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鼻子再挺一点,脸庞比这个稍方;嘴和眼睛……”这两个地方是最不像的。

眼睛没法儿画出来。因为眼神本就很难画,更何况是靠形容。我以前在网上做过据说是剑桥大学的脸谱试验,我不是脸盲,我的主要辨别点就在于眼睛。不同的眼神会让眼睛看起来不一样,不信你做一下试验。即便眼睛不因笑而弯、不充满泪水,平和、喜悦、冷漠、无神的眼睛看起来绝对不一样。

画师大叔又修改了几下,我看了最后一眼,表示自己不能够再提供更多的线索。姜晓斌拿过画像,仔细端详了一下,“可以试着先去系统里调阅对比。”

我得承认,姜晓斌是一位很努力的警察,虽然之前他们有那么多不靠谱的事。我又想到了我的相机,是谁拿走了存贮卡?而他们,又会真的全信我的话吗?

想到这里,我的心就冷了下来。他们应该并不完全相信的,虽然理性上我知道这是他们的工作需要,但情感上,我觉得受到了伤害。

于是我说,“存贮卡的事,有进展吗?”

姜晓斌含糊带过,“我们一直在努力。”

“好吧,我作为所有权人,关心我的财产,可以吧?”

姜晓斌停住他卷画纸的手,显然有些意外,然后说,“可以,当然可以。”接着又补充似地说,“如果我们找到,会还给你——当然,我是说全部结案之后。你可以和你们报社说一下,如果急用,先买一个吧。”

最后一句话,若不是他说得卷重,我都以为他在拿我开涮。

他们走了,病房里又剩下了我。这半天的热闹慢慢的让孤寂代替,暮色初上的时候,戴向南在做什么呢?

可能是在工作吧。

戴向南设计首饰还是很有灵气的。他曾设计了一款蜗牛造型的小胸针,很顽皮,很灵动,像一只真蜗牛,但又可爱、漂亮许多。最离奇的是,他居然用的是铜!

“铜是贱金属,”当时的他很得意地喝着咖啡,一幅典型的、虚伪的文质彬彬的小开样儿,“贱金属怎么了?真正有灵气的东西,不分材质。像这个蜗牛,我一想到这个小东西要用金子那么烂大街的材料来做,就觉得它也不会乐意的。”

如果当时就有现在这么流行的“普文二”句式,我一定会说,这时候的戴向南就是一文艺小开加2 “13”小开的混合体。

对付这时候的他,我没有更多地好办法,就是直接上手。

我举起拳,一幅要砸下来的样子。果然,他放下杯子,“哎哎哎,你别动。”

“哼!”

其实我想要。他做的什么东西我都想要。

这个小蜗牛不知所终,也许是卖了?也许是他藏了起来?他的住处有一间他的工作室,那是他最得意的地方。但他不欢迎我去,怕我不小心碰到他的东西。我起初还闹一闹,后来工作一忙,索性也随他去。

再后来,就离开了。

其实我只是想戴向南。那天晚上,他俩就应该……在一起了吧?

这样一想,心里更加黯然。黯然到几乎要哭。

我很羡慕他们,两情相悦,我却像一个偷窥者,很自责。他们的两情相悦会让我觉得自己对戴向南有任何非分之想都是罪过,所以,我只能把他赶走。

我知道自己很别扭,不敢大声地对他说出自己的感情。原来是不好意思,后来是不敢,现在是敢也没有用了。

相处得太久,已经忘了怎么表白。

如果倒回到十七八岁,我会不会比今天的我更有勇气?不过,当日的我若是知道现在的结果,也未必会有勇气吧?而当时的戴向南,实在没有让我看出一点他喜欢我的迹象。

不像……

算了,不想了。

我的手机适时地配合了我,居然是凌若梅。

“喂?”我有些不知所措。耳边是凌若梅银铃般地笑,“你怎么把向南给惹了?”

