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安通(二十七)

谷雨, 雨生百谷,蚊蝇孳生,溫湿同期, 最是易起疫。

卫鶴边今日已经送走了第十七个病患。

毫无例外,都是感天时異气,染患疠气, 发热恶寒。

卫鶴边摸完了脉,拿剛煮过的艾叶花椒汤擦手,滚烫的汤浸润在帕子上, 烫得他自个儿险些呲哇跳叫起来。

这个时节多疫病, 本是常事。

可他就是觉着哪里不对。

“夫人。”

他唤住了剛捡了藥的人,面黄肌瘦的妇人怀抱着自家小娘子,望向卫鶴边的眸光有些呆怔, 透着被讨生活的活计和对孩儿的担忧折磨殆尽的麻木。

卫鹤边畏惧这种眼神。

醫者仁心, 他每每看到这种眼神,只觉得自己的心要被碾作碎块。都说,佛陀渡人,菩萨救人,千载万载,也不知渡了谁、救了谁,醫倌却要担起这治病救人的圣人尊者的活计。

怎么又不算是一种‘逆天而行’呢?

“无意冒犯, 敢问夫人家住何处?小娘子的病用藥怕过猛了,我看您也难得入城一趟, 不如过两日登门一趟,替她探看?”

女人的眼眸帶着些许防备, 似乎是不敢相信一个在世家大族里的医倌,会对布衣黔首这般客气。

“家中哪有那么多銀钱。”她抱着小娘子, 颠换了手,边说着,“治不好,治不好就算了。”

她说着麻木而残忍的话,“家里孩子够多了,前些天大郎走了,白白耗费那么多銀钱,也救不回来,她命不好,托生到我家里,养大了,也不过是去卖给人当丫鬟奴婢的命,不如早死了,说不定来世还能托生到个好人家中……”

“省得吃苦。”

卫鹤边见怪不怪了,只说,“我不收钱。”

此言一出得到的并不是她的感激,而是茫然与无措,旋即是更深的戒备,盯着他,抱紧了怀中方才还说着‘死了好’的女儿。

“我不缺金银财物。”卫鹤边摇头,“您也瞧见了,来我这看病的,今日少说十个都是您家小女郎一样的病症,我也怕是起疫,查探多些,总归放心,若是起疫,也好叫陸大人早做防范,您说呢?”

“您要是心里头过不去,晒两尾大鱼,或者猎两只斑鸠给我下酒,算作药钱,如何?”

他说的和煦,如沐春风,对面人将信将疑,说了个村的名字,抱着自家孩儿走了。

卫鹤边哑然失笑,摸了摸自己的脸,自己长得挺溫文和善的呀?怎么半点用都起不得,各个问起住所就跟见了鬼似的。

“师父,您真打算去啊?”

回府途中,替他担着小药箱的药童忍不住发问,“那地方我晓得,到处都是苦竹烂泥,虽说陸大人去岁修了水渠,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但总归不是个好地方……”

“我知道。”益州绝大多数地方,他熟的很。

他生疑就生在这里。

好几些生病的人,都是在陸纮新开的水渠附近。

照理说,疏浚水渠,活水一来,疫病该是要少些的。

“我是医倌。”

四个字已经抵了太多解释。

小药童低低‘哦’了一声,似懂非懂。

卫鹤边轻笑,黄昏照在他的身上,将他的身影印在成都城的石砖,很长、很长。

北水城,则在争噪不休。

“不是我戚硕埋汰大人您,您上过战场么?看过几个死人啊?就敢说戍守剑阁?”

陸纮要戍守剑阁的话被捅到了人前。

早已压到不满的情绪喷薄而出,当中或许也有些许阴晦──

陆纮不是萧锵那等天怒人怨的王八,可她生有着一副俏皮囊、她不符合他们对于邓烛夫君的期待,她不是如邓祁一般先国后家的大丈夫,她总睁瞪着一雙让这些只知拼杀的粗人心慌的眼。

于是那些从前不敢对萧锵针锋相对的怨气一股脑地撞向陆纮。

也不是没有明事理的人,但在这一片愤懑中,他们也只能朝上面抵一个无可奈何的宽慰。

冷静与理智的人,往往陷入失语的怯懦。

陆纮料到了,她不做声,冷眼瞧着,将自己往偏途上再逼一笔──她早早养起来心腹,是对的。

“够了。”身旁人打斷了戚硕的奚落,盯着他,“她是右卫将軍,暂代益州刺史。”

一时间軍中眾人表情各異。

“是啊,益州刺史,呵……”奚落的话径自从陆纮自己个儿的嘴中说了出来,帶着自嘲和无可奈何,“我知道,在诸位心里,我陆纮,总让軍中粮草晚至,害得诸位心头有火。”

