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俞莲舟方才坐下,听见张松溪说莫声谷以手抓菜,不由沉着脸斥道:“你与青书年纪相仿,却是为人师叔,如此顽劣,怎能做个表彰!再看看无忌,乖巧懂事,哪像你这般没规没距!”

张松溪于是又来凑话:“七弟,你万万不可轻率呀。当初六弟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那沉稳劲可肖似二哥,才被金鞭纪老相中,早早配了个美娇娘!”说着,便放声笑起来,直笑得殷梨亭涨红了脸。

还是俞岱岩出声阻止了张松溪不着边际的行为,他说:“这些话且留到饭后说,现在还是先吃晚饭吧,否则饭菜凉了,岂不可惜?”

武林中人本没什么饭桌上的规矩,更是不讲究所谓的食不言寝不语,然而武当本是修道一家,以修身养性为主旨,虽不刻意强求食而不言,却也没有哪个喜欢在吃饭的时候说话的。

待到饭后,几人坐在桌前说些近况,张三丰忽然省起,与殷梨亭说道:“过些时日是你的生辰,听说峨眉将遣纪姑娘来给你赠送贺礼。”

殷梨亭闻言,不由瞪眼——这纪姑娘,可不是他的未来妻子纪晓芙么!

作者有话要说: 张无忌埋经处被我蝴蝶掉了,俞莲舟如何得到九阳真经会留到下回分解【大概】

纪晓芙来了,杨逍还会远么?

大家撒花嗷嗷嗷嗷~

☆、一夜同塌眠

晚饭后的闲暇时间,师兄弟几个逗弄着涨红脸颊的殷梨亭,好一顿笑话,才还他个自在,各自散去房中。

张翠山打来热水给张无忌洁面净手,忽然停下手巾擦拭的动作,定定的看着张无忌,说道:“无忌,以后莫要再提蝴蝶谷的事。”张翠山眼中沉静无波,说起蝴蝶谷也是不为所动的模样,实在叫人看不清明。

“为什么!”张无忌向来是个执拗的脾气,他知道爹爹在蝴蝶谷被恶人欺负了,为什么不能叫太师傅、师伯、师叔为爹爹做主?他不满的嚷嚷道:“那个杨逍,他叫爹爹难过了,无忌、无忌才不会放过他!”

张翠山手里捏着的手巾蓦地从手里撒开,嘭一声砸进铜盆,溅起水花无数。张翠山沉着张脸看张无忌,正欲说些什么,却听一阵叩门声响,伴随一道熟悉的声音:“五弟,你睡下了么?”

是俞莲舟。张翠山望望仍在摇曳的烛光,也深知今日回避俞莲舟,也不过是一时轻松,于是不理会噤声瞪眼的张无忌,起身去替俞莲舟开门,“二哥有何事?不如进来再说?”

俞莲舟进了门,只见张无忌规规矩矩的缩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个铜盆,铜盆上搭着一块手巾,铜盆旁撒一地的水渍。俞莲舟说道:“我知晓你心中有不愉之事,何必拿孩子撒气?”

说着,俞莲舟走上前去,将衣袖一撩,捞起盆中的手巾,将之拧干,为无忌擦拭手脸。几个较小的师弟也得过俞莲舟这般照料,做起这番动作来,倒不生疏。

张翠山将门合上,静静的看俞莲舟蹲身为无忌擦拭着手,细微到每一根手指间的缝隙。俞莲舟总是那样心细,总是静静的看着,静静的做着,不爱将自己的心意表达出来。

俞莲舟已经为无忌擦干了脸颊和手背,他站起身,拍拍张无忌的头,说:“去睡觉吧。”明明是温和的口气,却带着不容人拒绝的魄力。张无忌向来爱戴这个二师伯,自然也不会拗着他来,便乖乖的爬上床。将被子盖到头顶前,张无忌偷偷的瞄张翠山一眼,张翠山面上不露山水。

俞莲舟坐到椅子上,朝张翠山招手,张翠山也不拒绝,徐徐走过去,在另一张椅子上落座。却听俞莲舟叹息一声:“我知你好强,然而有什么事不能共我讲?”

张翠山怔怔的望向俞莲舟,一向不爱露出情意的俞莲舟,眼里写满了关切。这是做给张翠山看的,俞莲舟知道张翠山怀有心事,俞莲舟也知道张翠山不愿讲给他听,俞莲舟还不知道张翠山不愿与他讲是不希望他担心,所以俞莲舟将担心流露于言表,告诉张翠山——不必逞强,我对你的担心从来没有少过。

然而,哪怕张翠山了解俞莲舟的心意,他还是避开蝴蝶谷的事不愿提及,转而说道:“二哥如何取得九阳真经的?不如与翠山说说?”

俞莲舟眼里瞬间闪现失落之色,却被掩盖在沉沉的眸子里,他在灯烛摇摆里看着张翠山,许久才笑道:“此事说来话长,我们秉烛夜谈,未免打扰无忌睡眠。”

俞莲舟这样说了,便是不会再追问张翠山的心事。张翠山只觉得松一口气,他轻笑道:“我们兄弟已经许多未曾抵足而眠,二哥何不邀请我去你房中?”

