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不归裂隙

踏入裂缝的瞬间,世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按下了静音键。身后狂暴肆虐的风雨声、隐约传来的枪炮交鸣、以及自己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都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绝对的寂静所吞噬。不,不是完全的寂静,而是一种被无限放大、又被厚重岩石隔绝扭曲后的、低沉的嗡鸣,仿佛是大地本身在沉睡中发出的、不安的梦呓。

空气骤然变得沉闷、滞重,带着浓烈的、陈年的尘土气息,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金属锈蚀混合着某种化学药剂挥发后的、微甜而刺鼻的味道。温度比外面高了一些,但并非暖意,而是一种地底深处特有的、带着湿气的阴冷,顺着衣物的缝隙钻进来,渗透皮肤,比外面的风寒更让人不适。

裂缝很窄,最宽处不过容一人侧身通过,许多地方需要手脚并用地攀爬或挤过去。头顶是犬牙交错的、仿佛随时会崩塌下来的巨大岩块,缝隙间不断有冰冷的、带着泥沙的滴水落下,砸在头盔上、肩膀上,发出单调的“啪嗒”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脚下的“地面”根本算不上路,是堆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碎石、朽烂的木质支架残骸、断裂扭曲的金属构件,以及一种滑腻腻的、仿佛苔藓又像是某种菌类的黑色物质。每走一步,都伴随着碎石滚落的哗啦声和脚下不明物体的“噗嗤”声,在空旷幽深的裂缝中回荡,传入耳中,令人毛骨悚然。

黑暗,是这里的主宰。夜视仪提供的单调绿光,只能照亮前方短短几米的范围,勾勒出岩石狰狞扭曲的轮廓和脚下混乱不堪的障碍。光线之外,是无边无际、浓稠得仿佛有实质的黑暗,仿佛隐藏着无数双窥视的眼睛,或是通往地狱的入口。夏时晞不得不将夜视仪的增益调到最大,视野中充满了恼人的噪点,但至少能勉强辨认方向。

按照许清珩指示的坐标和地形特征,他艰难地在裂缝中跋涉。裂缝并非笔直向下,而是曲折蜿蜒,时而向上爬升一段,时而又几乎垂直向下滑落。很多时候,他需要依靠手指抠进岩石冰冷的缝隙,用脚在滑腻的支撑点上寻找那一点点可怜的摩擦力,才能勉强挪动身体。手臂、膝盖、小腿,不断撞在尖锐的岩石边缘或生锈的金属上,新增的擦伤和淤青带来持续不断的钝痛,混合着之前未愈的伤口,让他的动作变得更加艰难迟缓。

但他不敢停。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许清珩虚弱而急切的嘱托,和通讯中断前那几乎听不见的“我等你”。每多耽搁一秒,许清珩就多一分危险,周明海的人就离“方舟”核心更近一步。

“沿着主通风管道遗迹……向东南……” 夏时晞在心底默念。通风管道遗迹……在这迷宫般的裂缝里,哪里有什么管道的影子?

就在他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记错了方向,或者许清珩在虚弱状态下提供了错误信息时,前方狭窄的通道似乎豁然开朗了一些。夜视仪的绿光勉强照出,裂缝在这里与一个更加宽阔、但同样被崩塌物堵塞了大部分的、人工开凿的通道相连。通道的墙壁上,覆盖着厚厚的、呈鳞片状剥落的暗绿色油漆,还能看到一些早已锈蚀脱落、只剩下固定痕迹的金属支架。而在通道的一侧,紧贴着岩壁,有一个直径超过一米五的、圆形的、锈迹斑斑的巨大金属管道残骸,大部分已经被塌方的岩石掩埋,但仍有小半截歪斜地裸露在外,管壁厚得惊人,上面布满了铆钉和焊接的疤痕。

是它!主通风管道!或者说,是它的残骸。

夏时晞精神一振。他小心翼翼地靠近那截管道。管道内部黑黢黢的,不知有多深,散发出一股更加浓烈的铁锈和尘埃气味,还隐约有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极深地底的、气流流动的“嘶嘶”声。管壁内侧结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的、类似硝霜的物质。

