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呶,真到那时候,没有应急锤,你就用这个抵住玻璃猛敲。记住,一定要镇定,一慌就完了。”

“没用。”我说,“谁知道这是不是又是专家忽悠人啊?”

戴向南训我,“你是不是做记者做糊涂了?哪儿那么多阴暗面?”

我不服,“本来就是,别说到时候能不能记住,即便记得住,谁又会操作啊?——别根本不靠谱,反倒耽误努力朝门口跑的时机。”

戴向南瞪着我,我冲他耸了耸眉毛,“走喽。”

第二天,戴向南就把我拉到车库。

“你干嘛?”难得不用早上出去蹲班,我想睡个懒觉都不能。

“呶,你来试验下。”他把瑞士军刀递给我。

“试验什么呀?”我一边打嗑睡,一边不耐烦地说。

“撬玻璃啊。”

“啊?”我看着眼前的车子,“你没事儿吧?”

他拉开车门,把我往里一推,“赶紧的。”

我隔着玻璃望着他,他也望着我,“快啊。”

我把门推个缝,“我说,咱不至于这么认真吧?”

他又把车门给关上了,“小麦,你认真点儿,别嘻嘻哈哈的。”

他总是这样说我,以前给我讲几何题时就是这样说的。他可能不知道,我其实只是早听明白了,嘻嘻哈哈的只是想为自己听不明白、从而让他再给我讲几遍找借口。

如今,我却嫁给了他。只是我时时仍有一种不真实感。

我举起瑞士军刀对着玻璃比划两下。好好的玻璃,实在下不去手。戴向南是个完美主义者,平日车子有一点划痕,他也要立刻去补齐。现在这没缘故的砸玻璃,我不能理解。

“我说,”我又推开车门,“别糟蹋东西了,你这车不便宜。”

“就得拿好的练。结实的你都能砸开,还怕次的吗?”

这小子认真的毛病又上了,我伸脚要下地,“行了,我信你还不行吗?”

“什么叫你信我还不行吗?你严肃点儿,现在不是玩儿的。赶紧的。”他把我推回去,又把门关上了。

我服了这小子了。从我认识他开始,就是这么幅认真样子。我记得他第一次把他手工做的镯子拿给我看,我却第一时间看见他手上的划痕。

“怎么弄的?”当时的我问他。

“用工具不可能没划伤。”戴向南虽然是珠宝世家,但也不是闲来无事拿着宝石乱糟蹋的。钢是首饰材料中最便宜的一种,戴向南就用它练手艺。

“你这个送给我吧?”我厚着脸皮。

“不行。”他断然拒绝。

“做了就是送人的嘛。”

“那也不行。”他从我手里拿回去,放进自己包里,“等你结婚,我送你一整套。”

他这句话真不如不说,于是,我硬梆梆地说,“谁稀罕?到时候自有我的老公送,谁要你的?”

“重色轻友!”他也毫不嘴软,“真是个傻妞儿,给你珠宝都不要。”

后来,结婚的时候,他食言了。我俩连戒指都没有。

想到这里,我就毫不手软的举起瑞士军刀朝车玻璃上戳。玻璃当然不动。

“不能那么戳,”他站在车外,声音听起来很小,“你要抵住一个点,然后用手掌猛敲。”

我依言行事,手掌都让刀柄抵得疼,玻璃也不动。我扔了刀,虎着脸坐着。

戴向南拉开车门,“小麦,你干嘛?”

“什么破方法?根本不行!”

“是你力气太小,你得使劲儿。”

“我要是能跟李逵似的,拳头就捣开了,我还用工具吗?”

戴向南噗哧笑了。这么一笑,气氛缓和了。

“小麦,你别闹情绪。昨天我试验过,的确是能撬开的。”

我看着他。他以为我不信,“真的,我试验的是前面那个玻璃。”他特地指给我看。

其实如果我不贪心,我俩也许会过得很好。戴向南并不一定有多爱我,但他却会我为着想,虽然这种感情更多的是像兄妹。只是我不能。我和他在一起,希望他爱我。否则,我宁可两个人退回到这似乎是兄妹的关系。

因为我爱的纯粹,我希望收到的也是这样。也许这很傻,但爱情本来就是任性的事,不是吗?

