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有点生气,“那你走吧。”

戴向南还没说什么,病房的门开了。来人尽管戴了一幅大墨镜,衣领竖起、帽沿低垂,我还是认出了她。

凌若梅。

戴向南站了起来,“你来了。”

凌若梅关了门,三下五除二地解除武装,冲戴向南点点头,然后走过来,“小麦没事儿吧?”

“还好,深II度烧伤。”

我不作声地望着她。凌若梅真的很漂亮,虽然说女人好嫉妒,但我还是觉得凌若梅是真的、真的很漂亮。

我瞥向戴向南,他正望着她。怪不得一晚上他都心不在焉。

我冲凌若梅眨了眨眼睛,眼里是笑意。

“还笑啊,你?”

“嗯,要不怎样?”

“不会留疤吧?”

“有可能会。”戴向南在一旁接话。

“哟,”凌若梅迟疑了下,很快又说,“没关系,回头我们凑钱,给你请最好的美容医生。没事儿,咱年轻,咱怕什么呀?”

我很感动。无论戴向南对凌若梅是什么感情,我都不恨凌若梅。她是我最好的朋友,虽然戴向南是因为我才认识得她。

我和凌若梅相识得很偶然。有一次,我和同学练习采访技术,跑去围观剧组,顺便也围观明星,正巧碰上凌若梅。那天特别冷,她穿了件到脚的正红色羽绒服,长发飘飘,很有气场。我们当时还以为她是个“角儿”,又看明目皓齿很面善的样子,于是,我就大着胆子去搭讪。结果,她第一句话问我的却是,“你有手纸吗?”

我一愣,掏出给她,她接过,迅速跑了。一会儿回来,笑眯眯地把剩下的交还给我,“多谢你救了我。”后来攀谈起来,才知道她是戏剧学院表演系的,和我一样,也是来观摩的。采访明星我不敢,采访观众,我其实也不敢。于是,我就拿她当训练对象,她也兴致勃勃,回答了我一通诸如“你的爱好是什么?”“你最崇拜的人是谁?”“如果你成名后,你想做什么?”之类的傻问题。

我们笑了一通,最后她笑着叹了声气,“如果有一天,真的会有人这么认真的采访我、问我这么多问题,该多好啊。”

我愣了下,随之也说,“如果有一天,我真能面对一个我想采访的人,问我想问的问题,该多好啊。”

我俩相视一笑。打发了那位跟班男同学,吃着冰糖葫芦、逛着街,越逛越远。她那天买了条浅蓝色的围巾,我则买了双粉、白相间的手套。俩人又买了些小东西,一起吃了饭,我付的钱。出来后正好是话剧场,她问我,“你爱看话剧吗?”

我当然爱。我当时是一个正经的文学青年呢。于是,她又请了我看话剧。出来已经很晚,我们互相笑着道别。

友情自这天始。从此我们会经常在一起活动,或者在网上聊天,大有相见恨晚之势。大约就是年轻,才会那么容易就敞开心扉、接纳新朋友。

凌若梅没毕业就已经小有名气,拿了当年的新人奖。关于她的出道,圈里有许多传说——当然,都是我后来进入圈内听说的。其实也没有什么新意,无非是“潜规则”之类的。但她和我说的,也是现在最通常的版本,也是我相信的版本,是她某次探场,结果被制片看中。言谈之下,才知道她是科班出身。一试镜,双方皆大欢喜,就有了她的角色。

当她告诉我她得到一个演电影的机会时,我大叫一声,高兴地蹦了起来。她笑,“你别这么激动,我们班好多同学已经都拍过很久的戏了。”

“那不一样。”我坚持地说,“我很好看你,你一定行的。”

那天我俩吃了好多东西,她请客,先吃饭馆,然后出来又吃麻辣烫,还吃了几串臭豆腐,又吃了两个冰淇淋。到最后,我简直都觉得腿支撑不起来自己的肚子了。

再后来,她去天山拍外景,好几天没动静。我很惦念她,给她打电话,却是戴向南接的。当时我还傻乎乎的,以为自己打错电话了。

后来才知道,是凌若梅从马上摔了下来。关于戴向南为什么会去,我没问。当时没问,后来见着他俩也没问,一直到现在,也没问。为什么不问,我不知道。也许是我不想让自己显得小气,虽然我的确很小气;也许我不想他们骗我,也不想让三个人难堪。说不明白好,反正我也从来没有对戴向南吐露心声。当时想,如果他们是真的,那没必要问。如果他们是假的,也没必要问。也或许,我只是怕自己伤心。

戴向南和凌若梅相识,是在我的生日聚会中。他比我大一天,所以,总是以他请我吃饭来庆祝我俩的生日。在凌若梅出现前,我和他已经这样庆祝了七年。

凌若梅要告辞的时候,我说,“你帮我件事。”

“嗯?”