他必须进入管道,沿着它向东南方向前进。但管道并非水平,而是以一个倾斜的角度,向下延伸,没入下方的黑暗。管壁湿滑,布满了锈蚀的凸起和可能松动的铆钉,一旦失足滑落,下面可能是无底深渊,或者堆积着致命杂物的死胡同。

没有选择。

夏时晞深吸一口气,将背包紧了紧,然后手脚并用地,爬进了那截倾斜向下的巨大管道。身体进入管道的瞬间,一种强烈的、被吞噬的压迫感袭来。管道内部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更加逼仄,圆形的结构让他难以保持平衡,只能半蹲着,用后背抵住一侧管壁,双脚小心地探索着下方的落脚点,双手则死死抓住管壁上任何可以借力的凸起,一点一点,向下挪动。

滑。太滑了。管壁内侧那层灰白色的物质,在潮湿的环境下,变得像冰面一样。他的靴子几次打滑,身体失控下坠,全靠双手死死抓住管壁上的凸起或铆钉,才勉强稳住,惊出一身冷汗。指尖被粗糙尖锐的锈蚀边缘割破,鲜血混合着铁锈和灰白色的粉末,黏腻冰冷。但他顾不上疼痛,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下去,快点下去!

向下移动了大约十几米,管道似乎变得更加陡峭,几乎成了四十五度角。夏时晞不得不转过身,背对着下方无边的黑暗,面朝上,用双手和双脚同时支撑,像一只笨拙的、倒着爬行的壁虎,一点一点地向下蹭。这个姿势极其消耗体力,也无比危险,一旦手脚任何一处打滑,就是万劫不复。

汗水混合着管壁滴落的冰冷水珠,浸透了他的衣衫。手臂和大腿的肌肉因为长时间维持高强度用力而剧烈颤抖,酸痛如同无数细针在攒刺。肺部像要炸开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铁锈味和灼痛。眼前阵阵发黑,夜视仪的绿色视野开始晃动、模糊。

“不能晕……不能停……” 他死死咬着牙,甚至用牙齿去磕碰自己的舌尖,用尖锐的疼痛来刺激近乎麻木的神经。脑海中再次浮现许清珩的脸,那双总是蒙着寒雾、此刻却可能盛满痛苦和期待的眼睛,成了支撑他继续向下的唯一动力。

就在他几乎要力竭,考虑是否该冒险改变姿势时,脚下探索的靴尖,忽然触到了坚硬平坦的物体——不再是倾斜湿滑的管壁,而是……实地?

他心中一喜,小心翼翼地又向下挪动了一点,双脚终于完全踏上了坚实的地面。他松开抓着管壁的手,身体因为骤然失去支撑而晃了晃,但他迅速稳住了。这里似乎是管道的一个连接处或者检修平台,空间稍微大了一些。他扶着冰冷的、凝结着水珠的岩壁,剧烈地喘息,让几乎要罢工的肺部得到一丝缓解。

稍微平复了一下呼吸,他立刻借着夜视仪的绿光打量四周。这里仍然处于人工开凿的通道内,但比上面的裂缝规整许多,显然是“方舟”遗址内部结构的一部分。墙壁上能看到模糊的、用油漆刷写的、早已褪色的编号和箭头标识,字迹扭曲,像某种神秘的咒文。地上散落着更多的金属零件、碎裂的仪器外壳和纠缠的电线。空气里的那股微甜刺鼻的化学气味更加浓重了,还混合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臭氧的焦糊味?

“遇到岔路……一直向左……” 夏时晞回忆着许清珩的指示。他辨认了一下方向,选择了左手边的一条岔路。这条通道更加低矮,需要不时弯腰才能通过,顶部有些地方还垂挂着断裂的线缆和扭曲的通风管道,像一条条僵死的藤蔓。

前行了大约几十米,前方隐约传来了声响!不是自然的声音,也不是他自己的脚步声。是一种低沉的、规律的、类似大型机械运转的“嗡——嗡——”声,还夹杂着液体流动的、汩汩的轻响,以及……一种更加清晰的、电弧跳动的“噼啪”声!

