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刘备觉得天旋地转,身形不断的晃动。老医士连忙上前扶住他,“主公勿慌,若是在下真这么做了,军师此刻早就断气了。”

刘备心里一松,腿一软,撑不住直直坐在地上。“先生……可怜我半百之人,再经不起先生的惊吓了。”

老医士随之跪坐下来,“主公恕罪。在下不忍心看军师去送死,于是只用了一半的剂量。原本四个时辰的药效,缩短为两个时辰。这也是军师没能将曹操赶尽杀绝的原因。”

刘备长长地舒了口气,“我从来没逼过他非得杀了曹操不可,只要他活着,曹□□不死,又有什么关系?”

老医士欲说什么,却终于还是把到嘴的话吞了下去。

刘备转过身,对上老医师的眼睛,“虽说你私自给军师用险药行险计,罪大恶极,但你没有给他用最大剂量的药,留他一命,刘备感激不尽。”

老医士连忙摆手,“主公先别忙着谢。虽说药剂减半。可是军师毕竟伤势较重,且身子孱弱,能不能挺过来,全凭他的造化,在下无能为力。”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七章

“丞相,该用药了。”侍从端着药盅跪在曹操的卧榻边,低眉顺目地请示。

自曹□□里逃生的回来以后,头偏风的老毛病便犯了。最严重时,他竟高烧昏迷,不停地说着胡话。那些话大多是含混不清的。只有一个字,来来回回,反反复复,他唤的哀切。

宸。

无人知晓这个字的涵义。

曹操放下手中的卷册,由斜靠在枕边的姿势调整为端坐起来,接过药盅。闻着药味便皱了皱眉,然而他还是送至唇边,一饮而尽。

侍从连忙递上清水,曹操漱了漱口。

“你下去吧。”曹操轻轻地挥了挥手。“诺。”侍从恭顺的退下。“等一等,”曹操突然叫道,“烦你去请司马大人来一趟吧。”“诺。”侍从连连答应。

侍从心里暗暗觉得,经过这一败一病,丞相的脾气仿佛好了很多。用膳服药,不需人劝,自己便温顺地配合,对下人说话的语气也十分柔和。

这样的丞相,看着让人有一丝丝心疼。但是,确比平日要可爱许多。

侍从这样一路的胡思乱想,然后去叫了司马懿。

司马懿赶着来,见到曹操时,他正靠在床榻边,阖着眼,似寐非寐。

“丞相安好?”

曹操睁开眼,司马懿惊讶的发现那双眸子仿佛突然苍老了很多,里面不复有平日的精明和老辣,而是塞满了沉甸甸的疲惫。

曹操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孤尚活着。”

司马懿心里微酸,“丞相……洪福齐天,非凡人可算计。此役之败,懿难逃其咎。若非懿愚昧昏暗,怂劝丞相追袭,也不至……”曹操抬手,止住了他的自责,“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谋士出的主意可以成千上万,然而做出最后决断的,仍是主帅。岂有战败不责主帅而责谋士之理?”

司马懿暗叹,这个人,最美好的品性永远都体现在战败之时。

“为什么……我还能活着回来?”司马懿一惊,看向曹操的眼睛。曹操的脸上浮现出奇怪的笑容,“仲达……你说,他竟然在最后一刻放了我一马,他心里想的究竟是什么?”

司马懿不知该如何回答。然而曹操也没让他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下去,“那时,我问了他一个问题。”曹操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浓,“我问他,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曹操放声大笑。

司马懿目瞪口呆。虽说曹操这个人平日里总是爱率性而为,时常有惊人之举。然而在三军面前,面对敌军的主帅,问出这种匪夷所思、冒天下之大不韪的问题,也实在是超出了司马懿的心理承受范围。

曹操笑出了泪花,好容易才平静下来,“仲达,你说,他放了我,这是不是就是他的回答?”

司马懿无语,这个人,这种时候了,居然还可以想着这种事情。

他怎么也不相信,依宸儿的性格,会故意放了曹操。更不相信,宸儿对曹操会有感情。可要是说曹操是在自作多情的话,那么这么重要的战役如此结束,又实在无法解释。

曹操神色平复下来,回过头望着司马懿,眼中是仿佛风暴平息后的海面,显得是如此温和的宁静,“仲达,久未闻你琴音,很是想念呢。”

司马懿起身去曹操的案上取了琴来,手搭在弦上,抬起头,眼中涌起柔和的笑,“丞相想听什么?”

