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诸葛亮向他笑了笑,然后轻轻拂开了他尤搀着他的手,向帐外走去。

苍茫的夜色吞没了纯白色的身影,看的人没来由得心慌。

刘备的营地到了,曹操止住三军。

看样子人马俱已撤尽,没有了哨,没有篝火,也没有人的喧嚣和马的嘶鸣——分明是一座空营了。

但是曹操并没有下令马上进去。

“传令弓弩手,放箭!”

刹时间箭如飞蝗,成千上万的向营寨飞扑过去。

曹操侧耳细细听着回音,然后满意的点头,摆了摆手,“冲过去吧!”

千军万马鼓噪着冲破空营,然而他们并没有跑出多远,就被一些冰冷而坚硬的东西阻住了去路。

那是——盾牌!

跑在最前面的曹军还没有来得及细细的思考,就已经连人带马没了声息——盾牌后的弓弩手准确无误地根据预先的设计射倒了曹军的先锋兵。

“中埋伏了!”不知谁的第一声惨叫,便将恐慌的情绪瘟疫般传遍了整个队伍。三军乱了,曹操的心坠入了冰窖。

原本空荡荡的营寨不知从何处涌出越来越多的士兵。更奇怪的是,他们并不急于杀人,而是步履匆忙而坚定地分头赶往一些地方,就像早就制定好了的一样。

那些士卒围绕着曹军不停的旋转。曹操觉得一阵一阵欲呕,头开始隐隐作痛。

他们在排阵!

“快!快点阻止敌军布阵!”曹操几乎歇斯底里的吼叫。他很清楚,无论是什么阵法,一旦让它成型,大军将插翅难飞。

但是晚了。

在黑暗中那些士卒的身影快得仿佛幽灵,而曹军则处于极度的恐慌中,完全无法抵抗。

四处火起。

曹操看明了这个阵势——八卦阵。那么压阵的中心是……

曹操回头。

电光火石。

不知何时,已起高台。那人临风而立,衣袂姗然。手中亘古不变的羽扇不急不缓,脑后随风飞舞的绦带不紧不慢。

曹操觉得自己心跳都快没了。那一瞬间,有一种百味陈杂的感觉。

你活着,却煞费苦心地让我以为你死了。

我以为你死了,却还要对你步步紧逼。

我们重逢的场景,竟是非得你死我活不可。

曹操心里没有恨,没有怨,也没有愤怒,有的只是无穷无尽,蔓遍肢体的悲哀与绝望。

如果当初,我没有错看了你,现在是不是也能像你和你主公那样,做一对鱼水君臣?

一步错,

步步错。

到头来,竟是满盘皆输。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四章

诸葛亮的脸庞在火光的映照下,有一种诡异的妖艳。

那是与平时判若两人的诸葛亮。

就像叶子的两面,一面向阳,一面背光。向阳的那一面展现给世人一青翠欲滴的可爱,而背光的那一面,则是无人知晓的枯黄阴暗的丑陋。

八卦阵是世间至邪至恶至险之物,自诞于诸葛亮之手的那一刻,就成为嗜血的怪物。

但是在此之前,诸葛亮从来没有亲自压过阵,因此敌军还有一丝生还的希望。

今天,诸葛亮亲自上台压阵,人与阵合为一体,只存阴暗,不存光明,是不给敌人留任何后路,亦是不给自己留任何后路。

因为,若非阵灭人,便是阵亡己。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诸葛亮冷静到冷酷,有条不稳地吩咐着令官举旗。八色令旗控制着八个阵型,在那片薄薄的唇下,纷飞舞动,杀气腾腾。台下顿成人间的修罗场。

血光四溅,嚎哭交织,刀山火海,枪林箭雨。

他笑着看,愉快得心里没有一丝情感。

“诸葛亮——”

很熟悉的声音,曾让他生不如死的声音,曾让他恨之入骨的声音,曾在他每一个噩梦里都来回出没的声音。

他嫌恶地望了一眼台下,唇边淡淡地继续说着口令,“白旗。”

“诸葛亮,请你暂且住手,我有话对你说!”曹操望着台上已近乎成为魔鬼的那人,声嘶力竭地哀求。

又一阵箭雨落下。

诸葛亮冷冷的笑,原来你也有今天,原来你也会有求人怜悯之时。

二十年前,你凭借强权,肆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少年时,可曾有一丝怜悯?