是“方舟”遗址还在运作的设备?还是周明海的人已经先一步到达,启动了什么东西?

夏时晞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放轻脚步,屏住呼吸,贴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小心翼翼地向前摸去。通道在这里向右拐了一个弯。他躲在拐角处,微微探出头,用夜视仪向里面窥视。

拐角后面,是一个相对宽敞的空间,像是一个小型的设备间或者中转站。墙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早已停止工作的仪表盘和闪烁着诡异黯淡光芒的指示灯。房间中央,几个巨大的、表面覆盖着厚重灰尘和油污的金属柜子静静矗立,那些“嗡嗡”声和“汩汩”声似乎就是从这些柜子内部传出的。房间的另一头,是另一条通向更深处的、更加宽阔的通道入口。

而让夏时晞血液几乎冻结的是,在这个设备间的角落里,靠近那个宽阔通道入口的地方,赫然站着两个人!

两个穿着全套黑色战术装备、手持加装了消音器和战术配件的先进突击步枪、头戴夜视仪和防毒面具的武装人员!他们背对着夏时晞的方向,正微微侧头,似乎在倾听远处通道里传来的、更加隐约的动静,或者是在通过通讯器接受指令。其中一人的战术背心上,有一个清晰的、用白色油漆喷涂的、狰狞的蛇形图案——是“蝮蛇”的人!周明海真正的精锐!他们已经进来了,而且就在前面!

夏时晞的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猛地缩回头,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将几乎脱口而出的惊呼压了回去。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怎么办?只有两个?还是有更多?他们似乎没有发现他。是等待他们离开?还是……绕过去?

他迅速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这个拐角处空间狭窄,无处可藏。如果对方回头或者向前移动搜索,很容易发现他。绕过去?另一条路在哪里?许清珩只说了“一直向左”,可没说过遇到守卫该怎么办。

就在他大脑飞速运转、思考对策时,那两个人似乎接到了新的指令。其中一人对着通讯器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两人互相打了个手势,竟然没有继续向前进入那条宽阔通道,而是……转身,朝着夏时晞藏身的这个拐角方向走来!脚步很轻,但在寂静的环境中,依然清晰可闻!

被发现了?!还是他们只是例行巡逻或检查这个设备间?

夏时晞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来不及多想了!他目光急速扫过,在拐角内侧,靠近墙壁根部,有一堆散落的、似乎是某种绝缘材料制成的、黑色海绵状废料,体积不小,或许能暂时遮挡一下?

他来不及犹豫,在对方脚步声即将到达拐角的瞬间,他猛地向前一扑,将自己瘦削的身体,尽可能深地蜷缩进那堆海绵状废料的后面,同时拉过几块较大的碎片,盖在自己身上。废料散发着一股浓郁的、类似橡胶烧焦的刺鼻气味,呛得他几乎要咳嗽,但他死死咬住嘴唇,强迫自己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到最轻、最缓,仿佛一具没有生命的物体。

脚步声停在了拐角处。那两名武装人员似乎并没有立刻发现异常,只是在拐角处停顿了一下。夏时晞能听到他们沉重的呼吸声透过防毒面具的滤罐传来,能听到他们装备相互摩擦的轻微声响,甚至能感觉到他们扫视的目光从自己藏身的废料堆上掠过。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夏时晞紧紧闭着眼睛,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他握紧了藏在身下的、那块从管壁上抠下来的、边缘锋利的锈蚀金属片——这是他目前唯一的“武器”。如果被发现,他只能拼死一搏。

“安全。” 一个沉闷的声音透过防毒面具响起。

“走吧,B点汇合。‘蝮蛇’催了。” 另一个声音说道。

脚步声再次响起,由近及远,朝着夏时晞来时的方向——也就是那条裂缝和通风管道的方向走去。他们似乎是去检查后方通道的安全,或者执行别的任务。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通道深处,夏时晞又僵硬地等待了足足一分钟,才敢极其缓慢、极其轻微地,从废料堆后探出头。确认那两人真的离开了,他才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因为过度紧张和憋气,眼前阵阵发黑。

好险……差点就被发现了。

他不敢耽搁,立刻从废料堆里爬出来,拍掉身上沾着的黑色碎屑。那两个“蝮蛇”的手下朝着他来的方向去了,会不会发现他进入的裂缝?会不会顺着通风管道追下来?必须加快速度!

