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张翠山毫不迟疑,推门而出,径直去纪晓芙的住处。

鉴于白天张翠山已留心打听了地方,又对居住数年的紫霄宫格外熟悉,轻车熟路的便来到紫霄宫左翼的厢房,辨别了纪晓芙居住的那厢。

厢房之中,烛火摇动着昏黄的影子。

张翠山心道,烛火尤明,想必纪师妹还未入睡。既不至扰了纪师妹睡眠,江湖儿女也不必过分避嫌。正欲抬手叩门,却又犹豫着放下来,想着:深夜造访,到底是失礼得很,还是改天再寻时机罢。

暗自下了决定,张翠山正要离去,却听一阵轻笑自厢房之中传来,分明是个男音:“何以张五侠已至门口又折返回去?岂不是杨某不懂待客之道?”这样的熟稔而又暗含调笑的口吻…却是,明教光明左使者杨逍!

深更半夜,为何杨逍会在纪晓芙房内?

不容迟疑,张翠山推门而入,大声质问:“杨逍,我纪师妹呢!”

张翠山的住处在紫霄宫右翼,与左翼摆设不同,他甫一冲进门就往右边喊,却不料杨逍站在左边的床铺前,抱臂看他,好整以暇道:“劳烦张五侠扭过头来,正对着我说话。”

此话一出,张翠山一眼瞪住杨逍,杨逍正笑着,那种眉角微挑,唇角微扬的笑容。杨逍一定在得意着,如此轻易撼动他的情绪…张翠山仿佛一瞬间醒过神,他摇摇头,稳住心神道:“我现今已扭过头来,还请问峨眉纪晓芙现在何处?”

杨逍见张翠山不再动怒,那双黑亮的眼眸不再燃烧怒焰,不由失望,却还是解答了张翠山的疑问:“杨某在纪晓芙的房内,那纪晓芙,自然在杨某的房内。杨某早料想张五侠今晚会造访纪姑娘,与其如此辗转来探问我的企图,不如我亲口告诉你。你说是也不是,恩?翠山。”

“翠山”二字叫得亲昵,却唤不回往日的情谊,张翠山微露黯然之色,又随即抬头直视杨逍,抿唇道:“我与杨左使并非熟识,请称我为张五侠。”

张翠山生疏的口吻叫杨逍蹙眉,他状似难过道:“怎非熟识?你我安庆相逢,西湖相知,前往蝴蝶谷一路日夜相随,这样,竟还非熟识?何况我往日都唤你翠山,你也叫我一声…”

杨逍忽然收声,张翠山代他续下去:“我唤的是‘范兄’。”

张翠山眉宇间俱是冷冽,面对杨逍故作的愧疚不为所动的补充道:“与我相逢相知相随的,从来是‘范遥’,而非杨逍。”

见张翠山不吃软,杨逍便笑道:“你怎知那个‘范遥’不是杨逍的一部分?”

“一部分?”张翠山挑眉,将这三个字咀嚼一遍,冷冷问道:“若那个‘范遥’是杨逍的一部分,你何苦千方百计毁掉我心中的‘范兄’?”

杨逍一愣,他不曾料到,蝴蝶谷和胡青牛一谈所制造的假象已经被张翠山识破。或许,该到说实话的时候了。杨逍抿唇:“你眼里的是范遥,不是杨逍,你该看到的是我,杨逍。”

“那个范遥,莫不是你制造出来的?自酿罪过,便该遭受苦果,”张翠山被杨逍的话逗得一阵笑,见杨逍要趁机说些什么,他断定的说道:“或许我欣赏的‘范遥’是你杨逍制造的假象,但是我稀罕的,唯有‘范遥’,更决不会是你杨逍!”

杨逍双眸一沉,似乎有怒意在酝酿,张翠山却畏惧于他,以一种冷静自矜的态度面对杨逍,分析杨逍到来对武当的利害:“既然我们的私怨解决了,不如杨左使再告知我,你为何来访武当山,还是隐藏身份的前来?”

杨逍说:“我来寻你。”

张翠山扬眉:“我不信,你不如换个答案来蒙骗我?”

杨逍却不气恼,重复道:“我来寻你。”

张翠山说:“我不信,你或许需要我明天当着武当众人面揭穿你,叫你有去无回!”

