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才二十五岁,如果脸上印满奇怪的花纹……想到这里,我就想尖叫。

这天晚上,我一个人瞪大眼睛看着天花板。我不断用手机拍自己的模样,看着手机里的自己,如果能现在就死去,也许我也愿意。

医生端了托盘进来,我终于忍不住,“我不想拆了。”

医生和护士都愣了。

“医生,我不想拆了,就让它这样吧。我不想拆。”

医生的口气很温和,“不拆你怎么办?”

“我一辈子戴着它。”

“不清洁是会感染的。”

我不吭声。

“你总有见光的那一天。即便你不拆,它也不好。”

我有些神经质,“即便我带着它在大街走,我都不拆。”

“麦小姐,你别这样。”孙阿姨劝我,“总是要拆的,你不能带着走一辈子。”

“你们让我出院,我不拆。”

“麦小姐……”

“我不拆。”我抱着被子,死命不抬头。

“你总有拆得那一天。”

“我不用你们管!”

我就耗过了这一关。护士来换药,会做我的工作,但我一声不吭。孙阿姨也没有办法,她守着我,“是啊,也是,这么大姑娘,烧成这样,是不好。要是我女儿烧成这样,我也心疼。”

女儿?我模模糊糊地想起我的母亲。从来亲情淡漠,她还是我的母亲吗?她也会心疼我吗?在拒绝了她带我去澳大利亚的提议时,她有点伤心,“圆圆,你这么想离开妈妈?”我嘴上不应,心里却想,你若是喜欢我,又为什么不留下来和我在一起?

我胡乱地想着。心情不佳,早饭也没有吃,孙阿姨劝了我几句,见我不愿理,也出去了。

我一个人坐了会儿,想出去溜达着散散步。听见门响,还以为是孙阿姨回来了,便回头,“阿姨,你——”

居然是戴向南!

“你怎么来了?”

戴向南阴沉着脸,“为什么不拆纱布?”

我耍赖,“不用你管。”

“不拆会感染,也不利于恢复。”

“我说过了,不用你管。”

“小麦!”他语气严厉。

“拆不拆、什么时候拆,是我的事,不用你管。”

“不拆线,你的疤也在那里。你这是自欺欺人吗?”

他的话像刀子一样捅着我,我直着嗓子喊,“是疤又怎么样?留给我自己看,我又为什么要给你看?”

“你!”他气极了,按了对讲机,“护士,准备东西,给麦荞拆线!”

“我不用你管,我不用你管。”我几乎是发疯,“戴向南,你是我什么人?”

“小麦,”他吼,“你疯了吗?”

“你才疯了!戴向南,我和你没有关系了。你们都双飞双宿了,你管我干什么?”

“怦”他拍了下桌子,脸色铁青地望着我,“你闹够了没有?”

“我没有错。”我声音嘶哑,“戴向南,你一直喜欢若梅,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因为她不喜欢你、所以想转移到我身上,你才向我求婚的,对不对?是,是,我承认,我没有出息,我明知道这样,我还是爱你。我……”我的泪流了下来,噎得自己说话也变得断断续续的,“我知道,自己没有出息,我就要爱你。明知道你不爱我,我还是和你结婚。可是……我不能在乎你不喜欢我。向南,我请你不要再管了,我……我想离开你。”

屋里死静,过了很久,他颓然,“小麦,对不起。”

我说不出话,哭声却压抑不住。

“小麦,如果有可能,我希望回到以前,我们永远不长大。”

能回去吗?回不去了。一旦动了爱心,再若不爱,只能是撕心裂肺。

他又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小麦,话你都说完了,我再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这么多年,你应该也很累。我没有伤害你的意思,躲来躲去,最后还是这个样子。”

他的话让我的心里一阵痛,泪不断涌上来。

“我常想,最不该的,也许就是和你结婚。是你成全我,我知道。”

我终于抑制不住,哭得像要痉挛。

“你始终都是我最重要的人。无论……无论……”他停了停后才说,“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

我嚎啕大哭。

“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你始终都是最重要的人”,是的,向南,在我心里,你也是这样的。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是老了,是残了,是穷了,是落魄了,你都是我最重要的人。

