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安通(二十八)

布谷──布谷──

“这儿……”衛鹤邊甫一开口, 树枝上的布谷鸟就被他驚飞了去,显然是不常见人,野性太过, 他无奈顿住,笑对药童:“这條道似乎走的人不多。”

“师父,您似乎对这儿很熟?”药童跟着他时候不久, “您从前是益州人么?”

衛鹤邊薄唇微抿,半晌道:“你去瞧下前头是不是快到了,那个是不是村口牌坊?”

他三言两语岔开话头, 药童不疑有他, 担着药箱一路小跑至路邊高處,撑着脖颈,张望一会儿:“是, 师父。”

衛鹤邊没有搭话, 扬扬手,哄他先走。

当真是物是人非事事休。

这村子他来过,此番来时就起疑──陆纮下令疏浚水渠,工匠人力、牲畜木石,都消从外头进来,怎么就这條小道荒陌草深,如此难走呢?

待真至了村中, 方才了悟,陆纮竟是另修了一条新阡, 接到前头某段岔口,只不过他看着新, 不晓得通往哪,不敢走。

土地平旷, 屋舍俨然。

乍一瞧到真似五柳先生笔下的桃花源。

但细瞧下来,衛鹤边便发觉了不对。

大白天的,为何家家户户门扉紧闭?田间地头都见不到几个耕田浇地的人?

卫鹤边就近寻了一户人家,敲了敲篱笆门。

从来煎药拿笔的手都敲红了,半晌也不见得有人给他开门,可屋里确乎是有人的──他都看到窗后的孩童睁瞪着眼,瞧着他,旋即似被一股大力扯遠了,还听得见几声呜咽。

怎么会那么怕生人?

不应该啊。

卫鹤边也顾不得什么風仪不風仪,扯长了嗓子,在村中唤道:“我乃大梁右卫将軍麾下医倌,陆大人暂代益州刺史,派我前来探看,谷雨时节易起疫病,万望诸位,毋要讳疾忌医──”

他的声音在山谷中回的老遠,驚鸟走兽。

没人应他。

他又唤起那位,小女郎的乳名:“小青鱼儿──”

“小青鱼儿──”

一声一声,直喊到嗓子发痒、发疼。

“你……你莫喊道。”

終于有人受不住他这连番呼喝,从村头的破屋里出来一个驼背瘦削的老翁,拄着拐杖,往门边青石头上一坐:“小青鱼儿昨天夜里,走咯。”

怎么可能!

这病怎么可能那么急?!

“她走了?!”卫鹤边的嗓音当即吊悬起来,连帶着口音都被帶了出来,几步走到老翁面前:“她哪样走的?!”

“走咯,就是走咯。”老翁漫不经心,他眼珠子泛着翳,卫鹤边红了脖颈、涨了臉,通通看不见,“右卫将軍开了水渠,惹怒了娘娘,娘娘给我们帶来怪病,谁去看,谁遭殃。”

“小青鱼儿,就是被娘娘帶走的。”

他叹了口气,呆望着远處的山包,那上头好多苦楝子树,树下好多坟头,似是他们祖祖辈辈都埋到这一片土里。

卫鹤边一时间都不晓得哪样接话,“什么娘娘?她不过是得了病──”

“照理来讲,我不该同你说,但我屋里没人,没儿没女,盼着收我走,也不怕同你说。”

“说啥子?”

卫鹤边无意识地接了句。

“你们的将軍不该开这个水渠,你也快些走,怪病就是你们带来的,里正现在是谁当谁遭殃,无人敢做,这都是你们惹怒娘娘搞的事。”

“快走,走。”

他忽得不耐烦起来,舞着都快劈叉的拐杖要打人。

要不是药童是个灵泛的,连连拉着卫鹤边往后退,卫鹤边迟早要被拐杖打个乌青一块。

“这叫什么事啊!”药童没得卫鹤边好修养,叉着小手就要开骂:“没臉没皮的玩意儿,陆大人兴修水利还不是为了你们?没心肝──”

“好了。”

卫鹤边止住了他接着叫骂的话。

他听明白了,在这些人眼中,怪病是水渠带来的。

“既如此,老人家,告辞。”

他抬袖行礼,带着药童往水渠上游走。

行医之人,讲究的是个‘望聞问切’,多半是耳聪目明之人,循着水渠上游走,愈走,他聞见山野草木经太阳炙烤的香气中夹杂着一股,很熟悉的味道。

心,不由得狂跳起来。

他循着蛛丝马迹这般久,今朝終于、终于要找到她了么?

愈加情怯,卫鹤边双手发抖,唤住药童:“将药箱卸下来,歇一歇脚吧。”

二人寻了个树荫下,药童熱得苦,也没问卫鹤边作何翻找药箱,他喉中干渴,径自往水渠附近去饮水,手掌鞠起一捧水,刚要往口里送,就听得身后传来卫鹤边一声厉喝:

“做什么?想死不成?!”

