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鹰喙岩

暴雨如天河倒灌,狂风似万鬼齐哭。夏时晞觉得自己不是在走,而是在一片粘稠、冰冷、狂暴的黑色泥浆中跋涉,对抗着整个世界的恶意。每一步,都需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将脚从吸饱了雨水的、滑腻的泥浆和苔藓覆盖的岩石中拔起,再踉跄地踏向前方未知的黑暗。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脸上,生疼,冰冷刺骨,瞬间就模糊了夜视仪的镜片,他不得不频繁地用早已冻得麻木的手背去擦拭,才能勉强看清前方一小片泛着绿光的、颠簸混乱的世界。

狂风从四面八方撕扯着他单薄的身体,好几次差点将他直接掀下陡峭的山坡。他只能弓着背,像一头在暴风雨中寻找归途的幼兽,死死抓住沿途任何能提供一丝借力的东西——突出的岩角,一丛在狂风中疯狂摇曳、却根系顽强的低矮灌木,甚至是一道深深嵌入岩石的裂缝。手指早就被粗糙的岩石和带刺的植物划破,混合着冰冷的雨水和泥浆,麻木到几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和肺部因剧烈喘息而带来的、火辣辣的灼痛。

“风暴之眼”……名副其实。这里仿佛是大自然所有暴戾力量汇聚的宣泄口。雷声在低垂的、仿佛触手可及的铅灰色云层中滚过,沉闷而压抑,每一次炸响,都让脚下的山体微微震颤。闪电撕裂天幕,惨白的光芒瞬间将群山狰狞的轮廓、嶙峋的怪石、和下方那个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谷地,毫无保留地暴露出来,又在下一瞬重归更加深沉的黑暗。那光芒照亮的一瞬,夏时晞能看到鹰嘴岩——那块如同巨兽颀骨般突出在山壁上的、孤悬于深渊之上的岩石,在雨幕中若隐若现,沉默,险峻,充满了一种宿命般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那就是他的目的地。是他吸引火力、为救援争取时间的舞台,也可能……是他的葬身之地。

通讯器的耳麦里,只有风雨的呼啸和电流的细微噪音。雷烈和其他“巡界者”队员大概已经朝着“夜枭”的基地潜行,与他断了联系,以免暴露。他现在是真正的孤身一人。

背包在颠簸中变得更加沉重,里面除了GPS终端、备用电池、一点高热量应急食品和急救包,就只有那把冰冷的、仿佛在微微发热的黑色卡片。夏时晞能感觉到它贴在胸口,隔着湿透的作训服,传来一种奇异的、仿佛有生命般的搏动。是错觉吗?还是这张卡片,真的对这片区域,对即将发生的事情,有所感应?

他不敢分心去想。全部的意志力,都用来对抗恶劣的环境,用来记忆GPS上那条曲折、陡峭、充满危险的撤离路线,用来压抑内心越来越强烈的、对许清珩安危的焦灼,和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前方黑暗与未知的恐惧。

摔倒了,爬起来。滑倒了,再抓住。冰冷的雨水灌进领口,带走最后一点体温,让他控制不住地颤抖。牙齿打着颤,嘴唇冻得发紫,眼前阵阵发黑。但他没有停,也不敢停。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许清珩那边,也许已经到了最关键、最危险的时刻。

“许清珩……坚持住……等我……” 他在心里一遍遍默念,仿佛这样就能将微弱的信念,穿透这狂暴的风雨和无尽的黑暗,传递到那个不知在何处受苦的人身边。

近了。更近了。

当他终于手脚并用地爬上一段几乎垂直的、湿滑的岩坡,用尽最后力气将自己拖上那片相对平坦、却不过几个平米大小的鹰嘴岩平台时,整个人几乎虚脱。他瘫倒在冰冷粗糙的岩石上,背靠着那块巨大、突出、如同鹰喙般的岩石主体,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肺部撕裂般的疼痛。冰冷的雨水无情地浇在身上,混合着汗水,让他像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人。

