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熔毁倒计时

00:04:37

冰冷的数字,猩红的颜色,在不祥的幽蓝屏幕背光下,如同死神的狞笑,狠狠烙进夏时晞急剧收缩的瞳孔深处。每一个数字的跳动,都像一把重锤,狠狠敲打在他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末梢,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几乎要刺穿耳膜的耳鸣。

核心反应堆……冷却失效……堆芯熔毁……

四分三十七秒。

不,现在是00:04:29。

四分二十九秒后,这片埋藏了“方舟”秘密、聚集了多方势力、吞噬了无数生命和希望的地下坟墓,将连同里面的一切——疯狂的野心,沉重的嘱托,未竟的守护,以及他和他最在意的人的性命——彻底化为灰烬,被地壳深处涌动的熔岩和爆炸的冲击波碾碎、吞噬、抹去,不留一丝痕迹。

巨大的、冰冷的绝望,如同最深的海底寒流,瞬间将夏时晞从头到脚彻底淹没,冻结了血液,麻痹了四肢,甚至连肺部都像是被灌满了冰碴,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和深入骨髓的寒意。他瘫坐在冰冷滑腻、堆满尘埃的地面上,背靠着同样冰冷、仿佛能吸走灵魂最后一点热量的墙壁,视线无法从那个跳动的、猩红的倒计时上移开。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他拼尽全力,穿越风暴,闯过地裂,躲过追杀,握着那把可能是唯一希望的“钥匙”,终于来到了核心的门前,却发现自己面对的,不是终结噩梦的锁孔,而是通往地狱的、已经开启的倒计时沙漏。

许清珩……他还在“夜枭”的基地里吗?还是在混乱中被转移了?他知不知道,他等待的、或许也期待着的“终结”,会以这种方式降临?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分钟,他会在想什么?是遗憾,是解脱,还是……依然在期盼着那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救援?

雷烈和“巡界者”的救援小队呢?他们成功了吗?还是已经和“蝮蛇”的人,和崩溃的“夜枭”守卫,一起葬身在更上层的爆炸和坍塌中了?

还有那个“蝮蛇”……他现在在干什么?是和他一样,在某个角落,对着同样的倒计时惊恐绝望?还是依然在疯狂地、徒劳地试图打开主控室的大门,想要在毁灭降临前,攫取那足以改变世界的、恶魔的遗产?

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在绝对的、无差别的毁灭面前,所有的争斗、算计、守护、牺牲,都成了荒诞可笑的注脚。他们像一群在即将沉没的巨轮甲板上,为了几枚金币而你死我活的蝼蚁,浑然不觉脚下就是万丈深渊。

00:03:51

时间,在绝对死寂和巨大轰鸣的临界点上,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晰,飞速流逝。每一秒,都像一把钝刀,缓慢而坚定地切割着夏时晞所剩无几的生命线。

他应该做什么?还能做什么?

等死吗?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这里,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假装听不到那越来越近的、反应堆深处传来的、如同垂死巨兽般沉闷而不祥的、越来越响的、类似金属扭曲和能量过载的尖啸?假装感觉不到脚下地面传来的、越来越剧烈、越来越频繁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震颤?

不。

一个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却又异常清晰的声音,在他心底最深处响起,像冰封湖面下,一丝不甘心就此冻结的、微弱的水流。

是许清珩的声音。是他在通讯中断前,用尽最后力气说出的那三个字——

“我等你。”

是他在摩天轮上,指尖拂过他睫毛时,那转瞬即逝的、冰冷却真实的触碰。

是他在仓库毒烟中,用身体撞开门,嘶哑地喊出的“走”。

是他在冰冷雨夜,倒在他门前,用沾满血污的手,递出的那盒温热的牛奶。

是他在无数个黑暗、绝望、濒死的时刻,用沉默、用冰冷、用倔强,甚至用近乎自毁的方式,却依然未曾彻底放弃的、对“生”的、微弱的、近乎本能的坚持。

许清珩还在等他。无论在哪里,无论是否知道这即将到来的毁灭,他一定还在等。等他带去消息,带去希望,带去……那个他们之间,未曾说出口,却早已在鲜血和死亡中生根发芽的、沉重而脆弱的约定。

他怎么能……就在这里放弃?