“《倾城》”

司马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支曲子,自宸儿走后,就成了绝对的禁忌之曲,如此多年都被压在了尘封的记忆里。

曹操不敢听到那支曲子,

他也不敢。

司马懿将怀疑的目光试探着投向曹操。

然而曹操坚定地笑笑。

司马懿点了点头,俯下头去,颤抖着拨出了第一个音符。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没有了当年的妖异绝艳,这曲子仿佛洗尽铅华的老妇,温郁而低沉的诉说着自己的一生。

那般伤感,

那般淡泊。

曲,缓缓而歇,曹操早已泪流满面。

司马懿叹息着站起来,“丞相,恕在下直言,现在在汉水与刘备对峙,不进不退,绝非良策。”

曹操仿佛没回过神来,一言不发。

司马懿只好又问,“丞相,今夜的口令是什么?”

曹操缓慢的看了他一眼,然后拭去了眼泪,“仲达,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复杂了。”司马懿脸色发白,曹操继续低沉而伤感地说,“弹着《倾城》,你竟然都还能想着天下。”

司马懿正欲开口,曹操却已转过身去,“鸡肋。”

背影是那般落寞。

司马懿懂。

战势如卿,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再等等吧,他还是没有放下他。这件事,总要有一个结局。

当曹操巡营的时候,发现各营都在慌慌忙忙地收拾东西,不由得大为疑惑。

“你们在干什么?”曹操威严的出现在一个偏帐门口。士兵们慌忙跪下行礼,“听说丞相要撤兵。我等提前收拾,以免行时慌乱。”

曹操觉得一股无名业火在心头突突乱窜,当下拉下脸来,“是谁说孤要撤兵的?”众人皆惊战不能言,只有一个素来胆大的士卒回答道,“司马大人传了口令下来,杨主簿知道口令后,便说丞相要撤兵。”

曹操咬着牙点头道,“竖儒竟敢妄自揣度,乱我军心!”扭头便回了大帐。

“升帐,带杨修!”

(一代奇才杨修就如此悲惨的死在了曹操莫名的情感漩涡中……)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八章

老医士缓慢地放下信帛,长长的叹了口气。

医者父母心,诸葛亮又岂能料不到?

他终是留了最后一手。他担心老医师给他的药不足以支撑着他杀了曹操,于是,他在信里把一切都安排的妥妥当当。

三日之后,若曹不退,将第二封信交给主公。

可为什么,你把一切都算得如此精准,去偏偏算不出自己的生死呢?

换句话说,你为什么一定要死呢?

老医士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诸葛亮的心了。他叹息着收起自己的信,然后找出了给刘备的那一封。

“先生,主公请您去一趟。”小侍从进来唤他。老医士拿起信起身,复带起笑呵呵的面具,“知道了。”

这换药的时刻,刘备已记的比自己还明白了呢。

老医士去药间拿了药箱,便匆匆赶往中军帐。

“主公。”刘备听到声音,忙从榻上起来。老医师惊讶的发现,才半日不见,他便又憔悴了几分。脸色是暗黄的,鬓角又添了几缕银色,眼眶下浮肿着,脸上瘦的更是形销骨立。医士不禁皱了皱眉,“主公要珍重贵体才是。否则若军师醒过来,看见主公这个样子,想必,也会十分难过吧。”

刘备想着孔明若真醒了,发现自己几日不理政事,还憔悴成这副鬼样子,可就有好大一场气呕了。这样想着,嘴角边便不经意的浮现出温柔的笑意。

和孔明怄气的时光,真是美好呵。

因为那个人总是口噙狐狸般的笑容,眼神凉凉的,语言中又带着绝妙的讽刺,真是叫人又爱又恨,恨不得把他活活吞下去,连骨头都不吐出来。

自己曾一本正经地说,“孔明,若是我把你煮熟了吃掉,我们就永远在一起了吧。”然而他冷静地回答,“那样亮若干天以后就和茅房永远在一起了。”

然后两个人一起笑翻。

“主公啊,”老医士无奈的把面前傻笑着的刘备的魂儿给喊回来,心里暗暗后悔自己提到了军师。

“先生,请换药吧。”刘备抱歉的苦笑,一面将医士往里让。老医士从怀里掏出信帛,“在下立即去为军师换药。这信是军师清醒时嘱咐在下交给主公的。”

孔明有信给我!

