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诸葛亮敛了神色,执起羽扇起身,赵云也随之站起来。“子龙,说句实话,我自己也不十分清楚主公为何动怒。这不像主公的性格。”赵云望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许多他看不懂的伤感。“军师,主公会不会中了曹操的反间计?”诸葛亮摇摇头,“不像。而且主公没有那么浅薄。”

“军师要细想想,在主公与军师翻脸前发生了何事,主公见了何人。”诸葛亮蹙起眉头,“那天曹操派刺客来被我识破,然后主公就莫名其妙的……”诸葛亮突然拍了一下手掌,眼中闪烁出异样的光彩,“子龙,我知道了!”赵云忙看向他,等他说完。诸葛亮抚着胸口道,“先前我只顾往自己身上想了,却恰恰忽略了刺客!”诸葛亮神情急切起来,“万分凶险,今夜要辛苦子龙了,来帮我和主公守营。”

赵云领诺,却仍然不解,“军师,到底出了什么事?”“刺客。今夜必有刺客!主公想支开我,以自己为饵,捉拿刺客。”诸葛亮眼中光芒闪烁,竟流露出一丝丝欣喜的神情。

他的每一个神情变化都牢牢地落入赵云眼底。赵云心里有点甜,又有点酸。

诸葛亮在踏入中军帐时,刘备正在更衣。

没有侍从在旁,刘备独自小心翼翼地穿着贴身的细软金甲,然后又套上外衣,正活动手脚时,一抬头便看到了诸葛亮。

“孔明?”刘备有些惊慌,暗恼被他撞见了这一幕。诸葛亮面无表情,向他跪下,“诸葛亮向主公请罪。”刘备一时摸不清他的用意,只得淡淡的问,“哦?军师何罪之有?”

诸葛亮抬起头,眼中带着讥讽,“主公说亮有何罪,就是何罪。”刘备微微冷笑,“听起来,我像个无道昏君,是也不是?”诸葛亮不答。刘备点了点头,“好,我就告诉你,你犯了欺君之罪。”

诸葛亮微叹了口气,“是。只有一件事,亮欺瞒主公至今,过去不会说,现在不会说,将来也不会说。可是主公忘了,赤壁之战以后,对亮说的话吗?”

那时,他尚不肯,或者说是不敢接受他惊心动魄的感情。因为从十七岁那一年起,他的骨髓里就被深深地烙下了对男子的恐惧和难以启齿的自卑。

然而他说,无论你曾经是谁,将来是谁,此刻,就只是我的孔明。

鱼无水难生,水舍鱼不活。

山盟海誓,都比不上一个“鱼水”的比喻,来得更真切。

那一夜,周郎的战火烧红了赤壁,曹操在硝烟中苟延残喘,他在泪水中把自己的身心都献了出去。

诸葛亮有些哽咽,“主公……不是不在意我过去的事吗?”刘备强忍着想扑过去的冲动,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逼自己装出冰凉的语气,“那是为了得到你。你欺瞒我的事,像刺一样扎在我心里这么多年,终朝有一日要□□。尤其是现在,曹操的举动引发了我强烈的好奇,我非弄清此事不可!”

诸葛亮觉得心头怦怦乱跳,一阵紧似一阵冰凉,脑子里嗡嗡作响,一时间竟有些头晕目眩。

他浑身僵硬的站起来,差一点失去重心。刘备死命压抑住想立即冲过去把他拢进怀里的欲望,目送着他摇摇摆摆向帐外走去。

出帐门的那一刻,他几乎与一个小侍从相撞。

“小的该死!”侍从吓得面如土色,端着药跪下。他神情恍惚的摆了摆手,侍从叩了个头便进去了。

“军师!”在帐外守候的赵云看见诸葛亮失魂落魄地走出来,心内暗觉不妙,连忙迎了上去。他被人一叫,才觉得魂魄好像回到了躯干,心头微微明晰。“军师怎么了?主公可好?”

诸葛连看着赵云的脸,突然清醒过来了,“不好,送药的!”“什么?”赵云一头雾水。诸葛亮已来不及与他解释,转身便向中军帐冲了进去。

进中军帐的那一刻,小侍从正端着药盅子走向刘备。

诸葛亮不顾一切的奔向那个侍从,伸手拉他后襟。“混账!”刘备吼道,想要推开他,却已经来不及。霎时间药碗摔碎的声音,尖刀没入皮肉的钝响,和人的惊叫,交相混杂,乱成一片,立即便惊动了帐外的赵云。

“军师!”赵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刀子□□诸葛亮腹中,殷红的血已浸染了大幅白衣,他面白如纸地倒在刘备怀中,已然不省人事。“愣着干什么还不拿下他?”刘备的声音破了腔,眼泪扑漱漱着往下掉,以一种赵云从来没有见过的怨毒的神情死死的盯住面前的刺客。