但他顾不上这些。他挣扎着坐起来,背靠岩石,迅速观察周围。这里地势果然险要。前方是陡峭的、向下延伸的岩壁,再往下,就是那片被称作“风暴之眼”的、在夜视仪中呈现出不祥的、深绿色调的巨大碗状谷地。谷地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些坍塌建筑的扭曲轮廓和纵横交错的裂缝,像大地狰狞的伤疤。左侧和右侧,是更加陡峭、几乎无法攀爬的山壁。后方,是他刚刚爬上来的、那条危机四伏的路线。这里确实如雷烈所说,相对隐蔽,但视野又足够开阔,能让各方的监控设备捕捉到异常信号。

暂时安全。至少,没有立刻出现敌人。

夏时晞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按照之前技术人员的指示,从胸口贴身口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张黑色卡片。即使在暴雨中,在夜视仪单调的绿光下,卡片表面那片纯粹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依然醒目,中间那个微小的凸起,在指尖下坚硬而冰凉。

他将卡片握在右手掌心,确保那个凸起朝上,暴露在空气中。然后,他抬起左手手腕,看向那个固定在手腕上的GPS终端。屏幕上,除了代表他自身位置闪烁的绿点,和预设的撤离路线,在屏幕一角,还有一个不起眼的、类似信号发射的虚拟按钮,此刻是灰色的。

按照计划,当“鹞鹰”小组在“夜枭”基地开始制造混乱,同时“巡界者”救援小队即将潜入时,雷烈会远程激活这个按钮,引导GPS终端发出一个特定的低频信号。这个信号会与他手中的黑色卡片产生某种谐振,激发卡片表面纳米材料,发出一种独特的、可以被高端监测设备捕捉到的、标志着“高权限生物密钥载体激活”的信号特征。

他只需要等待。等待那个按钮变绿,等待信号发出,然后……继续等待,或者迎接随之而来的危险。

时间,在狂风暴雨的咆哮和心脏擂鼓般的跳动中,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煎熬。夏时晞背靠着冰冷的岩石,紧紧握着卡片,目光死死盯着手腕上那个小小的屏幕,耳朵竖得尖尖的,捕捉着风雨声之外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枪声?爆炸?还是人声?

没有。只有永恒的风雨,和远处山谷深处,偶尔因闪电而显现的、废墟的鬼魅轮廓。

许清珩……你还好吗?他们开始救你了吗?

他不敢想象许清珩正在经历什么。是黑暗囚室里的刑讯?是药物带来的混乱与痛苦?还是……更糟糕的情况?那个总是挺直脊梁、眼神冰冷的少年,在非人的折磨下,是否还能维持他最后的骄傲和坚持?他会不会……已经撑不住了?

这个念头让夏时晞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可怕的想象。不会的。许清珩是那么倔强,那么……不肯认输的人。他答应过要一起走出去的,他不会就这么……

就在这时!

手腕上的GPS终端屏幕,那个灰色的按钮,毫无征兆地,变成了刺眼的绿色!同时,终端发出一声极其轻微、但在夏时晞耳中不啻惊雷的“滴”声!

信号激活了!

夏时晞浑身一震,几乎是从岩石上弹了起来!他立刻将握着卡片的右手,尽可能地伸向前方,暴露在风雨中。他能感觉到,掌心那张冰冷的黑色卡片,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很轻微,快得像错觉。紧接着,卡片中央那个微小的凸起,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暗红色的光点,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随即熄灭。

信号发出了吗?成功了吗?

夏时晞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敢动,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下方黑暗的谷地,和两侧的山壁。他不知道这信号能传多远,会被谁接收到,又会引起怎样的反应。

最初的十几秒,死寂。只有风雨。仿佛刚才那一下激活,只是他紧张过度产生的幻觉。

但夏时晞知道,不是。他紧紧握着卡片,全身肌肉绷紧,做好了随时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

又过了大约半分钟。

突然,从谷地深处,那片废墟的东南方向,毫无预兆地,爆起了一团橘红色的火光!紧接着,是两声沉闷的、被风雨声削弱了许多的爆炸巨响!

是“夜枭”基地的方向!“鹞鹰”小组开始行动了!混乱制造成功了!

