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诸葛亮快要忍不住笑了,忙拿羽扇遮住脸。刘备气得无话可说,喝斥武士与侍从退下。

帐内只剩下君臣二人。

诸葛亮心中有些发虚。在人前,他可轻松自如对付刘备,但是在人后……

“诸葛亮,你给我滚过来!”刘备几乎是咆哮着说的。

果然……他苦笑。

刘备径自走到榻上坐下,他只好跟着过去。“主公何事?”诸葛亮故作潇洒地摇了摇羽扇,实则手心里都攒着一把冷汗。刘备见他的扇子在眼前晃荡,更觉心烦,便伸手一把夺了过去。“你给我跪下!”

诸葛亮最厌他不讲道理便冲自己发火,当下也沉下脸来,“亮有何罪?主公若不能明示,在下头可断,却不屈膝。”刘备冷笑,“还大义凛然起来了!好,不说别的,但只你不听主公的话这一条,就足以治你的罪。”诸葛亮直视他的眼睛,“主公的话,也分明言与昏话。无理之言,亮便不遵。”

刘备气得浑身发抖,“我怎无理了?”“亮之病为私,军中大事为公,以私废公,这便无理;再次,主公不容亮辩解便认定亮病体未愈,这也无理。”诸葛亮唇启铮然,仿似金戈铁马,散发出不怒自威的气势。

刘备被噎得无话可说,胸口闷得发慌,气凑在一处,竟激的他泪下潸然。诸葛亮见他气成这样,忙跪下道,“亮忤逆了主公,确实有罪,请主公不要动怒,责罚亮便是。”刘备看着他,凄然的笑,“你怎么又肯跪了?”诸葛亮垂下头,“亮怕主公气坏了身子。”

刘备点点头,“孔明既有此心,如何不明白备的心呢?”诸葛亮眼睛酸涩,“主公是担心亮的身体。”刘备拉他起来,命他挨着自己坐下,“孔明身子弱,那病又极为凶险,病根未拔,反复发作,如何能够小视呢?你我每每为此龃龉争执,你可知我有多么心痛?”

诸葛亮垂首道,“正因为如此,亮才焚膏继晷地工作,为的就是尽快帮主公成就霸业。这样,即便我死了,也不至于遗憾。”刘备急得狠狠在他头上敲了一记,“越发糊涂!像你这样急功近利的思想,是难成大事的。你记着,只有人在,才可争天下,人都没了,还怎么争!退一万步讲,就算我争到了天下,可要是没了你……”

诸葛亮眼里已有了泪水,刘备哽咽着继续说,“那便是孤家寡人,山河永寂。”

诸葛亮勉强笑道,“好了主公,说这么惨干嘛?亮知道错了还不成。”说着拿自己袍袖为刘备拭干眼泪。刘备也笑了,“真该教训你一下才好。现在都敢跟主公顶嘴了。果然不该把你放在荆州,放纵的你一身主帅脾气,想来在荆州是无法无天了。自己说,犯了‘军规’哪几条?”

诸葛亮的脸刷的红了,他拉拉刘备的袖子道,“主公……就……就不要提那个了……”刘备忍笑到内伤,却假意板着脸道,“撒娇也没用。既犯了错就要按规矩来。快说!”

诸葛亮平生不惧怕任何东西,独独惧这刘备立下的“军师必须遵守的若干规定”。因为刘备的惩罚办法,对别人无关痛痒,却偏偏点中诸葛亮的要害。

“第七条和第二十九条。”诸葛亮细如蚊声地回答。刘备继续问,“既如此,该领何种责罚?”“主公……”诸葛亮苦着脸哀求,“亮发誓永不再犯,就……恕我这次吧。”

刘备吊着脸子,“再说,罪加一等。”诸葛亮只得忍着奇耻大辱,咬牙道,“五下戒板,三日不可理政。”刘备憋笑已经快憋的场子抽筋了,“自己去拿戒板来。”

诸葛亮起身,突然身形一晃,又软倒在床上。刘备大惊,忙扶住他,“孔明怎么了?”诸葛亮皱着眉捂住腹部,“好像……又发了。”刘备后悔不已,忙为他宽衣解带,扶他上床躺下,“孔明好生歇着,我立刻去帮你煎药。”诸葛亮喘吁吁地说,“那……”刘备摆摆手,“不罚了。你何时康复何时准你理政,可好?”诸葛亮微微欠身,“多谢主公。”

刘备转身出账的那一瞬间,诸葛亮脸上露出了狐狸般的笑容。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七章

傍晚。

诸葛亮放下简牍,抬头望了望外面的天色,便站起身来,向帐外走去。他四下望望,向一名士卒挥了挥羽扇。“军师有何吩咐?”“主公在哪处营房?”“禀军师,主公在张将军帐里,与一名奇士相谈甚洽。”