“既如此——”俞莲舟眼里略略有笑意闪现,他说:“还请五弟随我来。”

张无忌把脑袋埋在被子里,突然索索的耸动起来,他溜圆的一双眼睛瞪着张翠山的背影,张翠山却装作不知,随着俞莲舟走出门去。张无忌顿时伤心得很,揪着被子嘟囔道:“爹爹喜欢二师伯,不喜欢无忌!”

张无忌的醋意,张翠山怕是接收不到的。

随着俞莲舟穿过长廊,对面而居的就是俞莲舟的房间。

张翠山素来与俞莲舟亲昵,往日与之秉烛夜游,也时常在这个房间过夜。他熟门熟路的摸进去,先为自己倒一杯茶,嗅一嗅茶香道:“二哥喜欢龙井,还真是从未变过。”

俞莲舟夺过张翠山手里的杯子,竖目道:“深更半夜坐在这里喝凉茶,你是想借着身子难受而偷懒练功么!”说着,见张翠山一脸好笑,他板着脸催促张翠山去洗脸洗脚,还换来一句戏弄之言:“二哥怎么跟个管家娘子似的,一脸严肃的说些生活琐碎!”

俞莲舟只当听不见,待张翠山洗漱完毕,他也洗脸更衣。两人同被而卧,迎面是一方圆窗,有明月投入,凉风涌起。静谧里,张翠山烦躁多日的心也渐渐静了下来。

张翠山为表示兄弟情深,探出一只手给俞莲舟捏被子,偏偏有风从他抬手的动作里灌进被窝。俞莲舟感觉张翠山手上动作一顿,不由好笑:“五弟近几年看着像是精明了许多,怎么又做起傻事来?同在一个被窝,你又压得好被子?”

深夜里,俞莲舟一双寒眸里点着星光闪烁,那流淌着的笑意直叫张翠山不由得脸红,便岔开话题道:“二哥且和我说说,你是如何取得九阳真经的。”

“你当二哥是说书人么,”俞莲舟打趣他,又道:“我今日便和你说说这个九阳真经的来处,少叫你以后净拿这个岔开话题!”

张翠山被俞莲舟识破了心思,不由不自在的催促道:“二哥快说!”

此话一出,张翠山一直以来转移话题的目的就明晃晃的暴露在俞莲舟面前,惹得俞莲舟不由放声大笑,“五弟,你这个呆症,怎么就没叫胡青牛治一治呢!”

张翠山此时也顾及不得什么胡青牛了,只窘得将脑袋缩进被子里,却又被俞莲舟伸手扒了出来。俞莲舟也不笑他了,遥遥的回想起那日与张翠山分道扬镳之后的事来。

昆仑山,正派分属于朱武连环庄,却与明教光明顶分据势力。

俞莲舟抵达昆仑山,只为找寻那个在江南连环作案的邪魔,哪怕小心翼翼,却被朱武连环庄的主人察觉。俞莲舟只得现身与朱长龄、武烈二人解释身份。哪料那连环庄的后人不听解释,只当他是明教的细作,竟非要斗上一句才肯好好说话。

俞莲舟自然不敢与朱长龄、武烈对阵,无故为武当竖起敌人,只得一路躲避。却不料那二人心思歹毒,不能凭一己之力杀死俞莲舟,便凭借熟悉地形的优势将俞莲舟逼之断崖。趁他不备,一掌击下。

张翠山听到此处,不由惊呼:“二哥你无事吧!”

俞莲舟不由失笑:“我好好的在这里呢。”

张翠山心里一安,又忿忿道:“那朱长龄和武烈真是可恶得很,哪日我手执判官笔和虎头钩,上他门去,杀他一杀!”

“你呀——”俞莲舟莫可奈何,“别人只道武当张五侠性子稳重,哪里知晓你是个这般冲动的人!”又道,“你且听我说来。”

坠下那云烟缭绕的山崖,俞莲舟只道自己必死无疑,却被一棵从石缝里破出的高树撩了一把,只受了些轻轻擦伤。再环顾四周,是个三面皆空却极高的平台。那平台倒有十余丈方圆,可是半天临空,上既不得,下又不能,俞莲舟求救无门,只能每日运功抵寒,吞雪充饥。

浑浑噩噩的过了两日,俞莲舟始终不忘想办法爬上山崖,然而崖壁陡峭,即便有纵云梯这等轻功,无处施力亦是难为。平台周侧的山壁,也被俞莲舟探过了。绝尽山壁窄路,左侧倒是有个黑黝黝的洞|穴,然而以俞莲舟的身量是钻不进去的,他又不能费功与这山洞相抗,若是白费力气,岂不苦哉?