夏时晞精神一振!救援开始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他佩戴的通讯器耳麦里,传来了一阵极其短暂、被严重干扰的电流噪音,紧接着,是一个模糊的、断断续续的、属于雷烈的声音:“……已……潜入……遭遇轻微抵抗……寻找目标……”

虽然不清晰,但足够了!救援小队进去了!他们在找许清珩!

希望如同黑暗中骤然燃起的火苗,瞬间照亮了夏时晞被寒冷和恐惧占据的心田。他握着卡片的手,因为激动和用力而微微颤抖。

然而,希望的火苗刚刚燃起,就被紧接着发生的变故,狠狠浇上了一盆冰水!

下方谷地,距离爆炸火光不远处的另一片区域,突然亮起了好几道雪白的、刺目的探照灯光柱!灯光粗暴地撕裂雨幕,在废墟和山岩间来回扫射!紧接着,是更加密集、更加清晰的自动武器射击声!火光在黑暗中明灭,子弹划过空气的尖啸,即使隔着风雨和距离,也隐隐传来!

交火了!不是救援小队与“夜枭”守卫的小规模冲突,而是……更激烈的、有组织的对抗!是周明海的人!他们果然在附近,而且被爆炸和可能接收到的异常信号惊动,提前发动了攻击!他们的目标,显然是“夜枭”的基地,或者说,是基地里可能藏着的“钥匙”和许清珩!

“糟了……” 夏时晞的心沉了下去。周明海的人提前介入,打乱了计划!救援小队不仅要在“夜枭”基地内部找人,还要面对外部周明海武装的攻击,甚至可能陷入内外夹击的困境!而许清珩……还在基地里!

通讯器里再次传来一阵更加嘈杂、混乱的电流噪音,夹杂着模糊的呼喊、枪声和急促的指令。夏时晞只能勉强分辨出“火力压制”、“侧翼”、“目标未发现”等零星字眼,心急如焚。

他该怎么办?继续留在这里?信号已经发出,他的“威慑”任务理论上完成了。但周明海的人显然没有被完全震慑住,或者他们接收到的信号解读出现了偏差,反而刺激他们加快了行动。

下去?凭他一个人,手无寸铁,闯入下面已经变成战场的混乱谷地,无疑是送死,而且可能干扰救援行动。

就在他焦灼万分、难以决断之际,一道雪白的探照灯光柱,如同死神的视线,毫无预兆地,扫过了他所在的这片鹰嘴岩平台!

光柱在他背靠的岩石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夏时晞甚至能感觉到那刺目的光线擦过他的侧脸和肩膀!他吓得魂飞魄散,本能地猛地将身体向后一缩,死死贴住岩石,同时将握着卡片的右手迅速收回,藏在身侧阴影里。

暴露了!虽然可能只是一瞬间,对方未必能看清具体是什么,但在这种敏感时刻,任何异常的光影或动静,都足以引起高度警觉!

果然,那道光柱停顿了一下,随即,更加仔细地、缓缓地,再次朝着鹰嘴岩这边扫了过来!同时,夏时晞听到下方传来一阵模糊的、用扩音器放大的呼喝,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语气充满了戒备和威胁。

是周明海的人!他们发现了这里的异常!

夏时晞的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紧紧贴着岩石,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流下,冰冷刺骨,但他却觉得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光柱在他头顶的岩石上来回扫了几遍,似乎没有发现蜷缩在下方阴影里的他,终于移开了,重新投向下方激战的谷地。

暂时安全了。但夏时晞知道,自己肯定已经被注意到了。这里不再安全。他必须立刻撤离!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GPS,撤离路线早已铭记于心。但他又忍不住看向下方那片枪声爆炸声不断的谷地,看向“夜枭”基地的方向。许清珩……救出来了吗?雷烈他们怎么样了?