他怎么可以……让许清珩最后的等待,落空在无声的爆炸和永恒的黑暗里?

一股近乎蛮横的、燃烧生命最后燃料般的力气,从夏时晞早已透支的身体深处,猛地窜了上来!他猛地从地上弹起,因为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踉跄了几步才扶住旁边的控制台站稳。心脏在胸腔里狂野地搏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近乎疯狂的、被逼到绝境后反弹而出的、灼热的决心。

00:03:02

还有三分钟。不,两分多钟。

他必须离开这里!必须找到许清珩!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的可能,哪怕只是跑到他身边,在最后的时刻,抓住他的手,告诉他“我来了”,然后一起面对那最终的湮灭……也好过在这里孤独地、绝望地、像个懦夫一样等待死亡!

目光再次扫过那个闪烁的屏幕。倒计时旁边,还有几行小字,之前被巨大的恐慌忽略:【备用冷却启动失败】、【紧急泄压阀锁定】、【堆芯封闭区温度:5473℃…持续上升…】……

没有生路。系统自己已经宣告了失败。

但是……夏时晞的目光,死死盯住了【紧急泄压阀锁定】这几个字。锁定?为什么锁定?是“灰烬”事件后的安全措施?还是后来被人为锁死,为了防止反应堆被轻易关闭或破坏?

如果是人为锁死……那钥匙在哪里?控制权在哪里?

他的目光,猛地投向房间角落,那堆他之前没有在意的、更加杂乱、覆盖着更厚灰尘的废弃设备和线缆。在那下面,似乎露出了一角与周围灰败颜色不同的、暗银色的金属面板。

他冲过去,不顾飞扬的尘土和可能划伤手的锋利边缘,用手拼命扒开堆积在上面的破烂。那是一个嵌入墙壁的、大约半人高的老旧控制面板,样式与主控室门口那个很像,但更加陈旧,屏幕是破碎的,大部分按钮都锈死了,只有几个物理摇杆和旋钮,还保持着相对完整。面板上方,有一个模糊的、几乎被灰尘掩盖的铭牌,他用力擦去灰尘,借着幽蓝的微光,勉强辨认出上面的字迹:

【次级调控终端 - 堆芯外围系统 - 手动干预】

次级调控终端!手动干预!

这里可能可以手动操作一些外围系统!虽然可能无法阻止堆芯熔毁,但也许……也许能打开泄压阀?或者启动某个最后的、延缓的、或者……改变爆炸模式的程序?

希望,如同黑暗中骤然迸溅的火星,虽然微弱,却瞬间点燃了夏时晞眼中几乎熄灭的光。他扑到面板前,手指颤抖着,拂过那些冰冷的、布满灰尘的旋钮和摇杆。每个上面都有模糊的标识,但他完全看不懂那些缩写和专业术语:【PRV-O】、【CIRC-BYP】、【INJ-PRI】、【OVERRIDE】……

哪个是泄压阀?哪个是冷却旁路?哪个是注射系统?哪个是强制操控?

他不敢乱动。任何一个错误的操作,都可能提前触发爆炸,或者引发其他灾难。

怎么办?他没有时间学习,没有手册,没有指导。

00:02:15

时间不等人!每一秒都在将所有人推向深渊!

夏时晞的额头抵在冰冷粗糙的面板上,冷汗混合着灰尘,流进眼睛,带来刺痛。他死死咬着牙,几乎要咬碎。冷静!必须冷静!想想许清珩会怎么做?那个总是用冰冷逻辑和精准计算面对一切的少年,在这种情况下,会如何选择?

许清珩……逻辑……“信天翁”的设计……

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混乱的脑海!

“信天翁”老师!那个设计了“方舟”,留下了“钥匙”和“锁”,甚至在最后布下“最终净化”这个绝望后手的天才!他难道没有为最坏的情况——比如现在——留下一点点……哪怕是极其微小的、可能改变结局的“后门”或者“暗示”吗?尤其是,他将最高权限密钥,做成了只有特定人才能打开的“锁”!