刘备颤抖着接过那薄薄的绢帛纸袋,一颗心跳得七上八下。

“丞相,刘备那边派使者来了。”军士禀报道。曹操手中的笔顿了顿,“是来下战书的?”“好像……不是。还带着礼物。”军士迟疑着回禀。

“哦?”曹操心中疑窦顿生,“叫他进来吧。”“诺。”

使者带着一只紫檀木箱子器宇轩昂地走上来,曹□□死的盯着那只箱子,心中顿时浮上不祥之感。

那是他送五斤鸡舌香与诸葛亮的箱子。

“见过曹丞相。”使者长长地一揖。早有下人将箱子抬上了曹操的案头。“这是我家军师送与丞相的礼物,望丞相笑纳。”

曹操的手有些颤抖,缓缓抚上箱子,然后狠狠一咬牙,将盖子掀开。

五斤鸡舌香,全部烧成了灰烬,丑陋不堪的躺在箱子里。

曹操觉得如隆冬时节喝下一大碗雪水,凉透了心。脑子里“轰”地一下,刚刚平复一些的疼痛又铺天盖地地涌上来,仿佛把天灵盖都要掀翻。

“丞相!丞相!”部将纷纷惊慌失措地抢上来扶住曹操,有的人不住愤怒的抽出刀,就要砍杀那个使者。

“住手……”曹操虚弱地开口,用力地摆了摆手。部将狠狠地把刀插回鞘中。曹操望向使者,微微一笑,笑容是说不出的苦涩,“你……实话告诉我,这可是……你家军师的本意?”

“正是。”使者斩钉截铁的回答。

曹操垂下头,双手紧紧抠着箱子的边缘,连骨节都泛成了青色。使者的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死死地盯着曹操。良久,曹操无力地松开手,仿佛终于压抑下了什么,然后抬起头冲使者微笑,尽管眼圈已红。

“替孤,再三致谢你家军师。他的美意,孤刻骨铭心,永生难忘。”

使者心里长长地舒了口气,面上却笑着,“在下一定将此话带到。”

曹操把所有人都赶走了,与那只箱子独对。

曹操觉得那箱子里盛的,仿佛不是丁香的花灰,而是自己的骨灰。

二十年将断不断的情愫,欲舍未舍的思念,就这样被烧成了灰烬。

原来那天意外的突围不是他给他的答案,

这盒鸡舌香灰才是。

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狠……连个念想都不肯留给我。

二十年前,我正值春秋鼎盛,开疆拓土,所向披靡,野心与日俱增。那时,狂妄地以为用强权和暴力可以征服一切。

可是自从遇见你,我就开始失败。在你还是个毫无抵抗力的少年时就是如此,在赤壁之战时还是如此,今天,依然如此。

在你面前,我一直输。

输了冷酷威严的形象,输了不为外物所动的定力,输了城池土地,输到如今,就要输掉自己的性命了。

可你却还要我输掉最后一样东西——

我的心。

曹操哭倒在地上。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那天月色如水,望浩浩荡荡的长江水面前一站,诗性与酒兴齐发,堪堪涌到心头上来。

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

遥思着千里之外的贤才。

也遥思着天各一方的佳人。

那种感觉,便是根源于宸儿吧。

宸,就是北极。自见他第一面起,便震惊于那举世无双的眼睛,就像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北极星。

那么冷冽,那么清澈,那么神圣不可亵渎。

在那双眼睛面前,他觉得自己满身尘埃。

正因为如此,才发疯的想逼他臣服于自己;正因为如此,才会在他面前一而再,再而三的失去控制。

愈是得不到,便愈是想要;愈是想要,便愈是得不到。

曹操绝望地将那箱鸡舌香灰高举过头,“哗”地一下,全部倒在了自己头上。辛辣的感觉顿时从鼻腔蔓至口腔,刺激的他剧烈的咳嗽,泪水滂沱。

顿时清醒许多。

曹操狼狈不堪地从地上爬起来,忍住剧烈的头痛,一步一步向帐外走去。

一名真正的权谋家,不可以握着鸡肋不放。

一切,都应该结束了。

当帐外的卫兵看到灰头土脸的曹操时,惊骇的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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