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张翠山叹息一声,低喃道:“我还欠你西湖一游,怕是不能兑现了…”

“五弟不是一贯嫌西湖过分柔美么?”不知何时,俞莲舟也上来天柱峰,张翠山回眸望去,俞莲舟挽着发髻,眉工整,眼平直,鼻俊挺,唇紧抿,是和杨逍截然不同的严谨自律的模样。

见张翠山垂着眉眼,似乎不知如何作答,俞莲舟便徐徐走上前去,与之并肩,沉声说道:“若是五弟喜欢,他日我俩可前往杭州一览。”

张翠山身形一震,才道:“无须如此,”他微侧着头往远处看去,一只飞鸟从林丛中展翅飞出,很快消失在山水与天的交际处,“我确实不喜西湖柔美,所以…既然与我邀约的人不会去,我也不必去了。”

俞莲舟双目注视着张翠山,他的眼中总是覆着一层薄冰,而冷淡沉敛的视线里,又总是透出似有似无的宠溺纵容,他说:“五弟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连自己所思所想也看不清?”

张翠山开口欲说什么,俞莲舟却对着他比了个噤声的动作,继续说道:“五弟分明不喜西湖景色,不去岂不更好?何以添这许多怅惘。既希望那人能够应约与你同游,又为何不与他明说?”

所谓的西湖一游,不过是张翠山听杨逍随口一句“可惜了杭州美景,张五侠赶着寻胡青牛治病,怕不能细品其味了”下的愧意。杨逍既是一心作弄他,怕是这份遗憾也是假的。又哪里值得他信守承诺!

思及此,张翠山不由竖目,哼道:“我确有希望,只盼从未与那人结交!”

俞莲舟正色,“那人…莫非指的是杨逍?”

张翠山脸色一僵,俞莲舟便当他是默认了。

张翠山自从蝴蝶谷归来,便一直情绪不佳,甚至每提及胡青牛,他便气息紊乱,一副神魂不宁的模样。张无忌曾漏嘴说张翠山在蝴蝶谷遭受欺负,却也被张翠山强令闭嘴,原来那个惹得张翠山不愉的人,是明教杨逍!

俞莲舟不由惊怒,大摇其头:“五弟,你糊涂啊,你怎生如此糊涂!明教左使杨逍,怎么是个好相与的,你竟然与之结交!”

张翠山难过道:“二哥有所不知,杨逍最擅伪装,初时假作襄扶汉人之态,博得弟弟好感,又好一通正邪皆为汉族一家的言论,只教我真心佩服!他得知无忌身负寒毒,主动提出带我二人寻蝴蝶谷,还道出不应以正邪而误人命这样的大义之言,说得我无从拒绝。而在前往蝴蝶谷途中,他又真心照顾无忌与我,我是真心当他是知己好友,哪料他…”

说到最后,张翠山一口怒气提不上来,眼眶却渐渐染上一圈红。

张翠山这幅模样,叫俞莲舟的指责怎么出口?俞莲舟莫可奈何,揉一揉张翠山的头发,柔声道:“无碍,无碍,五弟不气,只是以后莫要再这样容易相信别人,恩?”

张翠山点头,尤像年幼时那般,以依赖的目光望着俞莲舟,哑着嗓子道:“天柱峰风大,我们回去罢。”这样的张翠山,叫俞莲舟如何拒绝?便拉住他下了山。

二人花费比登山多一倍有余的时间,终于回到紫霄宫。

一名道童欢喜的迎上前来,将俞莲舟和张翠山请去紫霄宫正殿,说是峨眉遣人已来,太师傅望二师伯和五师叔前去一晤。

道童作引,甫至正殿门口,便有一双邪肆的眸子朝张翠山射来。

张翠山若有所感的抬头,只见纪晓芙身侧,站着一个风姿俊朗的青年,他发似鸦羽,长眉斜飞,凤眼微勾,鼻若悬胆,唇线薄削,却是那明教左使——杨逍!

作者有话要说: 杨左使听说你们希望换攻,就急急忙忙跑来了=。=

艾玛,其实我真的喜欢俞莲舟,可是我写不像他TAT

---对了,这里该解释一下杨逍的心态---

杨逍故意要胡青牛和他演戏,让张翠山知道真相,是因为杨逍吃到了苦果。

张翠山叫他范兄,像是透过他在叫范遥;张翠山以为他良善,其实是不识杨逍的真面目。

杨逍只是用了一种他以为妥帖其实很激烈的方法,让张翠山知道他是杨逍,让张翠山不被他以前装出来的假象迷惑,这样才可能喜欢上真正的他。至于那句,现在愈恨我,以后愈爱我,既是杨逍的恶趣味,又是他害怕被否定的自我强调=。=酱紫。

☆、翠山心结解

不曾料到杨逍竟敢光明正大踏入他武当紫霄殿,张翠山一时怔忪过后,双眸中点燃了怒焰。他强自镇定的站在原地,拳头握得死紧,其实恨不得一拳挥向那笑得可恶的杨逍。

俞莲舟原本与张翠山比肩而行,此时张翠山落了后头,他就回过身去拉张翠山,嘴里无关痛痒的教训着:“怎么五弟行走之时还会出神?在外人面前可曾出过这种状况?”