屈辱,愤怒,悲伤和恐惧,本是我一辈子都不需要品尝的滋味,你却强行塞给我。

现在,我将悉数奉还与你。

二十年的纠葛,终于可以,一刀两断。

“诸葛亮,你这个疯子!”

“红旗。”

“诸葛亮,你真想要我死!”

“黄旗。”

“诸葛亮,我只要一个答案,你回答我!你到底有没有……”

曹操的最后一句话被湮没在了千军万马之中,几乎没有人听懂,然而诸葛亮却清清楚楚看到了他的口型。

“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诸葛亮心神俱震,伤口的疼痛仿佛火山般的爆发,剧痛和无力感一瞬间爬满身上每一个角落。他的心像铅块一样,狠狠地坠了下去。

药效提前消失。

冷汗一层一层冒出来,他的身子越来越虚弱,头沉重得仿佛抬不起来,腿不停地哆嗦,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令号断了。

“丞相,看那边!阵脚乱了!”曹操的部将几乎喜极而泣。

曹操心里山呼海啸,不知什么感觉。

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台上的诸葛亮,神色复杂。然后不假思索,绝尘而去。

羽扇坠地。

“军师!军师!”台上的人乱作一团,焦急的呼唤着那个突然倒地的,神一般的人物。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五章

汉中一役,以刘备大获全胜,曹操惨败而逃告终。曹操退到汉水以北下寨,与刘备隔水相望,迁延有退意。至此,魏、蜀、吴三方形势发生了惊天动的的转变。

然而刘备军中,殊无胜利的喜悦,甚至比曹军更加颓疲。

胜利的捷报被刘备一份份的撕碎、扯烂,报喜的士卒被刘备连踢带骂地赶了出来。他不允许任何人面上稍露喜色,也不愿让任何人打扰他……和他的军师。

军师安静地睡在床榻上,手足皆凉。

刘备坐在他身边,呆呆的看着他,面无表情。

他也想让自己伪装得尽量正常一些,在部将们面前继续扮演那个仁慈温和的主公。不就是一个军师么……庞军师死的时候,他当众大哭,然后嘱咐厚葬,不过如此。

不就是一个军师么。

他恨不得自己也能骗过自己。

可是在看到毫无生气的诸葛亮被送回来的那一刻起,他觉得自己的心肝就被人摘去了。

然后他疯了,他哭、闹、打人、骂人,变成一头逮谁咬谁的野兽,非把三军刚刚打出来的士气弄得烟消云散了不可。

他也觉的自己是个傻子,疯子。

可是他真的实在没办法看到别人欢欣鼓舞地庆祝胜利,因为那胜利是诸葛亮拿命换的。它太过沉重和苦涩,让他吞不下,也吐不出,骨鲠在喉,痛彻心扉。

他觉得眼睛已经模糊的让自己看不清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的那个人了,于是狠狠地眨了眨眼睛,一些亮晶晶的液体便掉落在了那白的如雪似霜的脸上。

看起来,像是熟睡之人,哭了一样。

他慌乱起来,就仿佛孔明真的哭了一般,让他心痛难忍。连忙伸出手,用衣袖小心翼翼地为他拭泪,怕弄疼了他,又怕弄醒了他。

擦着擦着,心就灰了。

刘备忍不住扑在他身上,吞声痛哭。

这原来,就是死亡吗?

死亡是什么?

死亡就是永不相见。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近乎昏厥的恸哭,让刘备产生了无数的幻觉。

一挂竹帘外,如饥似渴的等待。

竹帘微启,露出一个恍若神祇的微笑。

三分天下,侃侃而谈。

千军万马,羽扇轻挥。

“亮愿为主公效犬马之劳。”那是他给他一辈子的承诺。

“孤之有孔明,如鱼得水耳。”一个鱼水之盟,牵绊住了两人的一生。

时时露出狡黠的笑容。

又偶尔蹙起让他心痛的眉头。

人人面前指挥若定,挥洒自如的大气。

却只在他面前才会有的小脾气,委屈,撒娇,羞涩。

刀光闪过,他抱着昏迷的他,心惊肉跳。

然而醒后,他依然是笑,“亮为主公,虽九死其犹未悔。”

临别回首,他心中的不安之感越来越强。

然而他投他以坚定的目光,“三军为重,亮为轻。”

刘备的头快炸了。

“啊啊啊啊——”他发出狼一般的惨嚎。那种悲哀,仿佛母鹿失崽,双燕成单。

他曾发誓,要剿灭天下奸贼,匡扶汉室,一统天下。

为此,他不惜一切代价。

可是,如果这个代价,是诸葛亮呢?