他不再犹豫,迅速穿过那个充满运转噪音的设备间,冲进了对面那条更加宽阔的通道。这条通道显然等级更高,地面铺着早已开裂破碎的防静电地板,墙壁上还能看到残存的、印有“方舟”标志和警示语的铭牌。通道笔直地向深处延伸,看不到尽头。空气里那股臭氧和化学混合的气味更浓了,还隐约能听到从极深处传来的、更加低沉震撼的、仿佛巨型引擎或反应堆运作的轰鸣。

这里,才是真正通往“方舟”遗址核心的路径。

夏时晞沿着通道狂奔。靴子踩在破碎的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他不知道前方还有多少守卫,不知道“蝮蛇”本人是否已经带着主力进入了主控室,不知道许清珩那边情况如何。他只知道,他必须快,更快!

通道似乎没有尽头。奔跑中,他经过了更多大大小小的房间门户,有的紧闭,有的洞开,里面是各种奇形怪状、早已停止运作或仍在诡异闪烁的庞大设备。有些房间里,还残留着激烈搏斗或匆忙撤离的痕迹——翻倒的桌椅,散落的文件,干涸发黑的可疑污渍。整个遗址,像一头早已死亡、却仍有部分器官在苟延残喘的钢铁巨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腐朽和危险气息。

就在夏时晞感觉肺部快要燃烧,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时,前方通道的尽头,出现了一扇门。

一扇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厚重无比、闪烁着暗银色金属光泽的、看起来完好无损的合金大门。大门紧闭,中央有一个复杂的、带有屏幕和多种接口的操控面板。面板上方,用醒目的红色字体标识着:【核心控制区 - 主控室 - 最高权限】。而在大门两侧的墙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如同血管般延伸的粗大线缆和管道,全部汇聚向大门后方。

就是这里!“方舟”遗址的主控室!真正的核心!

夏时晞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冲到大门前,目光急切地扫过那个复杂的操控面板。面板屏幕是暗的,但当他靠近时,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屏幕“嗡”的一声轻响,亮了起来,显示出几行不断滚动的、他完全看不懂的代码和状态提示。面板上,有指纹识别区,有虹膜扫描口,有物理密钥插槽,还有一块空白区域,似乎需要放置什么东西。

是这里了!需要最高权限验证!需要他手里的黑色卡片!

他迫不及待地从怀里掏出那张卡片。在面板幽蓝的背光下,卡片表面那片纯粹的黑色,仿佛有幽暗的光泽流转,中间那个凸起,似乎也在微微发热。

该放在哪里?那个空白区域?

夏时晞尝试着,将卡片贴向面板上的空白区域。

就在卡片即将接触面板的瞬间——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金属碰撞的脆响,从他身后通道的阴影中传来。

不是设备运转的声音,不是滴水声。

是枪械保险被打开的声音。

夏时晞的身体瞬间僵直,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他保持着那个手持卡片、准备接触面板的姿势,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了头。

通道的阴影里,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三个人。

同样全黑的战术装备,先进的武器,冷漠的防毒面具镜片。但为首的那个人,身材并不特别高大,却给人一种精悍如钢锥般的压迫感。他手里的武器没有指向夏时晞,只是随意地垂在身侧,但那种漫不经心中透出的、掌控一切的冰冷杀意,比任何直接的威胁都更让人胆寒。他的防毒面具侧面,用白色的颜料,清晰地画着一条昂首吐信、栩栩如生的狰狞毒蛇。

“蝮蛇”。

周明海麾下最锋利、最致命的毒牙。他果然在这里。而且,他似乎早就等在这里了。

夏时晞的大脑一片空白。完了。被抓住了。功亏一篑。

“啧啧,看看这是谁?” 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嘶哑难听、带着猫捉老鼠般戏谑的声音,从“蝮蛇”的防毒面具下传来,“一只迷路的小老鼠?还是……‘夜枭’或者‘巡界者’派来的、不自量力的探子?”