我和你一起走过中学,我们同桌。你嫌我笨,不耐烦地给我数学题;

我和你一起走过大学,你念美术,我念新闻,偶尔会陪你去地质大学听课;

后来我们毕业,工作,再后来,我们结婚……

这么多年,如果拿走你,我的生活将是一片空白。

我的心像是碎了一样的痛。

最美好的年华,我只爱过他一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 哎。

在更新这章时,电台里刚好在放一首歌:《最远的你是我最近的爱》。

☆、第七章 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二)

愁闷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就在我以为自己坏到顶点的时候,居然又收到新的消息。

“小麦,你实话说,那天到底看没看到奔驰越野?”

“什么意思?”

“小朴说,他不能肯定,只看见有车。”

“是我看见的,怎么了?”

“你看准了?”

我觉得事情不对。“主编,到底怎么了?”

“网上有人说,因为这件事受到了敲诈。”

我觉得兜头一盆雪水浇下来,“什么?”

“小麦,我希望你能珍惜声誉,不仅包括你的、社里的,还有集团的。”

“主编,凭着网上的消息,你就怀疑我?”

“现在有人声称自己手中有照片,讹诈的对象就是黑色奔驰越野车车主。而且,还不止一个人遇到。”

“但这件事情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并没有说错什么。”我想说,“是你们把这辆车的情况抢先报走的。”

“可现在的情况你怎么解释?”

“为什么要我解释,难道我还做错什么了吗?我所做的,无非就是救了一个孩子而已。难道监控录像丢失、存贮卡丢失、找不到肇事者的责任,应该由我来承担吗?”

“我并没有怀疑你。”主编的语气缓了下,“我只是来问,你作为一名当事人,有没有把社里不知道的事透露给别人?”

“主编,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瞒着社里有什么勾当?”

“不是吗?怎么听说你把凌若梅的线索透露给外人?”

“我?”

主编的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他加重了语气,“小麦,做人要有底限。”

我百口莫辩。

“主编,”我伤心地说,“无论你信不信,我必须要说,第一,奔驰越野车是我亲眼所见,我没有编造什么;第二,凌若梅的新闻和我没有关系。”我的眼里一阵阵地要涌出泪水,“我现在怀疑,我当初是不是应该救这个孩子。”

主编的脸变了颜色,“小麦,你这是什么态度?今天来和你谈话,是觉得你还是可信任的。你觉得我是代表咱们社来和你谈话吗?是代表集团!我们集团具有很大的影响力,有多少明着暗着的人想看我们的笑话,所以我就来问你,你所谓的事实到底挺不挺得住。”

“什么叫‘所谓的事实’?”

“到现在为止,我们只是看到了你的一面之辞,这不是所谓的事实是什么?”

我血往上涌,“主编,如果社里不相信我,开除我好了。”

“麦荞,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不说话,泪不断地往肚里流。

“你好好想想吧。我再说一遍,不要拿社里的声誉开玩笑!”主编带得门山响,我的泪哗哗地流了出来。

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慢慢溜达着去看了那个小女孩儿,她躺在护士办公室里的小床上,咿咿呀呀,十分可爱。看见我,她还笑呢。

“她怎么样?”我问护士。

“轻微骨折。只是到现在还没人来探望。”

“她的家里人呢?”

“这个不清楚。”

我伸了一个手指头,小女孩儿立刻握着,咯咯地笑,我的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为了这么一个可爱的小生命,我也值得了。

这一次,我主动找夏晓斌。

“夏警官,我听说我救的那个小女孩的家人从来没有探望过她。”

“她父母双亡,目前查到的只有一位奶奶,还卧病在床。”

“她没有叔叔阿姨吗?”

“有,我们通知了。”

“他们不肯来?”

夏晓斌摇一摇头,“这个就不知道了。”

我看着他,“你老实告诉我,现在的情况是不是很不好?”

夏晓斌叹气,他明显见瘦,古铜色的脸上挂着疲惫。

“梁队正带人寻找那辆车。没有车牌,很麻烦。”

“临时牌照会作假吧?”