“不必了。”刺客反而平静的笑了,“我没能刺杀刘备,反误伤了宸公子,曹丞相不会容我活着。”话音刚落,便将一包粉末倒入口中,登时倒毙。

赵云觉得自己脑子一团乱麻,几乎对面前的状况已完全丧失了应对能力。然而耳边又响起了刘备哭泣般的嚎叫,“子龙,快去把所有大夫都叫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九章

曹操听完探子的汇报后,呆呆的坐在原地,木雕石刻一般。蓦地,他狂怒地掀翻了面前的帅案,笔,竹简,砚台,短刀,全部噼里啪啦摔了个粉碎,帐中侍从吓得全都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混账东西!要你给我找死,要你给我找死!”曹操拔出剑来,仿佛跟那张帅案有血海深仇似的,一下一下地砍下去。“丞相!”焦急的声响从背后传来,曹操转过身边血红着双眼向那人头上砍去。

司马懿闭上双眼。

剑停在距脖子三寸的位置。

曹操颓然松开手,剑“哐当”掉在地上,震得他神经都随之一动。“仲达啊……”曹操竟然把头埋在了他的胸前,他感觉前襟渐渐变的又凉又湿。

司马懿叹息着屏退了所有人,扶曹操坐下。曹操满脸都是泪水,神情又悲伤又愤怒,“仲达,你知道吗?他为刘备挡了一刀,怕是……”司马懿微微震颤了一下,但又迅速恢复了常态,“丞相是为他的生死而担忧,还是为他替刘备去死而愤怒?”“都有……”“两者孰更甚?”

曹操一时竟答不上来,半晌,才咬着牙道,“我更恨他替刘备去死,恨得现在就想去掐死他!”

司马懿在心中无声的叹息。

再多么美好的东西,再多么心爱的东西,只要不是他曹操所拥有的,所能够拥有的,他都可以狠心毁掉。

这个答案,早在二十年前的那根刑柱上就已明了。

“如此便好。”司马懿笑着跪下,“臣斗胆,想向丞相道喜。”曹操又惊又怒,“你什么意思?”“宸公子已经不是丞相的了。那么现在,刘备的军师诸葛亮身受重伤,生死不明,营中必然军心大乱。现在正是丞相进军千载难逢的良机啊。”

曹操仿佛不认识司马懿一般看着他。

半晌,曹操笑了,“仲达竟如此狠心?”司马懿从袖中掏出白绢递与曹操,“丞相是性情中人,难免因情感牵绊而暂时丧失对大局的判断力,而臣却是旁观者清。”曹操接了,擦干了脸上的泪水,“真是无毒不丈夫啊,仲达日后,必成国器。”

曹操突然凑近司马懿的脸,“只是。若他真的死了,仲达就一点都不痛心么?”司马懿背后冒出冷汗,立即伏在地上,“臣从前关心宸公子,是因为他是丞相的心爱之人,可是现在他已成丞相大敌,臣至于置他于死地以报丞相,又有何心痛可言?”

曹操拍了拍他的肩,“仲达请起,我不过说笑罢了。”

烛灯忽明忽暗,显得异常惨淡。

帐中医师们个个神情异常紧张,如临大敌。全因为床榻之上的这位病人,决定着他们所有人的生死。

“他要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就都去给他陪葬吧!”

刘备那恶狠狠的语气和血红血红的双眼像魔咒一样箍在他们头上。

最年长的那一位虚坐在榻边,仔细检查者他的伤口。刀是插在右边肋骨里了,血不停的涌出来。“主公,请您抓紧他的手,待在下拔刀时,万一要是他痛醒过来,千万不能让他动。”

刘备紧张的手心里都是滑腻腻的汗水,他小心翼翼地抓紧了诸葛亮的双臂,“好,你动手吧。”医士深深呼吸,努力让自己镇定,然后缓缓握住了刀柄。

“啊——”伴随着一道血光,诸葛亮惨叫出声,幸得刘备死力按住,才没有挪动分毫。刘备觉得那把血淋淋的刀竟像是从自己心口上□□一样,疼得他遍身冷汗。“孔明,孔明……”他急切的呼唤他的名字,然而他又立即昏迷过去。

“主公借让。”老医士迅速撕开了诸葛亮的上衣,伤口处顿时冒出更多的血珠。“你轻一点!”刘备不停的擦着诸葛亮脸上的虚汗,心疼的直瞪那医士。“主公恕罪,若不迅速撕开衣裳,待血凝固了,衣肉相连,只怕军师受的苦更大。”

老医士唤了同僚来帮忙清洗伤口,地上备下的几盆清水很快就成了血水。老医士擦了擦汗,欣然道,“血是止住了。”刘备急切地问,“这伤到底有多重?”老医士一面忙着上药一面答道,“看似恐怖,实则万幸,刀伤了肋骨,却因受到肋骨的阻隔而不曾伤及内脏。血已止住便无生命之虞。悉心调养,也不会落下后遗之症。”

刘备一颗心这才放回肚子里。不由得又怒上心来,拿着手掌在诸葛亮脸上比划,仿佛要扇他几耳光似的,“叫你个笨蛋来挡刀子!岂不知孤早已穿了细甲防身的。白挨这么一下你舒坦了!”