他的目光,落在夏时晞手中那张还没来得及收起的黑色卡片上,镜片后的眼睛似乎微微眯了一下。

“哦?手里还拿着个有趣的玩具。”“蝮蛇”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兴趣,“看来,你知道这扇门怎么开?”

夏时晞紧紧攥着卡片,指节发白,没有回答。心脏在绝望的冰冷谷底疯狂跳动,试图寻找一丝渺茫的生机。跑?不可能。对方有三个人,全副武装,通道两头可能都被堵死了。反抗?徒劳。呼救?雷烈他们自身难保,许清珩……

“不说话?”“蝮蛇”似乎并不在意,他微微偏了偏头,对身边一名手下示意了一下。

那名手下立刻上前,动作快如闪电,一把夺过了夏时晞手中的黑色卡片!夏时晞下意识地想夺回,但另一名手下已经抬起了枪口,黑洞洞的消音器管,冷冷地指向了他的额头。

“还给我!” 夏时晞嘶声低吼,眼睛因为愤怒和绝望而布满血丝。

“蝮蛇”接过手下递过来的卡片,放在眼前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摩挲了一下卡片中央的凸起,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嘶哑的低笑。“‘信天翁’的遗产……最高权限密钥……没想到,最后一把‘钥匙’,居然在一个毛头小子手里。”

他抬起戴着战术手套的手,用两根手指夹着卡片,在夏时晞眼前晃了晃。“小子,告诉我,谁让你来的?‘夜枭’?还是‘巡界者’?许清珩在哪里?说出来,也许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或者……” 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残忍的诱惑,“如果你能帮我打开这扇门,我或许可以考虑,留你一条小命,甚至……带你去见见世面。”

夏时晞死死地盯着那张在对方指尖晃动的卡片,那是他最后的希望,是许清珩和“信天翁”托付给他的重任,是可能阻止一场浩劫的关键!现在,它落入了最危险的敌人手中!

巨大的愤怒、不甘和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激怒对方,不能让他们立刻杀了自己。也许……还有机会?如果他们需要自己打开这扇门?卡片需要生物特征验证,他们不一定能打开……

“这卡片……需要我的指纹。” 夏时晞听到自己用嘶哑的声音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眼神却死死地盯着“蝮蛇”,“只有我能打开。”

“蝮蛇”的动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但随即,那嘶哑的笑声再次响起,充满了嘲讽:“指纹?小子,你太天真了。‘信天翁’留下的东西,如果这么容易被破解,也就不值得我们大费周章了。” 他走到操控面板前,将卡片随意地贴向那个空白区域。

就在卡片接触面板的瞬间——

“滴!”

面板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屏幕上的代码停止了滚动,跳出了一个清晰的界面:【检测到最高权限密钥载体。请进行生物特征验证。】

下面出现了两个选项:【指纹验证】、【虹膜验证】。在选项旁边,还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清的图标在闪烁。

果然需要验证!夏时晞的心一紧。

“蝮蛇”似乎并不意外,他转头看向夏时晞,防毒面具下的眼睛看不出情绪:“看来你说对了一半。那么,是你自己来,还是我让人‘帮’你?”

他话音刚落,旁边那名用枪指着夏时晞的手下,立刻上前一步,粗暴地抓住夏时晞的右手手腕,就要将他的手指按向指纹识别区。

“等等!” 夏时晞猛地挣扎,但对方的力道大得惊人,如同铁钳。“你们就算打开了门,拿到了里面的东西,周明海也不会放过你们!‘方舟’的东西是灾难!‘信天翁’老师就是为了阻止它才……”

“闭嘴!”“蝮蛇”厉声打断他,声音里透出一股冰冷的杀意,“小子,你没资格谈论这些。周先生要的东西,没人能阻止。至于灾难?” 他嗤笑一声,“那将是属于新世界的力量。而你们这些绊脚石,只配被碾碎。”

他不再废话,对着手下点了点头。

那名手下更加用力,眼看就要将夏时晞的手指强行按上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爆炸都要剧烈、都要接近的、惊天动地的巨响,猛然从众人头顶上方传来!整个通道连同厚重的主控室大门,都剧烈地摇晃、震动起来!灰尘和碎屑簌簌落下,灯光疯狂闪烁!那深埋地底的、巨型引擎般的轰鸣声,也骤然变得尖锐、不稳定,仿佛什么东西被彻底破坏或过载了!