这张黑色卡片……它除了是“锁”和“种子”,会不会……还有其他功能?比如,在这类次级终端上,也能读取信息?或者……提供操作指引?

夏时晞猛地摸向自己胸口——空了!卡片被“蝮蛇”夺走了!

绝望再次涌上,但这一次,仅仅持续了一瞬。等等!刚才“蝮蛇”是用卡片接触了主控室的主面板,才激活了生物验证界面。那个面板显然更高级,功能更全。这个次级终端如此老旧破损,卡片还能用吗?就算能用,“蝮蛇”会把它拿到这里来吗?

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这是目前唯一的、理论上可能存在的线索!

他必须回去!回到主控室门口!从“蝮蛇”手里,夺回那张卡片!或者,至少,利用那里更高级的面板和可能存在的提示,找到一线生机!

这个念头疯狂得近乎自杀。外面有“蝮蛇”和他至少两个全副武装的手下。他手无寸铁,体力耗尽。回去,等于自投罗网,甚至可能直接撞上枪口。

但是,留在这里,是等死。回去,或许还有亿万分之一的可能,在毁灭前的最后一刻,抓住那根虚无缥缈的稻草。

00:01:47

没有时间权衡利弊了!

夏时晞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燃烧的、豁出一切的决绝。他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那猩红的倒计时,仿佛要将这数字刻进灵魂深处。然后,他猛地转身,不再看那堆可能藏着一线生机、却无法破解的设备。

他冲到那扇虚掩的、锈蚀的小铁门边,侧耳倾听。外面的通道里,混乱似乎达到了顶点。爆炸声、坍塌声、金属扭曲的尖啸、以及一种更加低沉恐怖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隆隆的闷响交织在一起,其中还夹杂着零星但急促的枪声和模糊的、充满了惊恐和绝望的呼喊。应急灯闪烁得更加疯狂,将通道映照得忽明忽灭,如同地狱的迪斯科舞厅。

“蝮蛇”他们可能还在附近,也可能被更上层的塌方堵住,或者……已经死了。

不管了!

夏时晞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铁门,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他没有朝着来时的、相对“安全”的岔路跑,而是毫不犹豫地,朝着主控室大门的方向——也就是之前“蝮蛇”所在的方向——发足狂奔!

脚下是剧烈颠簸、仿佛随时会裂开的地面,头顶不断有更大的混凝土块和断裂的管线砸落,被他险之又险地避开。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粉尘和一种……越来越明显的、类似硫磺和臭氧混合的、灼热的气息。温度在升高,每吸一口气,肺部都像被小火燎过。

他像一头在崩塌世界中绝望奔跑的野兽,眼中只有前方那个拐角,那个通往主控室大门、也可能通往死亡的路口。

“砰!”

一块巨大的、燃烧着电火花的金属板从他头顶砸落,几乎贴着他的后背重重拍在地上,溅起的火星和灼热气浪烫得他皮肤生疼。他踉跄一下,没有回头,继续前冲。

拐角就在眼前!

他猛地刹住脚步,背贴着剧烈震颤的墙壁,屏住呼吸,微微探出头,用最短暂的一瞥,看向主控室大门的方向——

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主控室大门前,比他离开时更加狼藉。巨大的合金大门依旧紧闭,但门体上出现了数道清晰的、仿佛被巨力撞击或高温灼烧出的凹陷和焦痕。那个复杂的操控面板,屏幕已经彻底碎裂,冒着黑烟,显然已经报废。

而“蝮蛇”和他那两名手下,并没有如夏时晞想象的那样,在试图开门或绝望等死。

他们……在战斗。

不,更准确地说,是在被屠杀。

就在主控室大门与夏时晞藏身的拐角之间的这段通道里,横七竖八地倒着至少四五具穿着黑色作战服的尸体,看装扮,有些是“蝮蛇”的手下,有些则像是“夜枭”的守卫。鲜血混合着黑色的油污和灰尘,在地面上肆意横流,又被剧烈的震动颠簸成诡异的图案。