“假不假的另说。即便是真牌照,只要不是本地发的,就用处不大。全国有这么多地方,挨个儿查临时车证,太难了。我已经排查了好几宿。”

我不语。如果那个临时牌照是假的,他做的这一切都是无用功。他何尝不知,但他尽力了。

“那诈骗的事呢?”

“诈骗?”他想装傻,可惜,不是很成功。

“我都知道了。”

他略有尴尬,“这件事,的确……”他挠挠头,“原来你也知道啊。”他憨笑。“你别多想,我们没有怀疑你。”

“如果你们怀疑我藏了存贮卡,现在又利用它来敲诈,就直说。”

“我们不会随便怀疑谁的。”

这话在我听起来分外刺耳,“那是说,你们有证据喽?那好,把我铐起来吧。”

“小麦,你冷静点!”夏晓斌有点激动,“作为一个正常人,你冒着死亡的危险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人品是绝对不应当受怀疑的。我本来只想以朋友的身份和你说说进展,我怕万一有人和你说起来,你不好接受。”

“谢谢你的好意,在你来之前,我就知道了。而且,小夏,你们队里就没人怀疑我吗?”

“没有充足证据,我们不会怀疑一个人的。”夏晓斌缓了缓口气,“小麦,你要相信,警察不会那么笨的。”

我长叹一声。事到如今,这还有什么怀不怀疑的?

“你别安慰我了,我也是做记者的,没有那么不堪。”

夏晓斌的脸上露出欣慰,“你能这样想就好,说实话,小麦,在此之前我对记者的印象并不太好。太能找事了。像这次……”

他有点尴尬地望着我,我笑了,“没事。我也知道,我的同事必定会不遗余力地攻击警方。”

夏晓斌和我说话时,不断地打呵欠,后来,眼皮渐渐合在了一起。

我没有打扰他,看他慢慢地歪在了椅背上,居然睡着了。

房间里的暖气很暖和,窗台上的水仙恣意地开着,与外面的冰天雪地截然是不同样子。一个警察和一个身份尚不明的人在一个屋里,他在睡觉,我在默默地想心事。

是该我面对的时候了。

戴向南一走,我变得无所顾忌。最坏又怎么样?小朴说,我们总是救了一个生命。即便我被《星娱乐》赶出来、不得不去另谋生路,又怎么样?

在我二十五岁的时候,我曾经执著的爱人与曾经执著的梦想都遇到了危机。为了它们,我曾付出了我的心力。但执著一番,不过如此。现在,我还有什么可怕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 故事会是发展滴,我希望能写出两个成长的人物^_^

☆、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三)

我还是让医生给我拆了纱布。拆过之后,我便办了出院。

出院那天,是夏晓斌来帮我办的手续。拆了厚纱布的脸上,又敷了一层薄薄的纱布,以便我用围巾裹住脸。

夏晓斌把我送到家,并把我扶到楼上。

我的家一向都像遭了劫,那天跑出去采访,正是凌晨,我匆匆从床上爬起来,被子也没有叠,衣服更是扔的四处都是。如今,却是一尘不染,几乎常年处于一个状态的窗帘安分地别在两边,沙发上的衣服不见了,茶几上的垃圾没了踪影,明亮的闪着阳光。

夏晓斌扶我坐下,他拉开冰箱,“你的冰箱空了,我帮你去买点儿。”

我坐在沙发上,环视着屋子。每一处,每一个地方,这是戴向南收拾的。再一看我的鱼缸,两条鱼在游来游去。我忽然想哭。

夏晓斌很快回来,拎了东西,往冰箱里塞。

“我也不知道你吃什么,随便买了点菜和火腿。”他挠了挠头,“你饿了吗?我做饭给你吃?”

“不,不用了。”

“你刚才出院,不能亏欠了嘴。”

他进了厨房,一会儿传出抽油烟机的声音。

夏晓斌手艺不错,菜绿肉嫩,比医院的病号饭不知强多少倍。

“我给你炖了点骨头汤,放进冰箱里,你平日可以喝点,也可以用来下点面吃。”

我只能说,“谢谢你。”

吃一顿饭的时间,他的电话一直在响。“是不是单位有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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