他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拿过刀,对着玻璃角比划,“呶,你就抵在这里,不要松手,用你的胳膊肘,使劲拐这刀。”

我默默地照着他的话做了。当时天还热,我穿着短袖睡裙。车里没有开空调,我大汗淋漓。

“使劲儿!”他专注的看着车玻璃。

我就在他这督促的眼神下,把玻璃撞开了裂缝——正如那天在车祸现场那样。

没人知道,真正应该感谢的是他。否则,我即便再有本事,也不可能救出那个女孩。

有人推开门,是护士。

“麦小姐,警察说要请你过来做个笔录,你现在方便吗?”

警察?我点点头,“进来吧。”

护士出去,很快,进来两个警察。一位中年,一位青年,青年那位走在后面,长相清秀,发觉我在看他,他笑了笑,完全是个大男孩模样。

“麦荞是吧?我们是分局的,这是我们的证件。”前面那位警官把他俩的证件打开举到我眼前。他叫梁振河,后面那个叫夏晓斌。

我点点头,“你们好。”

“麦小姐,我们刚从楼上的葛朴先生那里过来,事情的大致经过我们已经了解过了。我们知道你的伤势比较严重,打扰你不好意思,但是,有几个情况想再和你落实下。”

我看着他,“你有没有看清肇事车辆?”

我正要回答,戴向南推门走了进来。

双方都是一愣,两位警察旋即站起身。戴向南看看我,然后转向他们,“你们是——”

“哦”,梁警官递上证件。

戴向南看了下,把证件还回,“明天来行吗?她今天上午被记者包围了一通,我怕她受不了。”

“这——我们就问几个问题。”

戴向南有些不耐烦,“今天问明天问差很多吗?你看看她现在嘴唇都裂了,能说什么呀?你们去问楼上的小朴不就得了吗?”

“我们去过了,但有些事,他看不太清。他说,当时是麦小姐离肇事车辆比较近。”

戴向南看了我一眼,“你们不是有摄像头吗?”

梁警察所问非所答,“这辆车在附近的几个路口都没有找到纪录,可能是从没有摄像头的路口跑掉了。”

夏晓斌从一旁帮腔,“我们现在首先要确定的是车型,这样才可以去修理厂调查。虽然看不到车头,但从被撞车辆的受损程度来看,肇事车也是需要修理的。”

戴向南很不信任地看了我一眼,“你问她车型?”

我知道他的意思是什么。对于汽车,我从来是只认牌子,不记型号,就像我只知道他常开的是捷豹,但却不知是哪一款。

“我拍了照,相机就在车里。”以莱卡的专业,拍个车的型号不成问题,更何况,还有临时车牌。我满怀信心。

梁警官点点头,“相机我们拿到了。”他回头看了眼夏晓斌,夏晓斌说,“现在的问题是,你相机里的存贮卡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章(一)

我不知道警察来找我,究竟是来找我,还是来找存贮卡——或许根本不信任我。

“存贮卡让谁拿走了?”

“现在还不知道。”

“当时不是你们把我送到医院吗?”

“是这样,但是……”

“摄像头没有记录?”

两位警官又互相看了一眼,“那个路口的摄像头那天坏了。”

“坏了?”

沉默了片刻,夏晓斌说,“的确是找不到纪录。”

我觉得很恼火,这么大的事情,居然找不到纪录?夏晓斌继续说,“葛朴先生说,他当时是先跑向了出事车辆,没注意是什么车,所以我们来想和你了解下相关的情况。”

“改天吧。”戴向南替我回答了,“她今天很累。你知道,昨天才发的事,她的伤口还很疼。”

“可是……”

“没可是。她首先是个人,其次才是目击证人。她现在体力不支,接受不了你们的问话。”

“这位先生……”

“知道我是她先生就好。”戴向南甩出硬梆梆的这句话,让我心里倏地一暖。这家伙,多久没像现在这么耍横了?“你也不希望自己的老婆在这种情况下被逼问吧?”