杨逍的表情依旧淡淡,没有张翠山期望寻见的害怕,会因为这样的威胁害怕的,也不愧为明教左使了。杨逍笃定说:“你不能当着众人面揭穿我。”

张翠山讽刺他:“你还真是自信。”

杨逍露出张翠山尤其不喜的那种运筹帷幄的邪笑:“无关自信,只关利害。你若是于武当众弟子面前揭穿我,置纪晓芙于何地?不管是否会扫峨眉的脸面,或许灭绝师太会否为大义而惩罚弟子,于殷梨亭而言,可也是关系不浅。”

张翠山瞳孔一缩,怒极反笑:“好极,好极,杨左使果然好心计。既然你上武当只为寻我,也不妨我监视于你,看你所言是否真实。纪晓芙也只会待到六弟生辰过后,不过几日的饭食住宿,我武当还是当得起的!”

言罢,张翠山衣袖一甩,大步离去。

杨逍静静的站着,忽然抬手掩面而笑:“呵呵,张翠山,我竟然掌控不到你的心思呀,愈发有趣了,呵。”只是,脱去了那份呆气,为何连信任也不予我?杨逍想着,喃喃道:“我确是来寻你的呀。”

却说张翠山从房中疾步而出,尚未走过中院,却见一道青影沐浴在月光之下,回首过来,正是——俞莲舟!

作者有话要说: 尼玛,为了码字,我爸又和我闹别扭了╮(╯▽╰)╭写得马虎都来不及改了,见谅见谅!

☆、一诺定终生

紫霄宫依傍展旗峰,其山高峻挺拔,日里逼近太阳,夜里便愈发寒凉。子夜时分的紫霄宫,夜凉如水,月华如练,美则美兮,却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刃,足以伤人。

俞莲舟负手立于月色之下,月光浸透他的青衫,笼罩一层淡淡流光,却是比月光更伤人的冰寒。

张翠山看着俞莲舟回首朝他望来,一如往日,疏眉平整,双眸无波,嘴唇似抿未抿,面容似怒未怒,他说:“才教训你不该冲动、逞强、任性,你便擅自胡为。”分明平稳的语调,比起训斥更让张翠山不住叫糟。

俞莲舟有一种慑人的气质,或许因为他是沉稳严厉的二师兄,又或者他总是沉着脸冷淡待人,武当山上除却张三丰和宋远桥,无人不敬他怕他。至于张翠山,他向来与俞莲舟亲昵,也不过是将敬重无限放大,惧意无限缩小,也并非不敬畏俞莲舟的。

见得俞莲舟动了震怒,张翠山心便慌了。他疾步向前,嘴唇翕动似乎正措辞解释,月色逐渐朦胧,俞莲舟的身影便模糊了,幻化成那个鸦色束发,眉扬眼挑,放肆不羁的杨逍,却是一脸黯然的神色,问:“我是当真为寻你而来,为何不愿信我?”

经过杨逍那番恶劣的戏弄,张翠山是不管他作何姿态都不听不信的。张翠山想着,蝴蝶谷受杨逍蒙骗的恩怨尚未了结,杨逍又以寻他为借口,偷上武当山威胁他师门安全,实在可恶可恨!当即极怒去推他,嘴里喊道:“我再信你,岂不是将我师门出卖?!”

张翠山尚在梦中,手里胡乱推搡着,还真叫他推倒一个人。只听“啊哟”一声,张无忌应声从被窝里杵起来,眼睛还未睁开,便迭声的嚷嚷:“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

张无忌动作极大,张翠山便是再困顿,也睡不下了。张翠山迷迷糊糊的睁开眼,他侧躺着,面朝外侧,正好瞧见宋青书双手撑于地面坐着,眼眶红彤彤好似兔子一般。

张翠山一愣,赶忙道:“可伤着你了,方才五师叔还在睡梦中,手脚没个轻重,快给我瞧瞧你的手掌手腕。”宋青书于是乖乖摊开手掌,果然在刚刚跌倒的顺势一撑中擦出了数条红痕,手腕骨处也微微肿起了青紫色。

张翠山愧疚不已,正欲掀被子下床。张无忌也因为之前张翠山一声叫唤注意到了宋青书,竟急急忙忙要从张翠山身上跨过,去扶宋青书起来。然而他起得慌慌张张,一只脚勾住被子一绊,整个人便摊开双手扑下床,下巴正好嗑在宋青书膝盖上, “啊哟”两声不分先后的造访张翠山的耳朵。

见此一幕,张翠山无奈得很,他手臂一弯,将张无忌的腰往上一提,张无忌便又坐回了床上。张无忌脑袋忽然朝上朝下,还晕乎得很,却又亟不可待的蹭下床,抢在张翠山之前把宋青书拉起来。张翠山见他俩热络得很,也不去掺和,走到矮柜旁为宋青书寻伤药去。

细细打量宋青书清秀的眉目,张无忌皱着眉头冥思苦想了许久,试探性的道:“唔,我记得你,你是、你是宋…宋书书?”啊不,还有个青吧。是宋书青还是宋青书?