“跟他去我家,给我收拾点东西,让他明天带给我。”

凌若梅有些诧异,她回头看了戴向南一眼。

“好。”她答应了。

“那你们走吧,我也想睡了。”

这次,戴向南没有说什么。他看着凌若梅替我掖了掖被角,然后说,“我明天再来看你。”

“嗯。”我还笨笨地说了声,“拜拜。”



☆、第三章(一)

一宿是在带着火的梦中度过。

我总觉得起火了,觉得烟呛着我,想流泪,想大喊。可我怎么也醒不过来,也喊不出来,胸口憋闷地像要喘不过气来,我想挥手,一抬胳膊,疼痛把我拉醒,一身冷汗。护工躺在我的旁边睡得正香,此时的戴向南呢?

我很想他,但他已不是我的老公。我做出离婚决定时,以为自己想得很明白了。如今,也不希望再重蹈覆辙。

戴向南来得很晚,进来先放下手里的大包小包。

“你的东西拿来了。”其实不需要什么,我穿不了,也用不了。“这是凌若梅给你炖的汤。”

我看着汤,不知道这是在他家炖的,还是她家炖的——这些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他继续说,“她今天开拔去外地了,这几天都来不了。她说,会给你打电话。”

我“哦”了声,“你怎么了?”他的脸色似乎不大好。

“没什么。”戴向南有点没好声气。

“你怎么了?”我又问了一遍。

戴向南从胁下掏出一沓报纸,“你们社要干什么?”

我皱眉。他把报纸抖开。我看到了自己的大幅照片,还有大字标题,“见义勇为,阴暗世界里的亮光”。

我忽然开始咳嗽,他扔了报纸,过来看我,可又不知怎么办。还是护工有经验,轻轻地托起我的颈,另一只手轻轻的拍着我。

“我没事。”就是呛着了。

“我早上还没起,医院就给我打电话。外面好多记者,嚷嚷着要采访。”

哦?我有些意外。我可以看到地上的报纸,惭愧,的确都是我们社的。刚好今天是发周刊的时间,于是,周刊、日报上便都是我和小朴。

“给我看看。”戴向南瞪了我一眼,还是从地上捞起一张报纸,平举在我的头顶。

不得不承认,的确是我们社的风格:用极强的对比手法,来使得这种阴暗更为明显。我注意到,他们在报道中已经写到“未挂牌的奔驰越野”,这足够让人神经敏感了。我不知该喜还是该悲。

“好事,最起码警方会全力办这个案子。”我平静地说。

“好个鬼!”戴向南没好气,“你们社怎么不发个新闻通稿就完了?本来就烧成这样了,难道还要公告全天下你现在的样子?”

说实在的,我也不愿意。刚才报纸上的照片吓到了我,完全看不出来,那是一个女人。

我又想起主编昨天的话。

最近关于我们集团的非议很多。都是微博惹的祸。原来我们是单方面产出,读者是单方面接受,有人不喜欢,即便看到了,也自己骂骂就完了。自从有了微博,文章写的不严谨,立刻会被人扩散出去。而我们的整体风格就是为了观点,可以“剪裁”掉部分新闻——其实吸引眼球是各家媒体都用的手段,但我们树大招风,加上立场过于鲜明,于是,分外招人眼。偏偏我们的记者自己不争气,总让人抓到把柄。譬如上次某公共事件,记者本身不懂又不学习,图省事去论坛上找材料照抄,结果踩着地雷了——人家就是故意放出“饵”来,等着我们的人上去踩。“铒料”做得很合我们的胃口,我们当然就上钩了。虽然在事发后装聋作哑,但还是落人笑柄。

这次的事是难得的挽救时机,虽然一开始我绝没有这么想。

“有人采访小朴了吗?”

“还没有,我没让。早上我直接和护士说,如果挡不住,我们就转院。”

我说话有些费劲,也没有问他,小朴又不是他的家人,他凭什么作主?医院又为什么会听他的。

“你让他们进来吧。”我说。

“什么?”