夏晓斌忽然冒出这么一句,“我现在还没老婆。”

戴向南舌头不打弯地说,“没老婆,也赶紧揣摩揣摩,免得将来不及格。”

我忍不住想笑。戴向南看起来风度翩翩,内里挺毒舌的。记得上学的时候,班里有位女同学说他做的东西太素、不好看,他硬生生不带脏字地说,“那可是不好看,比那街上卖的五花六绿纸扎的东西差远了。”

那女生愣了愣神才知道是什么意思,气得再也不和他说话。

其实戴向南背地里气的要发狂,把自己做的东西全毁了,而且发誓,以后做的东西全不拿给别人看。

“这位先生,”梁警官说话很有风度,“我们知道你心里的感受,这样吧,我们过几天再来。只是关于这起车祸的事情,我们还是希望麦小姐能先和我们说,以免舆论给我们的压力太重。”他说完这句话,朝我点点头,“麦小姐,你的行为很勇敢。我也是一名孩子的父亲,我很敬佩你,更希望你能尽早恢复到能帮助我们工作的程度。这是我的电话,方便时,请和我们联系。请安心养伤吧。”说完,他带着夏晓斌离开。

门关上,戴向南又坐在他靠窗的老位置,一句话也不说。我的脑子里也乱七八糟的,没想到居然出现这么样的情况。

路口摄像头是坏的,我相机的存贮卡也不见了?这怎么听,都不像是好事。

我叫他,“向南。”

“别叫我!”他看样子很生气。

我气不过,“我要喝水!”

他气呼呼地站起来,用镊子夹起浸了水的纱布,敷到我的嘴唇上。看我瞪他,他反过来瞪我,“你还冤?”

“别惹我生气。”我的嘴上有纱布,说话更不清楚。

“跟你说离你们社远点儿,你非不听。你们社对你重要,你对你们社重不重要?”

“我也没说谎,就是奔驰越野。”

“闭嘴!”他拿镊子按了下我的嘴唇,“也不嫌脸疼。”

没挂牌的奔驰越野是我说的,当时主编问,我就随口说了出去。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因为事实的确如此。我让戴向南叮嘱小朴对媒体少说点儿,就是怕有什么不谨慎,现在他没惹出事,倒是我惹出来了。

只希望不要有什么事情才好。

这天晚上,戴向南没有回去。他让人送来一架简易床,代替护工,躺在离我有两尺远的地方。

一天乱轰轰的,我很累,想早点睡,脑子里却乱糟糟的,怎么也睡不着。越睡不着,越觉得腰受不了。

“向南?向南?”他一动不动。

我不知他是不理我,还是睡着了。叫了两声,便没有再叫。病房里不让关灯,可我觉得灯光很刺眼,越发觉得心浮气躁。我反复在想警察的话,越想越觉得后怕和可疑。如果说相机不见了,还是有人见财生意,可专门拿走了存贮卡,这肯定是有针对性的——难道当时有人就在旁边目睹了整个过程?那他又是什么人?

正想着,忽然听到旁边有“呜呜”的手机震动声。我停止思索,原样躺着,听到戴向南的床上有坐起来的声音,然后是轻轻的脚步声,再后来是开门的声音。

他在阳台,我听不见说什么。好一会儿,他才进来,看见我,他淡淡地说,“你醒了?”

我眨着眼睛,一言不发。

他不理我,回去继续躺着。

“你回去吧。”我说。

他躺着不动。

“你回去吧。”

他依然躺着不动。

“我不要你。”

他背着对我,“赶快睡吧,别说话了。”

“我不要你。”这是我所能的最大的力气。

他坐了起来,“小麦,你怎么了?”

“我不要你。”我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

他看了我一分钟,穿上鞋,拉开门,走了出去。

我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我知道,我没控制好自己的感情。但是,还让我怎么样呢?我承认我很贪心,明明他对我很好,但我却想让他眼睛里只有我自己一个女人。

错不在他,在我。我知道他冤,我知道这是对他的苛责,我知道我自己很过分。但至少,我可以不给自己念想吧?他不在,有护工照顾我的身体,但没人能照顾我的心理,他在,只会让依赖加重。

我对他不歉疚,虽然他确实是无辜的。

我被烧伤的第四天,朋友们陆续来看我了。

他们轮流和我握着右手,夸我勇敢,夸我镇定,夸我临危不乱,问我伤势如何,我笑说不要紧。过了三天,仿佛没有那么疼了,有时觉得痒,当然也不敢挠。

“小麦,你没让家里人来照顾你?”

我摇摇头,“不用了。”

“小麦……”旁边有人拐了下她,她疑惑地看了那人一眼,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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