通讯器里一片嘈杂的电流声,偶尔有短促的呼叫和回应,但完全听不清内容。情况显然极度混乱。

走,还是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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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智告诉他,必须立刻走。他的任务已完成,留在这里,一旦被周明海的人锁定,必死无疑,而且会彻底暴露“巡界者”参与此事,可能带来更严重的后果。

但情感……情感像一只疯狂的困兽,在他心中左冲右突。许清珩生死未卜,救援行动陷入混乱,他怎么能就这样一走了之?如果他走了,许清珩最终没能救出来……他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就在这激烈的天人交战,几乎要将夏时晞撕裂的瞬间——

“滋啦……夏……时晞……听得到吗?……”

一个微弱、断续、却异常熟悉的声音,突兀地,穿透了通讯器里嘈杂的电流噪音,钻进了他的耳膜!

夏时晞浑身剧震,如遭雷击!他猛地按住耳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个声音……嘶哑,虚弱,带着重伤后的气音和无法掩饰的疲惫,甚至有些飘忽,但那种独特的、清冷的语调,那种仿佛刻入灵魂深处的熟悉感……

是许清珩!

是许清珩的声音!他从哪里接入了通讯?!他还活着!而且……似乎在一个相对“自由”的环境?至少,能接触到通讯设备?

“许清珩?!是你吗?你在哪里?你怎么样了?” 夏时晞几乎是对着通讯器低吼出来,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不敢置信而颤抖得厉害。

“……滋……信号……不稳定……” 许清珩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干扰,但依然在努力传递,“我……在……基地地下……二层……备用通讯点……‘鹞鹰’……给了我……临时权限……”

是“鹞鹰”小组!他们找到了许清珩,并且给了他通讯设备!太好了!

“……听着……夏时晞……” 许清珩的声音更加急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的紧迫感,“周明海的人……比预计的……多……攻势很猛……‘夜枭’外围在崩溃……救援小队……被拖住了……我暂时……安全……但这里……守不了多久……”

“你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夏时晞急切地问,心提到了嗓子眼。

“……死不了……” 许清珩的回答简短,虚弱,却带着他一贯的风格,“听我说……计划有变……‘钥匙’……不在‘夜枭’手里……他们拿到的……是诱饵……真的‘钥匙’……和核心数据库的……物理接口……在一起……”

什么?!夏时晞的大脑再次受到冲击。金属盒里的“钥匙”是假的?那真的“钥匙”……

“……在‘风暴之眼’……谷地最深处……地下掩体的……主控室里……” 许清珩的声音因为虚弱和急促而更加破碎,“周明海……的目标……一开始就是那里……攻击基地……是为了……牵制‘夜枭’……和制造混乱……他的主力……‘蝮蛇’带领的……真正的精锐……已经……从另一条密道……潜入谷地……直奔主控室去了……”

夏时晞倒吸一口凉气!原来如此!声东击西!周明海好狡猾!所有人都以为他的目标是“夜枭”基地和许清珩,没想到他真正的目标是“方舟”遗址深处的核心!如果被他拿到真正的“钥匙”和核心数据库……

“……必须阻止他……” 许清珩的声音里充满了深切的焦灼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如果……被他拿到……一切就完了……‘巡界者’……和‘鹞鹰’……都被拖住了……来不及……”

“那怎么办?我能做什么?” 夏时晞急声问道,握紧了拳头。他感觉到,一个更加巨大、更加直接的责任,骤然压在了他的肩上。

通讯器里沉默了几秒,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干扰的电流音。然后,许清珩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清晰,也更加……沉重,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做出了某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夏时晞……你手里……那张卡片……”

夏时晞的心猛地一跳。

“它不仅仅是……‘锁’……或者……启动‘最终净化’的……种子……” 许清珩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带着冰碴,砸在夏时晞的心上,“它是……‘信天翁’老师留下的……最高权限覆盖密钥……在‘方舟’系统中……它的优先级……高于一切……包括……周明海可能掌握的……任何‘钥匙’……”

最高权限覆盖密钥?夏时晞愣住了。

“……如果……你能赶在‘蝮蛇’之前……到达主控室……用这张卡片……启动系统最高权限验证……” 许清珩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托付般的决绝,“你可以……直接封锁核心数据库……销毁物理接口……甚至……在必要时……启动主控室自带的……小范围定向湮灭程序……那比‘最终净化协议’……更快……更直接……只摧毁核心……不会波及整个区域……”

赶到主控室?在“蝮蛇”带领的、周明海真正的精锐之前?启动卡片权限?封锁、销毁,甚至……启动定向湮灭?