刘备握着心口,恸倒在床上。

赢了天下,输了他。

他想起自己曾哽咽着对那人说,“就算我得了天下,可要是没了你,那便是孤家寡人,山河永寂。”

不想,竟一语成谶。

他泪眼昏花地再一次看了看他的脸。

还是这般波澜不惊,

却让他陡生恨意。

诸葛亮,刘备心里来来回回咀嚼着这个名字。

你自私,你霸道,你混蛋。

你心里只有天下,为此竟不惜将自己当做筹码。

你明明知道,没有你的天下我根本不想要,却强行要塞给我。

你青史留名了,你永垂不朽了,却让我情何以堪!

我恨你。

别以为你死了,我就会放过你。

咱们的账,下辈子,下下辈子,永生永世,都算不清。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六章

“主公如若不想救他,不如早早准备后事。”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尖刻的言辞像锥子一样直戳进刘备心里,激得他登时从巨大的悲痛中清醒过来。

刘备迅速转身。

老医师手里托着一个药盏,神色平和的望着他。

刘备到嘴的怒骂生生吞了下去。他似乎有点明白了老医师的意思,于是目光由愤怒逐渐转为平和,继而转为求生般的急切。“你的意思是,他还有救?先生一定有办法救他,是不是?”

老医士笑着摇摇头,走进诸葛亮的榻边,“谁也救不了他。主公,这是在下用参汤调的药,可以暂时吊着他的命,不至气血亏空而死。”

刘备如获至宝的接过药盏,死灰般的心,腾腾的燃起希望。

只要他活着,只要他有一口气在。

我立即撤兵,我们回成都,找最好的大夫,一定能救活你!一定!

刘备一面扶起玩偶般了无生气的诸葛亮,一面在心里暗下决心。

淡黄色的液体慢慢流进他苍白干枯的唇,却又很快全部流了出来。刘备惊慌起来,扭头看着老医师,“怎么办?药水喂不进去。”老医士笑着说,“病重之人,自己并无知觉,自然服不了汤药,所以必须借助旁人之力。在下可以助军师服药,只是主公要恕在下不敬之罪。”

刘备立即领会了医士的意思,坚决的摇摇头,“此事只能刘备一个人做。”说罢便自己喝了一口药含在嘴里,然后轻轻地覆上那冰凉的唇。

舌尖撬开他紧闭的牙关,苦涩的药水顺之流入他口中,然后深深地吸一口气,借之将药水推下喉管。

曾无数次这样吻他,却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苦涩。

是药水的缘故吧?

刘备就这么一口一口地喂下去,直至碗空见底。

老医士突然觉得自己原本已老成了石头的心,有了些微的触动,一股又酸又暖的气流直冲鼻腔,险些激出了老泪。

他徐徐的叹气,然后向刘备深深一揖,“主公真乃非常之主。在下有些后悔了。”

刘备有些惊讶,“先生后悔什么?”老医士看了看已被放平躺在床上的诸葛亮,“主公难道就不曾想过,军师是为何变成这样的?”

刘备神魂俱震。

在巨大的悲伤袭来时,他的头脑已不能冷静地思考任何事。他潜意识里觉得诸葛亮是为了打这一仗而耗尽心血至此,可从未往更深层里想过。

刘备的眼神变得很可怕,他死死的盯住老医士,“为何?”

“主公可曾听说过一种奇药,叫做‘回春’?垂死之人,服下此药,精力旺盛,宛如平常,但是药效一过,便会猝死;带伤之人,用药以后,行动自如,不知痛楚,但药效一过,伤势剧增,断难再生。”

刘备的心扑腾乱跳,没了节律。

“说简单点,用此药,就是提前耗尽自己的寿命。若非定要拿命与天搏的人,是断断不会用它的。”

刘备觉得自己的声音干枯得仿佛不是从喉管中发出的一样,“你给他……用了‘回春’?”

老医士沉重的点头。

“军师深通药理,知道世上有此奇药。为了完成最后这一仗,他对在下是,威逼利诱苦求再三,定要在下为他调制此药。并且,军师要在下配最大剂量的。也就是药效过后,当场猝死,药石无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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