而还站着的,只有两个人。

不,严格来说,只有一个半。

“蝮蛇”背靠着主控室大门旁边一个半塌的设备柜,他标志性的、画着白蛇的防毒面具已经碎裂了一半,露出下面一张苍白、瘦削、颧骨高耸、此刻因为剧痛和愤怒而扭曲狰狞的中年男人的脸。他的一条腿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显然断了,鲜血浸透了裤腿。但他手中那支改装过的突击步枪,枪口依旧稳稳地指向前方,只是握枪的手,在微微颤抖。

而让他如此狼狈,甚至可能击杀了他多名手下的……

是那个背对着夏时晞,单膝跪在通道中央,用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沾满血污的战术直刀,死死抵住“蝮蛇”另一名还活着、但显然受了重伤、正在地上挣扎的手下咽喉的人。

那个人穿着“夜枭”那种深蓝色的、沾满污迹和破口的作战服,但身形比夏时晞见过的任何“夜枭”成员都要瘦削、单薄。他的头发凌乱,被汗水和血污黏在苍白的额角和颈侧。他跪在那里的姿势有些僵硬,左肩明显不自然地垂着,似乎完全无法用力。但他握刀的手,稳得可怕,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即使只是一个狼狈不堪、浑身浴血的背影,即使隔着弥漫的烟尘和闪烁的血色灯光,夏时晞也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认出了他。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抛向高空,又被失重感紧紧攫住,带来一阵近乎晕厥的狂喜和更深沉的、撕心裂肺的疼痛。

是许清珩。

他还活着。他在这里。在距离主控室大门,距离毁灭核心,如此之近的地方。他用他重伤未愈、几乎残废的身体,不知用什么方法,从“夜枭”的基地杀出了一条血路,找到了这里,甚至……干掉了“蝮蛇”大半的人。

但他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夏时晞能看到他作战服后背靠近左肩的位置,颜色明显深了一大片,还在不断洇开——那是血,他左肩的伤口肯定完全崩裂了。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脱力,还是这即将毁灭一切的、剧烈的震动。

“放下刀,小子。”“蝮蛇”嘶哑的声音响起,充满了毒蛇般的冰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对眼前这个重伤少年所爆发出的、惊人战斗力的忌惮,“反应堆要炸了,还有一分多钟。你杀了他,也改变不了什么。把‘钥匙’交出来,打开这扇门,或许我们还有机会,在爆炸前,拿到里面的东西,从紧急通道离开!”

他在骗人。主控室的门已经坏了,里面的“东西”拿不到了。紧急通道?在这种深度,核心熔毁的爆炸下,根本不存在什么紧急通道。

但“蝮蛇”还在做最后的挣扎,试图用谎言和威胁,攫取那最后一点渺茫的希望。

许清珩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看“蝮蛇”一眼。他的目光,似乎落在被他用刀抵住咽喉的那名“蝮蛇”手下脸上,声音嘶哑、冰冷、平静得不像一个身处绝境、重伤濒死的人,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决绝:

“卡片。还给我。”

他在要那张黑色卡片!他也知道卡片是关键!或许,他也想到了和夏时晞类似的可能性?

被刀抵住咽喉的手下,因为恐惧和窒息,脸色发紫,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说不出话,只是拼命用眼神示意“蝮蛇”。

“蝮蛇”脸色更加阴沉,他看了一眼手腕上某个仪器,又看了一眼稳如磐石、仿佛下一刻就要割断手下喉咙的许清珩,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剧烈的挣扎。时间一秒秒流逝,死亡的阴影越来越浓。

终于,在倒计时跳到00:01:10的瞬间,“蝮蛇”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从自己战术背心的一个夹层里,掏出了那张黑色的卡片,用两根手指夹着,朝着许清珩的方向,猛地扔了过去!

“给你!放开他!”

卡片在空中划过一道黑色的弧线,落在许清珩脚边不远处,沾满了灰尘。

许清珩的目光,终于从那名手下脸上移开,落在了脚边的卡片上。他握着刀的手,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

就在这一丝松动,许清珩注意力被卡片吸引的刹那——

“砰!”

枪响了!

不是“蝮蛇”开的枪。他断裂的腿让他无法做出如此迅捷的动作。

枪声来自夏时晞身后的通道!是之前去检查后方、此刻才返回的那两名“蝮蛇”的手下!他们恰好在这个要命的时刻回来了!而且看到了眼前的景象,毫不犹豫地对准了许清珩的后背开枪!