夏时晞感到一阵眩晕。这比他之前站在明处吸引火力,要困难、危险何止百倍!他要独自深入“方舟”遗址最核心、最危险的区域,面对最狡猾凶狠的敌人,去完成一个他几乎完全不了解、操作不当就可能粉身碎骨、甚至提前引发灾难的任务!

“我……我不懂那些系统……我怎么操作?” 夏时晞的声音发干。

“……主控室有……简易操作界面……‘信天翁’老师……设计时……考虑过极端情况……非专业人员……在权限验证通过后……可以按照预设的……红色紧急流程操作……卡片会……引导你……” 许清珩的呼吸更加急促,显然他的状况很不好,“但是……夏时晞……这条路……九死一生……‘蝮蛇’的人……都是顶尖的好手……遗址内部……也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这是一条近乎自杀的绝路。

狂风暴雨依旧肆虐。鹰嘴岩上,夏时晞背靠着冰冷的岩石,紧紧握着那张此刻仿佛重若千斤的黑色卡片,耳中是许清珩虚弱而急切的呼吸,眼中是下方谷地闪烁的枪火和探照灯光。

留下,按原计划撤离,或许能活。但许清珩可能救不出来,周明海可能拿到“方舟”核心,那将是一场席卷无数人的浩劫。

前进,闯入风暴之眼最深处,面对“蝮蛇”和未知的死亡陷阱,去完成那个几乎不可能的任务。结局很可能是死亡,但有一线可能,阻止灾难,或许……也能为许清珩的获救,创造最后的机会。

没有时间犹豫了。

夏时晞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刺骨、混杂着硝烟和雨水气息的空气。然后,他对着通讯器,用异常平静、却带着破釜沉舟般决绝的声音,清晰地说道:

“告诉我,主控室怎么走。”

通讯器那头,许清珩似乎因为他如此迅速、如此决绝的回答而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报出了一串极其简短的、代表方向和距离的坐标代码,以及几个关键的地形特征标记。

“……从你现在的东侧……有一条被落石半掩的……向下裂缝……进入后……沿着主通风管道遗迹……向东南……遇到岔路……一直向左……注意……能量残留和……结构不稳定区域……” 许清珩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微弱,仿佛随时会中断。

“许清珩!你坚持住!等我!” 夏时晞对着通讯器低吼,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我等你……” 许清珩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出了最后三个字。然后,通讯彻底中断,只剩下“滋滋”的电流噪音。

“许清珩!许清珩!” 夏时晞又急促地呼叫了几声,毫无回应。

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不能再耽搁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手腕上GPS显示的撤离路线,然后,毫不犹豫地,将它从手腕上解下,扔进了下方无尽的黑暗深渊。

不再需要退路了。

他将那张黑色卡片,紧紧攥在右手手心,贴在心口的位置,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微弱的、来自许清珩的、或者“信天翁”的勇气和力量。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来时的“安全”方向,面向鹰嘴岩东侧那片被暴雨冲刷、黑暗嶙峋、仿佛巨兽咧开的伤口般的山壁裂缝。

那里,是通往“风暴之眼”最深处,通往“方舟”遗址核心,通往“蝮蛇”和他的死亡小队,也通往那唯一一线渺茫希望与终结的——

不归路。

夏时晞最后望了一眼下方那片枪火闪烁、混乱不堪的谷地,望向“夜枭”基地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岩壁和黑暗,看到那个苍白虚弱、却依然在等待的少年。

“等我。”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

然后,他不再犹豫,迈开脚步,义无反顾地,踏入了那片被落石和黑暗吞噬的裂缝,身影瞬间被狂暴的风雨和深沉的阴影彻底吞没。

鹰喙岩上,空余风雨。

而风暴之眼的最深处,另一场更加凶险、更加孤绝的征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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