却说俞莲舟正设法想要依靠哨声唤来信鸽,哪怕远水解不了近渴,也别无他法了。那一日,他靠在悬崖绝壁上运功打坐,却听见一阵吱吱声,竟是一只小猴在平台上耍雪。

俞莲舟不由喜道,既然这等绝境能有生灵,必然有满足食宿的地方,他于是循着小猴的身影来到绝壁尽头的洞口,小猴尾巴摇摇就进了洞里,俞莲舟却只能望洞兴叹。

在平台上或者山洞口,于俞莲舟而来并无差别,他就候在洞|穴前,却是盼着那只小猴再探出来,与他作伴也好。也不知等了几个时辰,天色渐渐黯淡了,小猴再次从洞里钻出来,身后却还跟着一只白猿…

俞莲舟说着说着,只听身旁人呼吸渐渐平稳,他低低唤一声“翠山?”,无人应声。于是俞莲舟在黑暗里静静的笑了,“竟然就这么睡着了,也罢…日后再罚你。”

作者有话要说: 啊哈哈,写二哥和五哥真是顺啊~

多么想换攻啊【喂!

☆、峰顶得真相

早晨,鸟鸣啾啾,清风入室。

俞莲舟一向早睡早起,在晨光微露的时候便醒了过来,见张翠山睡得正熟,体贴他近些日子赶路辛苦,便轻声轻脚不打搅他酣眠。

待俞莲舟洗漱打理完毕,张翠山却还赖在床上。俞莲舟大摇其头,叹道:“身为一个习武之人,怎能有如此陋习!”他一向克己,对待几个师弟也十分严苛,不为张翠山的舒适睡颜所动,执意叫张翠山起床晨练。

俞莲舟抬手去掀被子,一股冷风已经抢先灌了进去。张翠山正睡得迷糊,他一个瑟缩,侧身向里翻去,嘴里嘟囔道:“唔…无忌,到我怀里来。”俞莲舟听到这一句梦话,手上不由一顿,好笑道:“无忌身负寒毒,还能叫你暖和过来不成?”

张翠山还在睡梦之中,自然对俞莲舟这番话一无所知。俞莲舟见他一反之前规矩的睡姿,蜷起身一副可怜模样,虽觉好笑,又不禁心软。在张翠山探手往被窝里摸“无忌”的时候,俞莲舟塞了个枕头过去,见张翠山欢喜的抱了个满怀,他便出了门去。



等到张翠山清醒过来,已然时近辰时。

一瞧见窗外大好的天色,张翠山不禁懊恼道:“怎么就睡得如此之熟,错过了晨练的时候,还不得挨二哥的教训!”转瞬又忆起他是在俞莲舟房里睡下,俞莲舟起了,断没有忘记叫他起床的说法。

张翠山将怀中枕头一捏,唇畔流泻一抹笑意,他自言自语道:“二哥有意体贴我,我却也不能放松自己,是该起来了!”说罢,张翠山将枕头放回原处,将被子折叠整齐,再着衣洗脸,推门而出。

武当的晨练在卯时,如今只怕将近结束,张翠山便无意赶往。

也不知无忌醒否?张翠山想着,决定先回房中看看。

紫霄宫两侧以配房分隔为三进院落,中层两翼为屋舍居所,俞莲舟的房间也在其中,恰恰与张翠山的房间对门对户。张翠山穿行走廊,推门进屋,却不见张无忌的身影,只有床褥叠得整整齐齐。

“或许是师傅唤他去背记九阳真经了,”张翠山如是一想,倒也不急着见到张无忌,他尔今又错过了饭食,便径直往西南方走,出了紫霄宫就直登天柱峰。

天柱峰乃武当山主峰,紫霄宫傍展旗峰而建,而展旗峰环拱于天柱峰。自紫霄宫到天柱峰有不近的一段距离,何况陡险。若非是张翠山从小习武,怕是难以攀援。

天柱峰顶,其风猎猎。

张翠山迎风而立,冷风吹得他袍袖翻飞,衬着如玉的面容,沉敛的气质,竟仿佛谪仙人,不似在人间。张翠山素爱这天柱峰,爱它高,望者远;爱它险,攀者艰;爱它山高谷深,溪涧纵横,能让人俗念顿消,愁绪尽去。

然而今日,天柱峰顶的烈风未能吹散张翠山心中的郁结。

彼时张翠山远上云端,望七十二峰接天青,听四十二涧水长鸣,偏偏想到心中最最痛恨的那个人——前往蝴蝶谷的途中,杨逍曾与张翠山赞坐忘峰的景致使人忘俗,当时张翠山欢喜的附和说:“我在武当山上,若遇上不顺心的事,便爬上天柱峰,看山川河流如此宽广,天地众生如此渺小,仿佛自己那一点不愉也算不得什么了”,他只道寻见共爱山水的知音,不料撕破杨逍故作的尔雅,竟是个喜好玩弄人心的恶人!

思及初见时那个鸦羽青丝,横斜鬓眉,凤眼勾含,薄唇微扬的浪荡子,再念起同行中那个放|浪不羁,风流潇洒,体己宽人,温和体贴的知己人,无论是样貌气度,怎么…也不至如此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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