诸葛亮吃了一惊,忙问,“什么奇士?”“小的不知道。”诸葛亮皱起眉头,“张将军与主公在一起吗?”“没有,主公单独与那人相谈。”诸葛亮点点头,“有劳你了,下去吧。”

他快步向偏帐走去。

偏帐。

刘备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满心欢喜。他口若悬河,正滔滔不绝地分析着魏蜀形势,丝丝入扣,针针见血。听着听着,神思就飘飞到了很久以前。

那时,那人风华正茂,雪白的羽扇始终不急不缓的晃荡,唇边总是噙着自信而又狡黠的笑意,眸子清澈得仿似雨洗过的晴空。更妙的是,他一启唇,便是万里山河,百万雄兵,三分天下。语如珠玑,人似玉。他在他温柔而又铁骨铮铮的声音里,在他祥和而又果敢坚决的目光里,如痴如醉。

他觉得,在遇到他以前,自己竟像是白活了半世。

那真是他一生中最美好的场景。

客人发现刘备走神了,面上带着他看不懂的笑意,只好轻声道,“明公……”刘备恍然回神,忙向客人连连作揖,“抱歉抱歉,先生高论,刘备愚钝,一时竟未得领会,故而神情恍惚,细思其道。”客人笑着回礼,“明公不必客气。”刘备点点头,“先生才华超群,我想有一人,先生一定要见。”客人露出好奇的表情,“哦,敢问是何人?”

刘备微笑,“备的军师,诸葛亮。他定当赏识先生才华。”客人脸色微变,不过仍笑着说,“诸葛军师大名,如雷贯耳,倘若有幸,定当拜见。”

背后突然传来泠泠然似泉坠深潭的声音。“先生此刻就能见到在下。”客人愕然回头,见一人身被白衣,手执羽扇,目如夏夜之北辰,面如冬日之回雪,逼近了竟有一种巍峨泰山的气势,便知是诸葛亮无疑,不由的神色大变。

刘备见到他也吃了一惊,忙站起来迎上去,“军师起来了?”诸葛亮略施一礼,“见过主公。”“可好些?药吃了没?”刘备急切地问。诸葛亮笑道,“主公也不看看天色——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睡那还了得。我饿了,来看看主公进膳了不曾。”刘备见他气色如常,便放心大半,听他如此说,还真以为他一下午都在老实睡觉,不由得大为喜悦。

“来,军师,我为你介绍一人。正是他让我忘了天色,忘了吃饭呢。”刘备笑着执起客人的手,“他姓李,名品,字进书,祖籍涪城,是地地道道的蜀中俊杰啊。”李品向诸葛亮行了一礼,“品见过军师,幸甚幸甚。”“不敢。”诸葛亮略回一礼,淡淡的说。

诸葛亮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李品顿时觉得背上冷汗直冒。诸葛亮的眼睛,很宁和,很平静,但就像一潭深不可测的古井,让人越看越是胆寒,越看越是觉得心虚,仿佛世间一切,都尽在他眼底。

“李先生是何时来的?为何来见我家主公?可有何人举荐?”诸葛亮一连抛出三个问题,李品听的句句惊心。“李某是今日午后才到,久慕刘皇叔仁义之名,虽无人举荐,但为求明主,品自觍颜而来。”诸葛亮摇了一下扇子,“敢问李先生,从前可有在别处诸侯做事?”李品心跳不止,仍强自镇定的回答,“品虽微贱,却也不肯为稻粱之谋随意委身于人。”

诸葛亮又向他逼近一步,“这么说,李先生是久在山林的高士了?”李品敛眉答道,“在下不敢。”“那么,在我主攻张鲁灭刘璋之际,先生为何不来投奔,而偏偏要在曹刘交战之际前来?”李品心里已快要崩溃,却听到刘备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刘备不悦的看向诸葛亮,“军师,人家千里迢迢来投奔人家,你这样审犯人似地逼问,可不是待客之道。”诸葛亮看了李品一眼,便笑着向刘备作揖,“主公勿恼,亮见主公待李先生甚厚,故而言语不当,请主公恕罪。”刘备听他这么说,倒是万分受用,也不再计较。诸葛亮笑着对李品说,“李先生,请入席。”

不多时,李品便向刘备告请如厕。

诸葛亮站起身,默默看着李品离开。刘备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孔明怎么了?好像不太喜欢李品?”诸葛亮沉默的点头。“这是为何?方才他与我大论伐魏形势,甚合我意。我还打算让他襄助你呢。”诸葛亮转过脸来,“主公可有仔细观察?方才我一进来,他神色是如此慌张,色动而神惧,视低而忤数,奸形外漏,邪心内藏,此必是曹操派来的刺客。”