“没事。”我很镇定地说。

“我最近不方便出门,让他去看你,他不去。”

只有处在我这个位置的人,才知道这句话有多么尴尬。她是我的朋友,她在关心我,我不能对她发火、不能对她冷眼、不能对她嘲讽,但是,我很龌龊地想:你能不能不要再打电话来?——虽然这并不是我全部的念头,因为她是我的朋友。

我只好讪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嘿嘿两声。

“搞不懂你们。”凌若梅笑得还是很爽朗。我从来不看她的新闻,也从来不和圈里人谈论她,只维持着和她做最原始面目的朋友。但我有时真不明白,她看似清透到底,是怎么能在娱乐圈里混、而且混得还不错的?

“你吃晚饭了?”

“吃了。”戴向南现在在她身边吗?

“今天没什么情况吧?”

我含含糊糊,“还好。”

“小麦你别听那帮人瞎说,什么你们的车有撞痕、什么说不清,现在的人啊,舌头都要烂了。”

“戴向南告诉你的?”

“是啊。前些日子一天拍十几个小时,哪儿有空看报纸?哎,有时真觉得自己像和这个社会脱节了似的。大多数事情我不知道,或者是很晚才知道。”

“忙是好事。”我由衷地说。

“哎,也只能这么想了。趁年轻,赶紧赚几年钱上岸。”凌若梅和我说这些的时候,口气很平常。其实就应该平常,这是她的职业。就像我谈论我的职业一样,一份工作,什么光荣与梦想,不能每天都为之激昂。

“小麦,你在医院里闷不闷?”

“闷啊。我想出去溜达溜达,可医生不让。”

“要不,我给你送只猫去?”她别出心裁,我却吓了一跳,“不要啦,医院怎么可能会让养猫?”

她笑,“我就是逗逗你的。医院好无聊,什么也不让养,专门对着那片白色。小麦,我想去陪陪你。”

“你别来了,再让人拍到不好。”

“哎,做明星不自由啊。”她又咕哝一句,“这个向南。”

她不提起他时,我觉得我俩还和以前一样。只要提起他,我立刻觉得我们之间隔得很远。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章 年华是你用来爱一个人的(二)

“你最近没工作?”我转移话题。

“没有,我想休息一阵儿,想去美国或欧洲小转一圈儿。”

“噢,去吧,难得有个小假。”

她嘱咐我好好养着,好好听医生的话,别任性,我都答应了。她还说,每天会打发人送汤来,我也答应了。当然,她还说了一句最重要的话,“小麦,用着钱你说啊,咱们俩个就是亲姐妹,你别不好意思。我知道你没有什么积蓄的。”

我的眼睛一酸,“嗯。”

我知道,我对她的嫉妒都是不对的。她对我很好。戴向南喜欢她,不是她的错,不是他俩任何人的错。我无权责怪他们。

可是,我难受。这是我无法向人言说的难受。

难受时,我就发微博。我的微博就是我的日记。我的粉丝数是0,无论谁来,我统统把他们移走,我不需要有人倾听。

“我知道,我从来就是多余,我从来没有说过什么。我不想失去你们。你们夜宿的事,不是我报的,你们相信我,好不好?”

我写了这条微博,一个人坐着发愣。

年华是什么?年华是你用来去爱一个人的。

我不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上戴向南的。我们自初中开始是同学,戴向南天生的孤冷,他和班上的同学走得都不近。我那时候很活泼,还是班长。有一次,戴向南一连整周都没有来上课,我给他打电话,他接起后,有点吃惊。

“小麦,你有什么事?”

“小麦”是班上同学对我的昵称,我没想到他也会这么叫。不知为什么,我心里有点暗喜。

“你怎么整周都没有上学?”

“哦,我阑尾炎。”

我恍然大悟,“这样啊。那我知道了。这周老师讲了新课,等你来可以抄我的笔记。”

后来他来了,我去给他补课。讲了几次后,他说,“太麻烦了。不如你和老师说下,和我同桌吧。”

我一愣,他却一脸的不在乎。

他长得高,总是坐最后一排。老板在黑板上写字,前排的同学总会遮住我,我便伸头看他的笔记,他身上淡淡的皂香味会随之传来。

和戴向南熟识后的第二年,我就没有做班长。

最好的年华,我是和他一起度过的。

我疯狂地写着微博,“我爱你,你知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

一会儿,我收到一条评论,“爱他,就和他说。”

我点开,这人没有头像,没有关注,没有粉丝,也没有微博。传说中的僵尸粉?

“你是僵尸?”