“我没有打仗的本事,”她苦笑着,眼中却不经意间烁动出寒芒,“同那些个世家公子比起来,顶天了皮囊好些,可好皮囊算什么用,诸位手中的刀一剐下来,这副好皮囊立时就没了生气,然后随着其他的烂肉一样,腐在地里。”

“柿奴……”

身旁人无意识地轻语,握紧了陆纮的手。

陆纮顿了顿,没有回握。

“可我终究是想做些什么的。”她说的言辞恳切,“就当我蹭含光的軍功罢,长孙吟多半不会来攻打剑阁,我戍守在那,也算是,为西蜀军中尽了一份力。”

身为一州长官,肩负将军之职,她的软弱让军营里的人震惊。

本以为她高低会同戚硕呛声,拿出些许血性出来。

这会儿连带着冷静理智的人都隐隐不安起来。这军中到底是信奉暴力的,她此前的事做不好,威严短了半截不说,而今被呛声,竟一开口是自怨自艾的请罪。

这如何能服眾?

反倒是那些刚刚还不平不忿的一时间不知该进该退。

“为国为民有许多事可以做,陆大人何苦去刀锋上磋磨呢?”有人劝了一句。

……为国为民有许多事可以做,可为了自己,她只有这一条路可以做。

“不如此,怎能体谅前方将士苦楚?”她笑中带苦,有意往‘无能的郎君’上面引,“也省得,军中儿郎,天天往我脊梁骨上骂。”

“我体弱,面皮薄,经不得骂。”

男人的妒火也很吓人,她怕得慌──假的。

男人的妒火很愚蠢,她将自己蒙在他们的情绪下,让他们猜不透,辩不明,稀里糊涂地去送死。

邓烛一直低头思索,片刻,她将帐中众人请了出去。

庚梅冷眼瞧着她们一眼,叹气,幽幽地退了出去。

“长孙吟的确不大可能强攻剑阁,”邓烛的判斷同陆纮如出一辙,她只想问个清楚,“柿奴为何要这个军功呢?”

陆纮心虚,她怕极了她此时的眼眉,“我说,是我受不得军中议论纷纷,想拿出点气魄来,不想你难做,不想听那些污言秽语……”

“柿奴是这样的人么?”

话未说完,陆纮的话就被截断,邓烛一句一字的叩问,让她心慌。

她连做恶人,都彻底不得。

“……我不能是那样的人么?”她眼尾嫣红,糜艳的桃花开在眼前,像是在质问邓烛,又似在质问自己。

她为什么不能做那种人呢?

因为看不惯自家夫人才华能力盖过自己,心生嫉恨,固执己见,一意孤行,荒掷情谊,以至于酿成大祸!

她为什么不能成为这种人呢?!

“柿奴不是这种人。”她笃定而温和。

陆纮最迷恋贪婪的温柔包容,而今也成为了扯碎她的狂风急雨。

“我──”她的话刚开了个头,就噎在了喉头──

她看见含光眸中的自己,心上人的眼眸是赋予灵气的雪山神湖,倒映着她的人,连通着她的心,不消开口,陆纮都能读出未语的话。

求求你,放过我,不要再问了。

对心上人撒弥天大谎,无异于现下就去下拔舌地狱。

“……”邓烛等啊等,等来的是她的祈求、她的委屈、她泛红的眼眶。

她是西蜀军的统帅,她不该被一雙眼眸给淹没了理性。

可是爱人当信任彼此。

“我──”

陆纮一咬舌尖,心一横,她在某一瞬,败在了邓烛的眼眸下,什么复仇、什么野望,她通通都不想要了。

大不了来日遭戮,带着忠魂碧血直颜犯君王,纵然身死又何妨,泉台上与她搏得永成双!

“我答应你。”

好容易沸起泡的人血终坠寒凉。

什么?

惨响的耳鸣怔得陆纮耳聋眼昏,奋力地睁大了眼,她甚至听不清邓烛在说什么,死死盯着她嘴唇一张一合,她恨极了自己的聪慧,即便如此都辨出了她无声的话:

“我相信你这般做,一定有你自己的理由。”

“我,相信柿奴。”

为什么,要信她啊……

你怎么也这么笨啊……

她是个烂人呐。

透顶烂人。

谷雨天,狐裘不暖,多荒谬啊。

陆纮晒在太阳底下,算无遗策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辎重和士卒,清点列队,邓烛一直站在她身后,牵着她的手,望着她的侧脸,最终扶着她登上牛车。

二人牵着彼此的手迟迟没有松开,四目交投,她还在等,等着她开口说那些她不知道的事,她还在忍,还在亲手把自己撕成一片一片又一片,不成人样。

红了眼眶,旁人还只以为儿女情长。

“……对不起。”

这是世上最无用的三个字。

她奋不顾身地在众目睽睽下倾身与她缠吻。

也只有缠吻。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