是“最终净化协议”被启动了?还是“巡界者”或“夜枭”发动了强攻?亦或是遗址本身的结构,因为之前的战斗和入侵,终于达到了崩溃的临界点?!

剧烈的震动让所有人都站立不稳。“蝮蛇”和他的手下本能地抬头看向震动传来的方向,抓住夏时晞的手也稍微松了一丝。

机会!

夏时晞眼中厉色一闪!在对方分神的这电光石火之间,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低头,狠狠一口咬在了抓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战术手套上!同时,左脚用尽全力,朝着对方毫无防护的膝盖侧后方,狠狠踹去!

“呃啊!” 那名手下猝不及防,手腕吃痛,膝盖窝又遭受重击,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一软,抓着夏时晞的手也松开了。

夏时晞趁此机会,猛地挣脱,不顾一切地朝着旁边——那条来时的、布满设备和管线的宽阔通道冲去!他知道往回跑是死路,但他需要拉开距离,需要制造混乱!

“抓住他!”“蝮蛇”的怒喝在身后响起。

“砰!砰!砰!”

装了消音器的枪声在狭窄的通道内沉闷地响起!子弹打在夏时晞身后的墙壁和设备上,溅起一连串火花和碎片!夏时晞将身体压到最低,如同受惊的兔子,在巨大的设备柜和管线之间疯狂地S形穿梭,利用一切障碍物阻挡子弹和视线。

头顶的震动和巨响还在持续,甚至越来越猛烈。整个地下空间仿佛随时会彻底坍塌。警报声凄厉地响起,红色的应急灯开始旋转闪烁,将混乱的通道映照得一片血红。

夏时晞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跑,只知道不能停。肺部炸裂般的疼痛,喉咙里满是血腥味。身后追赶的脚步声和不时响起的枪声,如同死神的催命符。

就在他冲过一个拐角,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时,他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右侧那条更加狭窄、似乎堆满了废弃物的岔路深处,有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应急灯和枪火的光芒,闪动了一下。

那光芒……很熟悉。是某种电子设备待机的、幽蓝色的微光。而且,似乎是从一扇半掩着的、锈蚀的小铁门里透出来的。

通讯室?备用控制点?还是……陷阱?

没有时间思考了!身后的脚步声和“蝮蛇”那嘶哑的、充满杀意的“你跑不掉”的吼声已经逼近!

夏时晞一咬牙,用尽最后力气,猛地冲向那条狭窄的岔路,冲向那扇透出微光的小铁门,用肩膀狠狠撞了上去!

“哐当!”

锈蚀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门被撞开了。夏时晞一个踉跄扑了进去,反手就想将门关上,但门轴似乎卡死了,只能虚掩。

他背靠着冰冷滑腻的墙壁,瘫坐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过去。这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堆满了更多的废弃电子设备和线缆,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霉味和尘埃。那点幽蓝色的微光,来自房间角落一张倾斜的控制台上,一个似乎还在勉强运作的老旧显示屏。

暂时……安全了?不,“蝮蛇”他们随时会找过来。

夏时晞挣扎着,想站起来,寻找别的出口或者武器。目光无意中扫过那个闪烁着微光的显示屏。

屏幕上,没有复杂的代码,只有一行简单的、不断重复跳动的、血红色的文字,在幽蓝的背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和不祥——

【警告:核心反应堆冷却系统失效。临界温度突破。堆芯熔毁倒计时:00:04:37】

四分三十七秒。

整个“方舟”遗址的地下核心反应堆,即将熔毁爆炸。

而“蝮蛇”,许清珩,雷烈,他自己,所有人,都被困在了这座即将毁灭的钢铁坟墓里。

真正的绝境,在经历了千辛万苦、生死追逐之后,以这种最残酷、最无可挽回的方式,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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