子弹没有打中许清珩。在枪响的瞬间,许清珩似乎凭借着某种野兽般的直觉,身体猛地向旁边一滚!子弹打在他刚才跪着的地面上,溅起一溜火星!

但这一滚,让他彻底失去了对那名手下的控制,也让他本就重伤的身体,重重撞在旁边的金属柜上,发出一声闷响,痛苦地蜷缩起来,手中的刀也脱手飞了出去。

“杀了他!” 那名被放开的手下连滚带爬地逃开,嘶声吼道。

那两名新赶到的枪手,立刻调转枪口,对准了蜷缩在地上的许清珩!

“不——!!!”

一声撕心裂肺的、带着哭腔和无穷绝望的嘶吼,如同受伤野兽的悲鸣,猛地从拐角处爆发出来!

夏时晞再也控制不住,在那两名枪手即将扣下扳机的瞬间,如同疯了一般,从拐角后冲了出来!他没有武器,没有策略,只有一具伤痕累累、却燃烧着最后生命火焰的身体,和一双因为极致的愤怒、恐惧、以及对那个人深不见底的担忧而变得血红的眼睛!

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向了离他最近的那名枪手!

那名枪手显然没料到角落里还藏着一个人,猝不及防,被夏时晞撞得一个趔趄,枪口歪向一旁,“砰砰”两枪打在了天花板上。

另一名枪手反应极快,立刻调转枪口,指向了夏时晞!

但就在他扣动扳机的瞬间,地上蜷缩的许清珩,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猛地探出手,抓住了掉落在他不远处的那把沾血的战术直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名枪手的小腿狠狠掷去!

“噗嗤!”

刀刃精准地扎进了枪手的小腿肌肉!枪手惨叫一声,身体失衡,射出的子弹再次打偏,擦着夏时晞的肩膀飞过,带起一溜血花!

被夏时晞撞开的枪手已经稳住身形,怒吼着,枪托狠狠砸向夏时晞的后脑!

夏时晞只觉得脑后风声骤起,他下意识地低头,枪托擦着他的头皮掠过,火辣辣地疼。他趁势抱住了对方的腰,用头,用肩膀,用一切能用的部位,疯狂地撞击、扭打,如同最原始的困兽。他不在乎疼痛,不在乎受伤,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们伤害许清珩!不能!

混乱,血腥,在末日般的背景音和闪烁的红光中,达到了顶点。

“蝮蛇”靠着设备柜,看着眼前这出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的混乱搏杀,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近乎癫狂的、绝望的冷笑。他看了一眼手腕,倒计时:00:00:45。

四十五秒。

一切都无所谓了。

他缓缓抬起手中的步枪,枪口不再对准某个特定的人,而是缓缓扫过眼前扭打在一起的夏时晞和枪手,扫过试图挣扎爬起、去够那张黑色卡片的许清珩,扫过这即将毁灭的一切。

“都去死吧……” 他喃喃自语,手指缓缓扣向扳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

一声比之前所有爆炸加起来都要恐怖、都要接近的、仿佛天地初开般的巨响,猛地从众人脚下、从地壳最深处爆发出来!不是爆炸,而是……坍塌!是支撑这片地下空间的、最关键的承重结构,终于在那毁灭性能量的持续冲击和之前战斗的破坏下,彻底崩溃了!

整个通道,不,是整个“方舟”地下遗址的这部分区域,猛地向下一沉!然后,是如同多米诺骨牌般的、连锁的、震耳欲聋的崩塌声!地面像波浪一样剧烈起伏、开裂!天花板如同破碎的蛋壳,大块大块地带着扭曲的钢筋和管线砸落!墙壁向内挤压、变形、崩碎!

“啊——!”

“救命!”

“不——!”