刘备心神俱震,“那么……你刚才为何不揭穿了他?”诸葛亮苦笑,“刺客当然身怀利刃。亮方才已用言语震慑了他,他不敢妄动。但若是逼急了他,他就此动手,后果不堪设想。”说着便向帐外唤人,“你立即带人去擒拿刚才那位客人。”

半晌,亲兵回来禀报,“客人已潜逃。”诸葛亮看向刘备,“如何?”刘备默然无语,挥退了亲兵。他定定的看着诸葛亮,“孔明为何如此肯定他是刺客,而非细作?”诸葛亮答到,“若是细作,断无见人而心虚至斯的——曹操怎肯用如此细作?他分明是打听准了今日我不在主公身边才敢来。与主公一席谈,定是曹操教与他说的。”

刘备缓缓踱了两步,“那你又为何断定他是曹操的刺客,而非张鲁刘璋旧部?”诸葛亮颔首道,“这也并非没有可能。但是从目前形势来看,张刘已然归降,其旧部对主公感恩者多,怀恨者少,就算是怀恨寻仇,也早该在几年前,又何必拖至今天?而曹操则不然,曹操惯使刺客,手段阴狠,又正与主公交战,且处于下风。他做出如此举动,是符合情理的。”

刘备微笑,“军师果然心思缜密。而且——对曹操是如此了如指掌啊。”诸葛亮立即听出刘备话中有话,心仿似被戳了一刀的,霎时间脸色苍白。“主公……这是什么意思?”刘备看着他的眼睛,语气竟透出一丝狠厉,“为什么曹操送的鸡舌香,你知道是治胃病的?”诸葛亮直觉的心口一阵窒息,背上冷汗直冒,“亮多年胃疾,自然对能治胃疾的药材都了如指掌。”“那么曹操为什么偏送能治胃疾的药与你,莫非,他知道你有此病不成?”

刘备的话像刀子一样一下下的向他逼来,让他无法招架。他终于忍不住吼出来,带着哭腔,“主公到底在怀疑什么!怀疑我通敌?前几日,不是你自己亲口说,曹操的反间计动摇不了你吗?你不是也知道曹操的用意吗?现在这样逼问我到底什么意思!”诸葛亮浑身都在颤抖,说完话就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再也撑不住,跪坐在地上。

刘备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语气是铁一样的冰冷,“我什么意思你很清楚。从今日起你自己在偏帐理事,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来找我,把我所不知道的事情一字不拉的告诉我。”说罢,拂袖而去。

诸葛亮瘫坐在地上,心如死灰。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八章

曹操看着阶下跪着的人,目光深不可测。

“这么说,你连手都没动,就屁滚尿流的回来了?”语气阴狠如十月寒霜。阶下的人连连叩头,“小的该死。诸葛亮来了……小人只觉得他的眼神像是看透了小人似的,小人心乱如麻,根本下不了手……”曹操冷冷一笑,“你倒还蛮识货么。”李品微微一愣,曹操嘴角边还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他浑身上下,最可怕的地方就是那双眼睛!”

曹操几乎是咬着牙根说的,忽而语气又转柔,“当然,最可爱的,也是那双眼睛。”李品越发摸不着头脑了。然而曹操突然恶狠狠的看着他,“你难道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吗?”“小人是……死士。”“那么,还需要我请你上路吗?不成功便成仁,这还需要我教吗?”

李品心中已经绝望,反倒不再哀求,当下便从袖中掏出一小包东西,放入口中。

曹操待李品被拖下去后,回头对司马懿说,“如何?一般手段怎么对付得了宸儿?”司马懿垂首不答。曹操看着他的眼睛,“仲达,去叫其他死士来吧。我有要紧话吩咐。”司马懿应声退下。

宸,愿你能躲过此劫。司马懿无声的叹息。

曾经形影不离的鱼水君臣已有整整一天不曾碰面,军营中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服侍诸葛亮的侍从看着他始终皱着的眉,很想上前帮他把眉头捋顺,当然,也只是想想。

诸葛亮日夜不停的办公理事,或是操练兵马,并无什么异常。反而好像是因为没有了刘备的约束,愈加精力充沛,干劲十足。此时赵云已从外回来,替回张飞,听说此事,便立即来见诸葛亮。

“末将赵云归营,向军师报道。”赵云单膝跪下向诸葛亮行礼。诸葛亮从公文堆中抬头,露出难得的笑容,“子龙少礼,请坐。”“谢军师。”赵云告了坐,看了看诸葛亮的神色,略一踌躇,便开口道,“军师恕云粗陋直言,敢问军中流传军师与主公不和,可是确有此事?”

诸葛亮没想到他如此直接,微微尴尬一笑,“子龙好灵敏消息,这是向亮兴师问罪来了?”赵云忙垂首道,“在下不敢。但若确有此事,是我军之大不幸也,望军师实言相告其中原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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