武当修习极阳真气,偏偏俞莲舟的手一贯寒凉。在指尖相触的时候,张翠山只觉得心中一醒,便冷静了下来。他一边随口和俞莲舟说着:“那是因为知晓二哥会照看我,在外人面前是决计不会如此。”一边在心里考量着杨逍为何来此,又与纪晓芙有何关联。

天柱峰顶目睹张翠山瞬间流露的依赖之情,俞莲舟对着这个在外面受了委屈的五弟,实在说不出教训的话语,只能说:“怎可万事赖着二哥?你这性子仍需得磨砺。”

俞莲舟的嗓音亦如其人,冷冽时仿若冬季的冰层,清淡时仿佛平缓的湖面,却总是让张翠山觉得平静宁和。张翠山内心不再因杨逍的到来焦躁,他先向居于殿堂上首的张三丰问好,便转向纪晓芙,笑道:“纪师妹,许久不见,”

纪晓芙的目光往张翠山身上一落,倒仿佛被针扎了一般,慌忙挪开了,才道:“张五哥,别来无恙。”

莫声谷正和殷梨亭低声耳语着,见张翠山与纪晓芙攀谈,奇道:“咦?五哥几时和纪师姐熟稔的?”

张翠山答道:“曾在杭州有过一晤。”

莫声谷并不在意张翠山的回答,待张翠山解释过,他便“喔”一声,又黏起殷梨亭来,也不顾殷梨亭是否愿意理他。俞莲舟则将纪晓芙的惶乱无措看在眼里,似有所悟。

纪晓芙未料莫声谷会有此一问,张翠山一提及杭州,她全身寒毛倒竖——杭州一晤,可不止张翠山和纪晓芙二人,还有杨逍。

幸而张翠山并不当面揭穿杨逍的身份,纪晓芙握着衣摆的手指微微一松,手心里已全是黏腻的汗渍。她朝张翠山勉强一笑,低声说一句:“确实见过。”便侧过脸去,目光闪烁着望向神色淡然的杨逍。

杨逍面对张翠山的咄咄逼人以及纪晓芙的胆颤心虚,微垂眼帘,“呵”一声笑,仿佛遇上什么可乐的事一般。张翠山的心火又叫杨逍这一声笑点燃了,他瞪着眼睛问杨逍,语气倒是客气得很:“这位,是与纪师妹同来的?”

杨逍抱拳:“在下肖扬,奉师尊之命,随纪师妹一起为殷六侠送上贺礼!”不刻意强调,却硬生生给自己套上了一个峨眉男弟子的身份,那一声纪师妹也叫得格外熟络

“肖扬?”张翠山将杨逍这个假名咀嚼一番,嘿然笑道:“肖扬,呵,真是个好名字。”张翠山的嘲讽之意,杨逍如何品不出来?他将眼一眯,毫不客气道:“多谢夸奖。”

张翠山恨得咬牙,正欲继续逼问,却被俞莲舟出声阻止。

“五弟,”俞莲舟喊了张翠山一声,他的嗓音依旧是清清淡淡的,仿佛一阵清风拂过张翠山的心口。张翠山怔怔的回头去望俞莲舟,俞莲舟目光平和的回望他,说:“今日五弟起迟了,过了饭食,现在可饿了?”

张翠山不知俞莲舟为何提及这一桩事,迟疑之间未做回答。

俞莲舟道:“方才来时,我便唤了僮儿为你热了馒头,现在去吃可好?”这般说话,倒像哄小孩儿一般。张翠山正欲推辞,俞莲舟却执起他的手来,不容拒绝道:“好歹吃些,你若不喜欢,再叫厨娘炒个青菜。”

峨眉与武当一向关系不错,却还不至于一个峨眉弟子来贺喜,须得武当一代二代齐齐接待的。张三丰捋着胡须道:“既如此,你们师兄弟几个散了吧。”又着意让殷梨亭和纪晓芙一起,便指使道:“梨亭去唤个僮儿过来,将纪师侄和肖师侄的住处安排妥当。”说罢,甩甩衣袖,去斗室看张无忌的九阳真经背诵得如何。

俞莲舟领着张翠山走出紫霄殿,杨逍目光沉沉的看着张翠山离去的背影,直到殷梨亭唤他:“肖师兄,且由梨亭为你…和纪师妹引路,先去住所歇歇罢。”杨逍应了好,又暗含深意的斜了纪晓芙一眼。

杨逍和纪晓芙的牵扯暂且不提,俞莲舟带着张翠山穿过回廊,在松柏掩护里的小亭中落座。张翠山一坐下,便急不可耐的说道:“二哥可知,那个肖扬…”

“可是杨逍?”俞莲舟垂下眼睑,沉静的脸色让张翠山满心的焦急无处交付。张翠山讷讷道:“正是。”

俞莲舟说:“五弟,你且告诉我,如何看待杨逍?”但见张翠山面露愤愤之色,也不等张翠山诉说自己的愤怒,俞莲舟冷声道:“你此时静不下心,沉不住气,就不必说出些冲动之言。”

“二哥,我…”俞莲舟摆手阻止张翠山将说未说的话语,兀自叹息道:“五弟,区区一个杨逍,至多月余相处,何以叫你为他失态至此?你为何不能静下心来,不轻易被他激怒?”