“哈哈。”

“去死!”

“哈哈。”

我懒得理他,他忽然又发来微博,“我只是路过的。登录时刚好看到你这条微博,很有意思。”

“有什么意思?”

“我似乎看你在大叫。”

孤单想让我多说几句,尽管我觉得很无聊。

“我就是在大叫。”

“他不理解你?”

“……可能我们互不理解吧。”

“?你这话看起来很忧伤。”

我发了会儿愣,不知怎么怎么回答他。再一看,他的状态已经由绿色显示为灰色,大概不在了。

果然是一个路人。

我是很忧伤。为这我得不到也忘不掉的爱情。我努力了,以自己的方式努力了,就是不计原因的和他结婚。当时的我觉得那是唯一的机会。但真在一起了,发现那不是我要的生活。我们离幸福差得还很远,他和我都是这样。于是,我又决定放手。只是这放手依然很艰难。我没想到会有这件事——如果没有,也许会好很多,慢慢地平静、慢慢地封存。

“我是很忧伤。在这个无助的时候。他们来找过我,我把我知道的都说了。我不知道结果是什么,其实我很忐忑,很希望他握着我的手,哪怕像以前那样,很自以为是的替我做决定,坚持那些他认为很重要的事情,比如:撬车玻璃、不要走路吃东西、必须绿灯亮了才可以过马路等。但是,他不是我的……”

再也没有评论。路人走过,我依然是我。

我被获准下地走动,我十分激动。虽然抬腿时左侧皮肤会被拉得疼,但比起双脚似乎已经忘记大地的滋味来说,显然这个可以忍受。

孙阿姨很有经验,她轻轻地扶着我慢慢溜达,还小心地避免别人撞到我。

“戴先生看见了,一定会高兴。”有一次她说。

“嗯。”我应着,心里除了苦涩,已经没有别的。

除了短而慢的散步,我每天就是在网上过。感谢智能手机的发明者,如果没有它,我该多无聊。我甚至在网上和人下棋。

这天我正和人酣战,接到夏晓斌的电话。

“你现在方便吗?我们想过去找你。”

“嗯?来吧。”我的心思不在他的话上,赶紧接完,好回去下棋。

“好,那我们这就过去。”

我不在意,继续下,才下了一局,有人敲门,孙阿姨去开门,我抬眼,梁警官走在前面,夏晓斌跟在后面。

我有点恋恋不舍,我就要赢了,又不大好意思在他们面前摆弄手机。于是,就放在一边,用一只眼睛看着。

“好些了吗?”梁警官很客气地问候。

“嗯。谢谢。”

“上次我在外地出差,小夏过来见的你。”

“啊。”我不断地扫着那盘棋,悄悄地动了下手指。

“很感谢你对我们工作的配合。”

“哪里,应该做的。”

“我看了小夏的记录,也听了他和你的对话。不过,有几个问题还要再向你核实一下。”他拿过手里拿的纸。“根据你提供的信息,我们画了这幅像。”

我掠了一眼,“是的。”

“你当时还提供消息说,你看到了临时车牌号。”

“对。”

“你还记得吗?”

“记得啊,最后一个数字是0。”我有点跟不上下棋了。

“我们做过比对,这幅画像与我们数据库里的没有找到特别匹配的。”

“哦,这画像本也不太像。我当时就说过了。”

他点点头,“是的。我们的对比手段也有局限性。不过,”他话锋一转,“我们也查过了所有的临时牌照。”

我注意地看着他,“没有一辆车的特征符合你说的。”

“什么意思?”

“临时车牌尾号为0的车,没有一辆是黑色奔驰,连越野都没有。”

刚好屏幕上提示“将军”。

我的手一颤,一个棋子被我挪了出去。

满盘皆输。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七章 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一)

“麦荞,明天给你拆脸上的纱布。”

在此之前,身上的已经逐渐拆掉。当我第一次看到那些新生的、粉红的,但是丑陋的皮肉,禁不住吸冷气。

孙阿姨反复安慰我,“麦小姐,你不要担心,一定会好的。”可是,每一天,它还是那个样子。深II度烧伤,我早就偷偷到网上查了,留疤基本是一定的,医生也说过,不排除局部留疤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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