“也许会有人觉得是造假。”

“什么?”戴向南有点生气了,“小麦,你想出名?”

“我们集团,”我尽可能的少说话,“需要。”

“需要?昨天的报纸你没看,你们社——就是你们《星娱乐》报道黎晓勾引蓝德维的官司,一审判你们输了。”

这官司打了好久了,原来出结果了。不过,我知道,我的同事们不会真的认为自己有过失。大多数消息有时就是臆想,如果没有这份自由,就不可能就是消息——我们不是《新闻联播》,每一条新闻都必须确证无疑。这一点,我也觉得他们冤,虽然他们夸大其辞的本领我不敢恭维。

“那更需要。”

戴向南气急了,“小麦,那份工作没那么重要。”

这次我毫不含糊,“对我很重要!”

戴向南看着我,眼睛里都是气愤和委屈。

当初我要进这家娱乐周刊时,他就反对过。但那时候他表示的是很谨慎的反对。他说,我觉得那里不好,娱乐新闻有什么可报的。不过,你如果坚持要去,我也祝福你。

我后悔过,但现在,我得为它而战,因为它是我的工作单位。我不想出名,但我也不希望有人质疑这事的真假。

真就是真,假就是假,这是我一贯坚持的风格。

“让护士告诉他们,我不能多说,病情和医院了解,我只给他们十五分钟。”

戴向南带着气的瞪着我。

他如果再瞪我一阵儿,我不敢保证自己不会说“你以后别来了”。幸运的是,他在这之前离开了。

“去叮嘱下小朴,让他少说话。”这是在他要关门时,我说的话。

记者来了。我依然是平躺的,缓缓的冲他们点了点头。

各色问题,有问感想的,有问当时情况的,有问女孩儿情况的,不停地是“咔咔”的按快门声。

“对不起,”我的声音更低了,“我说话不方便。简单的说,我当时没有多想,也没有想到里面会是那样子。”

“看见起火,没觉得害怕?”

我虚弱地笑了笑,“有一点。”

“你看到的肇事车是一辆无牌的奔驰越野,是这样吗?”

我忽然想起了我的相机,不知它现在在哪里。

“嗯。”

“肇事司机你看见了吗?”

我一激灵,忽然想起那张宿醉的脸。

提问者又问了一遍。

我说,“似乎是一个男人,其他没看见。”

“多大呢?”

“没看见。”

“中国人吗?”

我佩服他的想象力。“没看见。”

记者显然很失望,接着又说,“你救的孩子的情况你知道吗?”

我摇头。

“父母双亡,剩了她自己,孤儿。”

我想起我在车前见到的那一幕:那位一脸是血的母亲,临死还把孩子紧紧的抱在胸前。瞬间,我的右拳握紧。

有人插进来,“麦小姐,你能给我们讲一下当时的细节吗?我听说车门是从里面锁着的?”

“对。”

“怎么弄开的?”

“用钥匙上的刀撬碎了玻璃。”

“哦?”他很感兴趣地样子。“你很镇定。当时没想,如果撬不开怎么办?”

我摇了摇头。当时我真的没有多想。

“那这孩子很幸运啊,如果是我,我都不会撬。”

我让自己显得像是在笑,“以前被人教过,怕有一天在车里出事,出不去。”

“哦?”

我接着说,“是我们社组织的。”

“哦,你们社风险意识真强。的确,常年在外采访,不学点这样的知识真不行。”

“你真勇敢”。另一位记者说。

这一次,我是真笑了。

护士又一次来下逐客令,“病人需要休息,各位请离开吧。”

病房安静了下来。在之后的半个多小时,戴向南都没有露面。

我拿起手机,一笔一画的写着下面的话:你别气了。我很感谢你。我的逃生技术是你教的,其实救了那女孩一命的,是你。

发了这条短信,我的心里一阵怆然。

作者有话要说: 晋江真要命。我看着一排的[审]字标签,就闷得慌。三天两头抽风,不是上不来,就是有啥故障。

☆、第三章(二)

我钥匙上的瑞士军刀是他拴的。那时我们还在一起,有一起电视上报道了一起公车翻倒的事故。明明安全出口就在跟前,却就是打不碎那块玻璃,导致惨剧发生。看完那个新闻后的第二天,戴向南就给我的钥匙上拴了把瑞士军刀,并且拉着我在电脑面前一遍又一遍的看逃生的示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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