区区一个杨逍,哪怕伪装再好,也不过是个志趣相投的友人;至多月余相处,哪怕叫他欺叫他骗,也不该失却一颗道心。俞莲舟的话就像一只温柔的手,在张翠山心中掀起狂澜的时候,一力让它平稳。张翠山激动的心情渐渐缓了下来,他扬唇一笑,便做回了那个意气风发,潇洒儒雅的张五侠。

俞莲舟将张翠山瞬间的转变看在眼里,赞赏一般的颔首点头,便道:“且将你与杨逍的私怨搁下,不知他来武当是为何?又做甚么要借口是峨眉弟子,和纪晓芙一同前来?”

张翠山沉吟片刻,与俞莲舟说道:“先前提及纪师妹与我杭州一遇,却不止我和纪师妹,还有杨逍。当时杨逍假作范遥,告诉我他乃明教光明右使者。那日纪师妹与他纠纷,我道破了杨逍的假身份,好歹叫纪师妹有个防备。哪怕她不知杨逍是明教左使,那明教右使的身份又有何不同?”

俞莲舟以手指叩击石桌的桌面,推测说:“纪晓芙既然知道杨逍是明教中人,断不会再遭受其迷惑,将之带上武当。或许,她是被杨逍胁迫,无奈为之?”

张翠山锁眉道:“即使如此,她上了我武当山,算是有我等仰仗,却为何还要帮那杨逍隐瞒身份?”俞莲舟也想不通这其中关节,两人皆是一默,不知再如何推断下去。

冥思苦想许久,张翠山气恼道:“我又不是纪师妹,当真不知道她是个什么想法,还不如今夜与她夜谈,问明缘由!”俞莲舟被张翠山这句话逗乐了,亲昵的戳戳他的额头,笑道:“你可真是,还是个小孩子心性么,你这般鲁莽去闯纪晓芙的房间,可不坏她名节?”

张翠山揉揉额头被戳的地方,恍惚忆起小时候那个满院子乱跑,求饶说“二哥别戳我”的时候,不由负气道:“我便是小孩子心性,也不兴再像对待小孩子一般待我!”

俞莲舟也忆起了往日的小翠山,不由哧一声笑了起来,仿佛这些年故作的自持稳重也在一瞬间土崩瓦解,他说:“既然不想我再像对待小孩子一般对你,就不要再冲动,逞强,任性,…”

俞莲舟每说张翠山一个缺点,手指就在石桌上一点。俞莲舟连连点了数十下,张翠山看不过眼了,一把抓住他的手指,摁住不动,恼怒道:“我可没有那么多缺点!”

俞莲舟静静凝视张翠山,柔声道:“张五侠可以十全十美,而我的五弟,缺点多些,也无所谓的。”张翠山便也怔住了,望着俞莲舟,不禁露出畅怀笑容。

作者有话要说:

☆、夜探纪晓芙

俞莲舟说张翠山冲动,逞强,任性,并未说错。

是夜,运以九阳真经的内功克制寒毒,张无忌的精神难得的好。他跪坐于床榻之上,摇晃着脑袋回顾白天背诵的九阳真经。房间里摇曳着烛光,张翠山才剪过灯芯,那火苗窜得老高,时而响起“哔剥”的爆裂声。张无忌嘴唇翕动时时念叨着,偶有背错背漏,便将脑袋摇得好似个拨浪鼓,再绞尽脑汁去想。实在记不起来的,便就着灯火,偶尔瞅上一眼写有九阳真经的羊皮纸卷。

张翠山拧干面巾,晾回洗漱架上,再将铜盆里的水倒出去,便催着张无忌睡觉。张无忌得了九阳真经,正新鲜着,哪肯入睡?还扯着张翠山说要背一段给他听,借口说什么没悟懂那一段的蕴意,实则是一分炫耀一分显摆。

张翠山一向纵容张无忌,这回却怎么也不肯配合,板着脸强要张无忌睡觉。张无忌近些日子也叫张翠山惯出了脾气,被张翠山缴走了九阳真经,他便负气的往床上一缩,被子一遮,大嚷一声:“我要娘亲,不要爹爹!”就再不肯吭声。纵是张翠山去掀被子,他却抓得死紧,竟闷着头睡了过去。

张无忌的呼吸逐渐平缓,张翠山便轻手轻脚的将被子拨开一些,让他那张逐渐红润的脸蛋露出来,再给他压压被子,以防漏风进去。然而,张翠山没有上|床安歇,他望一望窗外,月在中天,正是好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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