”陆纮说了个开头,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妄图找补回来:“……我担心你实心一片,遭人错付。”

原以为轻而易举,不成想话音甫落,就知道错得更大了。

邓烛平安回来了,长孙吟并没有辜负她,要辜负她的不是长孙吟,是她!

“不会的。”她的笑在灯火下很溫暖,溫暖到让陆纮觉得无比扎眼,没来由地想对她发火,却又做不到,逼着自己听她说完:“心迹相通,又怎会辜负?”

“那含光觉得自己与我心迹想通么?”

这话着急忙慌地递了出去,太过急切,以至于吓着了身边人。

“……柿奴今夜,怎么了?”

突遭她一通邪火,邓烛其实也隐隐生了些脾气,但仍旧是关怀着怀中人。

“……没什么。”

陆纮知自己说错了话,气势瞬时低了下去,搂住身旁人的腰,蹭她颈窝。

总歪缠,却把事情闷在心里。

望着怀中人的乌发,邓烛一时间也没了脾气,似笑似叹,将打横抱起,依次吹灯。

军中大帐担忧敌军夜袭,也因着旁的杂七杂八的原因,并不是很厚重,吹熄了灯,还能瞧见外头火光,帐中青烟。

“那就歇息。”

邓烛在北水城的卧榻太硬,膈得陆纮骨头疼。

“硬。”

娇气。

若是换了军中的大小郎君,邓烛高低会骂他们个狗血淋头。

可柿奴不是糙汉子,是山上雪化作了水,淌成了溪,温温凉凉的怀中软玉。

她耐得住烦:“我喊人来,多垫两层褥子?”

“不要。”

她今日似乎特别愛撒娇些,哼唧两声:“你抱紧我些。”

如她所愿,她窝入她怀抱更深处。

她其实很想问她。

她们可算心意相通?

她将那些阴暗、肮脏、见不得人的事和盘托出,可会得到她的垂怜?

她那时还会抱着自己么?

还是与自己死生不相往来?

造反都不怕,却怕极了含光有朝一日会同她分道扬镳。

她不敢问,亦不敢看,徒劳地将自己面颊埋入含光颈窝,死咬下唇,生怕自己抵挡不住这柔情万千,开口说了不能说的话,推远了水上明灯。

在陆纮看不到的地方,温柔而无奈的眸子一直注视着她。

直待那呼吸清浅均匀,拥着她的人才舍得舒出叹息,她只敢在夜深人静时,展现出分毫脆弱。

她其实也不明白。

不明白为什么能感受到陆纮的爱意,却越发看不明白陆纮。

她呢?她自己看得明白自己么?

“……恼人。”

邓烛半是哀怨半含嗔,轻声细语在她耳边吐出两个字,拥着怀中狐子、山中妖魅沉沉睡去。

昏帐中的瞳子此明而彼熄。

应是那──

生逢晦雪我为鬼,惨照春镜苦画眉。

都说狂士行散、仙人酿丹,服之可不惧严寒、不分暑热,来日身姿轻盈,羽化登仙。

陆纮听得多了,见的多了,从来嗤之以鼻。

她没见过谁真正登仙。

现下却不由疑心,是否心生骨肉,心是冷的,所以蜀地难得明媚的光拢在身上,都捂不热,暖不得。

天光透亮,校场里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训喝声,那些铜皮铁骨的人赤着上身舞刀弄枪,陆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拢着的狐裘,总觉着荒诞。

心上人身穿甲胄,金铁束身,却做着柔情万千的活──端着盅鸡汤,捂掼到陆纮手中。

“身着戎装,不能亲手喂你。”

这是拿她当孩子了?

陆纮勉力扯出一个笑,不敢瞧她。她昨日盘算了一晚上,整整一晚上,贪恋着她的怀抱。

饮鸩止渴抑或是一晌贪欢?

她已经分不太清,这世道也不容许她分得太清。

鸡汤温烫,本是满载心意的滋补之物,可落到她喉中似在吞刀饮声。

整碗鸡汤落肚,陆纮还是未暖起来。

暖不起来,就暖不起来吧,何苦去求那注定不可得之物?

捏着青瓷碗盏的指节发白,倏尔抬头,却撞见含光那双清澈明媚的眼眸,似在等她夸一句鸡汤味美。

她奋力张张嘴,所有东西都涌到喉头,呼之欲出。

可她注定要让含光和自己都失望了。

“我想带一部分人,戍守剑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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