惊恐绝望的惨叫瞬间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崩塌巨响中。

“蝮蛇”所在的设备柜首先被一块巨大的混凝土块砸中,将他连人带柜子彻底掩埋,只留下一滩迅速扩大的血污。

与夏时晞扭打的枪手,被一道突然裂开、喷出灼热蒸汽和电火花的巨大地缝吞噬,瞬间没了声息。

另一名小腿受伤的枪手,被倒下的金属横梁砸中,当场毙命。

夏时晞在崩塌开始的瞬间,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抛飞出去,重重摔在还在不断开裂、颠簸的地面上,摔得七荤八素,口鼻溢血。他眼睁睁看着前方不远处的许清珩,在试图爬向卡片的途中,被一块崩塌的、燃烧着火焰的管道残骸狠狠撞中后背,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然后被更多的落石和废墟掩埋,瞬间不见了踪影!

“许清珩——!!!”

夏时晞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绝望呼喊,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冲向那片废墟。但地面再次剧震,一道更加宽阔、深不见底、喷涌着灼热硫磺气息的裂缝,如同地狱张开的巨口,在他和许清珩被掩埋的地点之间,猛然裂开!炽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几乎将他掀翻!

他过不去!他被这道不断扩大的死亡裂隙,彻底隔绝在了另一边!

00:00:20

倒计时还在继续。猩红的数字,仿佛烙印在视网膜上,在他模糊的、被泪水和血污覆盖的视线中跳动。

二十秒。

许清珩……被埋了……就在那道裂隙对面,那片不断坍塌、燃烧、被落石掩埋的废墟下……

巨大的悲痛和绝望,如同最深的寒冰,瞬间冻结了夏时晞所有的动作和思绪。世界在他眼前失去了颜色,失去了声音,只剩下那片吞噬了许清珩的、燃烧的废墟,和那串不断跳向终点的、冰冷的红色数字。

结束了。这次,是真的结束了。

他输了。输掉了所有。输掉了许清珩,输掉了“信天翁”和雷烈的托付,输掉了自己这条捡回来的、微不足道的命。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在疯狂崩塌、如同世界末日般的通道中茫然扫过。然后,他看到了。

就在他身旁不到两米处,一块从天花板上掉落的、燃烧着的、扭曲的金属板下面,压着半截沾满灰尘和血污的、深蓝色的作战服袖子,以及……从袖子下面露出的、一只苍白、修长、布满擦伤和血痕、却依旧死死攥着某样东西的——手。

是许清珩的手!他在被掩埋前,被爆炸的冲击波推到了这边?还是……他最后时刻,朝着卡片或者他的方向爬了过来?

那只手,紧紧攥着的,正是那张黑色的卡片!即使在这样的绝境下,即使身体被重物压住,他依然没有松开!

希望,如同回光返照的残烛,在夏时晞死寂的心湖中,最后一次、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他连滚爬爬地扑过去,用尽最后力气,去搬那块沉重、灼热的金属板。手掌被烫得“滋滋”作响,传来钻心的剧痛,但他不管不顾,只是拼命地搬,指甲因为用力而翻开,鲜血淋漓。

00:00:10

十秒。

金属板被掰开了一丝缝隙。他看到了许清珩被压在下面的半边身体和苍白的脸。他双眼紧闭,脸上毫无血色,额角有一道狰狞的伤口,鲜血汩汩流出。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胸口还有极其细微的起伏。

他还活着!至少这一刻,还活着!

“许清珩!许清珩!醒醒!看着我!” 夏时晞哭着,喊着,用手去拍打他冰冷的脸颊,去擦他额头的血。

许清珩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那双总是蒙着寒雾、或冰冷、或疲惫的眼睛,此刻涣散无神,瞳孔似乎有些放大,但在看到夏时晞布满泪痕和血污的脸的瞬间,那涣散的瞳孔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熟悉的、属于“许清珩”的光,挣扎着,闪动了一下。

他的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只有微弱的气流。

“卡片……给我……” 夏时晞看到了他紧握着卡片的手,明白了他的意思,哽噎着,小心翼翼地去掰他冰冷僵硬的手指。

许清珩似乎用尽了最后的意志,手指极其轻微地,松开了。

夏时晞拿起那张沾满两人血污的黑色卡片。卡片入手冰冷,却又仿佛带着许清珩掌心最后一点微弱的体温。

00:00:05

五秒。

夏时晞握着卡片,茫然四顾。主控室大门已经彻底被废墟掩埋。次级终端房间在更远处,隔着不断扩大的裂隙和如雨落下的崩塌物,根本过不去。

能做什么?还能做什么?