药童被他骤然一声吓得直接抖了手中水。

卫鹤边朝他走来,递来自己的竹筒,“喝这个,这里的水喝不得,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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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您不会真信了那老翁说的话吧?”药童嘟囔着,不敢喝多了他的水,“穷山恶水出刁民,分明是这些人不分青红皂白,陆大人好心喂了狗。”

“呵。”卫鹤边只是哑笑,这蠢孩子,陆纮要是真个善茬,如何在近乎家道潦倒的情境下做到如今高位?

“我不晓得陆大人是不是好心,但这个水,确乎是饮不得的。”

卫鹤边蹲下身子,手指沾了点水渠里的水,凑到药童鼻尖,“闻见是什么了么?”

“似乎……”药童眉毛拧作一团,他哪里闻得出什么,又不敢说只闻见了水腥子味。

“小的闻……”

他刚欲心一横,猜几味药出来,足底却忽然蔓延起一道黑影。

悄无声息。

他一惊,连忙转头──

钵──

三五个身着白衣,头戴帷帽,脸缠粗麻布,看不出是男是女是老是幼的东西,忽站在他们身后半尺远。

清风拂过他们的衣裳,大熱的天,叫人脊骨发凉。

手里都拿着一个白花花的,如象牙色的半圆形器皿,另一只手则拿着根木棒,上头绑着同样泛着象牙色的槌头。

在他们转过身来时,整齐划一地敲了一下,声若木鱼:

钵──

领头的打撑出一支竹竿,上头披人皮扎的旗帜,上写四个隶书大字:

玉真下凡。

剑阁。

群山如削,错落峻拔。

陆纮甫一下车,便有人来迎,唤她既不是‘将军’也不是‘大人’,直唤‘府君’。

她早就调了不少听她话的心腹门人到了剑阁,悉数白衣白甲,亦是故意,凡是由他们领着的人,从无克扣、延误,其余虽说不至逼反,但到底因薄厚不均,短了旁人一截心中有气。

圆滑懂事分得清的,自然会倒向她,分不清的……

压得住,她就压,压不住,她就设计,杀。

“姑父。”

爨茶笑吟吟地迎上来,亲自扶着陆纮下车。

她靠近陆纮,眼中带着孩童的欣喜,压低了声音:“路已经架好了。”

陆纮挑了挑眉,“想要什么。”

爨茶舔下因天气渴起皮的唇,“姑父再弄些牛来,给我爨人耕地好不好?还要最好的工匠,来烧些青瓷、陶器。还有那盐池……”

“好。”

陆纮此话一出,她更来劲了,带着些许邀功,“姑父不喜欢的那人,前些天我偷偷带人杀了。”

陆纮面带笑意,捏了把她的小脸,狼崽子就是好,养得膘肥体壮,都晓得主动为她排忧解难了。

白袍白甲,衣冠似雪,军中有人簇拥着这团雪,有人则在不远处盯着这团雪。

“……狐媚玩意儿!”

“僧达,你在说什么?”

天真发问的人被他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脑阔,“说什么,你说我还能说什么?”

被唤作‘僧达’的男人昂了昂下巴,吐出无意义的单音,“喏。”

人群之中,饶是白衣显俏,陆纮也是里头俏得最突出的那个。

“都说陆大人貌若潘安,莫说那些娘子,看着我都想掷果了。”说这话的人年岁尚小,听不大明白张僧达的语气。

张僧达瞥了他一眼,又不客气地扇了一巴掌,“你脑阔子里是灌了黄汤罢?她把西蜀军里头搞的乌烟瘴气,老子头一回见到有儿郎做狐子惑人的。”

被拍了盔子的士卒‘嗷’了一声。

“哼。”张僧达轻哼一声,双眸微微眯起,锁在一身雪狐软裘的人身上,片刻,转身往帐里走去。

“欸?僧达,僧达兄去哪?”

“去铲你家的田!”

……

“这夏日里,山下热得慌,剑阁这处却是冷了些。”陆纮搓着手,望着远处几个火夫,挑着一有半人长的鳡鱼,忽道,“我想吃鱼了。”

“府君想吃鱼?这好说,这就吩咐营帐里头的人给府君做鱼羹!”

周围的少年还以为是什么大事,纷纷笑闹开来。

“姑父想吃什么样的鱼?”

爨茶是当中唯一一个灵泛些的,陆纮不是个重口腹之欲的人,这时候提出来要吃鱼,怕是有旁的深意。

陆纮朝着她笑,亲昵地刮了下她的鼻尖,极为赞赏,声音幽幽,“我想吃刚从江里捞上来的,一丈大的鲟鱼,要它下巴上那块肉,刮下来,细细剁成鱼茸,伴着燕窝,熬羹吃。”

饶是爨茶与她沾亲带故,素来倚仗这个姑父,也不得不感慨一句,她这番话语说出来,在军中,遭恨。

“好说,我现在就带人去──”

“你别去。”正有人要出头,陆纮却拦住了他,笑靥如花,眸却是冷的,环顾四周,“你们别去。”

“但我今宵,案上,必须要有鲟鱼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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