医师们都想笑而又不敢笑,还是那老医士宅心仁厚,劝着刘备道,“军师也是一心救主,情急之下顾不了许多。主公应当为军师这份忠贞而高兴才是。”刘备默然抚着他的额头,突然觉得十分烫手,慌得他连叫医士,“他……他在发烧!”

老医士笑道,“不碍事。受了伤发烧是正常的。”一时间伤口已经包扎好了。刘备看他身上缠得像白粽子一样,又想哭又想笑。老医士起身向刘备行了一礼,“在下会按时来为军师换药的,汤药会叫人按时送来。军师若醒时,定会觉得疼痛难忍,那是药性所致,并无大碍,只是叫军师千万别乱动便好。”

刘备连连答应,又回礼答谢,“先生若真能保军师无虞,刘备定当万金酬谢。”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章

梦,血红色的,周而复始。

从一个梦境,坠入另一个梦境。

只是腹部,为什么会那么疼痛,撕裂般的疼痛。

“皮肉之苦,可以忍受,只是不知道,你能不能撑过这碗‘霸王泪’呢?”曹操狰狞的笑容又出现在眼前,他惊惧得下意识往后缩。

霸王泪……

霸王别姬,乌江泪。

上古相传的烈酒,如火似刀,鲜少有人敢尝试,当然也没有几个人有幸见得到。只有前朝的狂士东方朔,在接受了汉武帝的赏赐以后,一饮而尽,大声高歌高祖的“大风歌”,匍匐在地上又哭又笑,吐血三斗方罢。这也是狂叟的行径罢了,又有谁会去品尝那种东西?

“宸儿,你可想好了,是从我,还是喝这个?如果你喝了这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之时,再来求我,可就晚了。”曹操用手指勾勒着他虽然稚嫩却已绝美的小脸,眼神有些迷乱。

他冷笑,仿佛眼前不是能够决定他生死的曹操而只是个乞丐。“丞相答应我只学歌舞不献身,为何又要出尔反尔?”曹操努力压抑着心里的火气和欲望,皮笑肉不笑地捏紧他的下巴,“就是青楼歌姬,客人要她陪床,也断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在下不是青楼歌姬!”他拼命扭开头,眼里的光芒几乎夺了曹操的心智。

“去死吧!”曹操恶狠狠的掐住他的两腮,他吃痛的张开嘴,曹操便将一碗煮得沸腾的“霸王泪”倒进他的嘴里。

“啊————”疼,欲死的疼,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疼。

他猛的睁开眼,浑身都是湿黏的汗水,腹下肋骨处异常疼痛。

不知今夕是何年。

神情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他想动,可是身子已被牢牢的按住。他惊恐的望过去,一个温和而熟悉的笑容出现在眼前。

“孔明!”惊喜的语气。

是孔明不是宸儿,是刘备不是曹操。

他松了口气,眼泪“哗”就下来了。

诸葛亮痛苦地咳了两声,只觉得肋下像烧着了一般疼痛。“孔明,你终于醒了……”刘备眼泪都快出来了,双手还兀自紧紧按着他,“千万别动,疼就忍着点,啊。”

诸葛亮望着他,用刘备从未见过的眼神望着他,仿佛失明之人乍见光明,又仿佛久溺之人初逢稻草,然后,恍恍惚惚地笑了,“主公……”声音是虚软无力的,但又带着无穷的欢欣和依恋。刘备心里如被电掣一般,竟是麻痒难耐,忍不住俯下身轻轻吻了吻他苍白的唇,却又到底怕伤了他身体,便迅速的放开。

“难受……”诸葛亮嗓子都是枯哑的,伤口疼痛不说,身上出了场大汗,又湿又粘,对他这般爱好洁净之人来说,才当真是苦楚。刘备忙去兑了早已备好的热水和冷水,调成温的端了来,用一只手掌微微托起他的头,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了下去。

“你出了大汗,再不喝水就要虚脱了。”刘备看着他的眼神,除了疼惜,就是宠溺。诸葛亮闭了闭眼,复睁眼,眼内已褪去了方才那般脆弱的神色,又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刺客……可有抓到?我睡了多久了……军情如何?”刘备听了,又是心酸又是生气,“你给我好好休息!管那么多呢!”诸葛亮皱起眉头,刘备忙说,“刺客自尽,你只睡了一夜,军中如常,我叫医士们对外宣称你只是受了轻伤,即可痊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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