许清珩涣散的目光,似乎微微转动,看向某个方向。夏时晞顺着他视线的方向望去——那是通道一侧墙壁,在剧烈的崩塌中,露出了一截之前被掩盖的、相对完好的、嵌入墙壁的金属面板。面板样式很简单,只有一个巨大的、红色的、手掌形状的凹槽,凹槽上方,是一个暗淡的、此刻却似乎因为能量过载而微微闪烁的、小小的三角形指示灯。

那是什么?紧急制动?最后的手动操控阀?还是……什么别的?

没有时间思考了!没有选择了!

00:00:03

三秒。

夏时晞猛地扑到那个面板前!看着那个红色的手掌凹槽。大小……似乎正好能放下这张卡片?

他不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张沾满血污的黑色卡片,狠狠地、按进了那个红色的手掌凹槽之中!

“咔哒。”

一声清脆的、仿佛某个精密锁具被打开的声响。

紧接着——

“嗡————————!!!”

一股低沉、浩大、仿佛来自远古、又仿佛来自未来、充满无尽悲凉与决绝的蜂鸣声,猛地以那个面板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崩塌巨响、爆炸轰鸣!这声音并不刺耳,却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沉重的共鸣,让夏时晞浑身的血液和骨骼都跟着震颤起来!

与此同时,那个红色的手掌凹槽,骤然亮起刺目的、如同鲜血般的红光!红光顺着面板上瞬间亮起的、无数复杂到极点的金色纹路,如同血管般,飞速蔓延向四周的墙壁,向上方的天花板,向下方的地面,甚至沿着那些暴露出来的粗大管线,向着遗址更深处、向着那即将熔毁的核心,疯狂窜去!

整个崩塌、燃烧、濒临毁灭的地下空间,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诡异的红光和蜂鸣按下了暂停键。崩塌似乎……减缓了?不,是某种无形的力场或者能量,暂时稳定了最核心区域的崩解?

夏时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倒计时屏幕,在他将卡片按入凹槽的瞬间,就彻底黑了下去。

毁灭……停下了吗?

他愕然地看着眼前这超乎理解的一幕。红光在闪烁,蜂鸣在持续,如同某种古老仪式的最后咏唱。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机械音,不是广播。是一个温和、平静、带着无尽疲惫和一丝如释重负的、中年男人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又仿佛是从这红光、这蜂鸣、这整个“方舟”遗址的每一寸钢铁和岩石中渗透出来:

“检测到最高权限覆盖密钥——‘信天翁’协议启动。”

“生物特征验证通过——载体:夏时晞。关联权限:许清珩。”

“最终指令确认:‘方舟’核心数据库——永久物理隔离。‘遗产’封存程序——启动。反应堆堆芯——强制注入惰性中和剂。熔毁进程——终止。”

“启动代价:核心区域——永久性结构坍缩封闭。所有未授权访问路径——摧毁。”

“愿此间一切罪孽、野心与苦痛,皆随‘方舟’永沉。愿未来……再无‘方舟’。”

声音落下。

红光骤然达到最亮,然后,如同潮水般褪去。

蜂鸣声也戛然而止。

世界陷入一片绝对的、死寂的黑暗。

紧接着——

“轰隆隆隆隆————————!!!!!”

不是爆炸。是比爆炸更加深沉、更加浩瀚、更加无可抗拒的——沉降。

仿佛整座山脉的重量,都在这一刻,朝着这片被“方舟”挖空的地下空间,狠狠地、无情地,压了下来。

夏时晞只觉得脚下的大地,不,是整个空间,都在向下、向中心、向着无穷的深渊,无可挽回地坠落、坍缩、闭合!

最后的意识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尽最后力气,猛地扑倒在地,将奄奄一息的许清珩,死死地、用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护在了身下。

然后,无边无际的、纯粹的、连思维都能吞噬的黑暗与重压,如同最深沉的海水,将他,和怀中的少年,彻底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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