宋青书皱皱鼻头,气咻咻的瞪着张无忌:“我是宋青书!”

张无忌作恍然大悟状:“呀,原来是宋青书!我记住了。”

宋青书愈加不满,嘴巴撅得老高:“你现在才记住我!我可是一直记得你呢!你是叫——你叫张无忌!”

见张无忌惊讶的瞪眼,宋青书自动将那个表情译为敬佩,他翘翘下巴,万分高傲的说:“我近日学了个成语,叫横行无忌。姓张的横行无忌,你这个名字倒也好记!”

张翠山正在给宋青书找擦伤药,听到这番话,走过来在宋青书脑袋上一扣,笑道:“姓张的横行无忌?青书,你这可是将太师傅、四师叔、五师叔一竿子打了进去,我定要说与他们听,叫他们也知晓你近日学了个好成语!”

一听张翠山的笑言,宋青书便好似个被拎起尾巴的小老鼠一般,赶忙缩起肩膀,一反方才骄傲不可一世的模样,可怜兮兮的向张翠山讨好:“五师叔待青书最好,自然不会说出去,叫青书挨爹爹的罚。”

张翠山摇头叹息,“提起你爹,便似撞上凶神恶煞一般。青书你须知,大哥是对你报以极大的期望,才会严厉约束于你,你莫要因此而畏惧他,叫他伤心。”

宋青书年纪尚小,哪里听得懂这些道理,只是懵懵懂懂的点头摇头,叫张翠山的无奈又加深一分。

张翠山寻来伤药搁置于桌几之上,便端起铜盆去外边打水,以供他和张无忌的洗漱,还可替宋青书清洗伤口。

只听门吱嘎一声,张翠山出了门,宋青书就一改之前的乖巧可怜,翘着下巴朝张无忌喊道:“喂,你,来给我包扎上药。”

宋青书年纪小小,却好胜心强。在武当山脚,争当众孩子的头目;在紫霄宫中,争当太师傅和师叔们最爱的后辈。因而,对待自己命定的敌手张无忌,他可是会毫不客气的——使唤他!

张无忌见宋青书摊开的双手满是青紫,不由怜惜他,就乖乖凑过去,倒一些药粉在宋青书伤口处,再毫不顾忌的拿手指抹匀。

宋青书刚开始还揪着细眉,嫌弃张无忌手都不洗就在他伤口上抹啊抹,后来被张无忌碰到了痛处,便不住嘶嘶,也没劲挑三拣四了。

张翠山回来的时候,张无忌正笨拙的撕自己衣摆的布料。他自幼长在冰火岛,物资匮乏,常年穿着张翠山和殷素素衣物的碎布拼凑成的短衫。即便如今张翠山为他购置了几套体面的衣裳,他却爱惜得很,虽说要为宋青书包扎伤口,他也舍不得多撕,只撕那么一丁点又撕不下来,吭哧吭哧半天,宋青书都不耐烦了。

张翠山将铜盆往桌上一放,皱眉道:“无忌住手!你虽是好心,然而青书的伤口还未清洗,此时裹药包扎也无济于事。且等爹爹替你宋师弟清理伤口,你去洗漱罢。”

见张无忌挨了张翠山的训,宋青书不由一喜。只是这点喜色还未浮上眉梢,便被张翠山清洗伤口的水流刺得嘶嘶的抽气。

张无忌还举着手巾,见宋青书可怜兮兮的蹙着眉,不由愧疚道:“那个…宋书书,啊不,青书,是我不好。我以后一定保护你,不让你受伤。”

张翠山在替宋青书撒药粉,见张无忌有维护宋青书的心意,不由欢欣。宋青书不太信这个面色青白的张无忌能够保护他,却还是低声道:“那,你以后不要让我受伤,我怕痛!”说着,被张翠山扎紧伤口,宋青书最后一句几乎带上了哭腔。

只是这样简单的一句承诺,宋青书不曾想到,它竟然约束了张无忌的终生。当然,这是后话。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可能比较忙,没有办法更新了,先祝亲们除夕快乐

☆、杨逍离武当

处理了宋青书的伤口,又替张无忌梳洗打理一番,张翠山就着微敞的窗看一看天色,已然过了饭点。莫可奈何,张翠山交待一声,前往厨房寻些食物。

紫霄殿左右两翼皆是厢房,为图便利,各设小厨房一个。张翠山只消折过回廊,从虚掩的院门处穿入另一个院落,便是小厨房所在。

张翠山缘廊上过,正欲推门,却听见一个娇柔的女声佯作凶恶的骂道:“你这恶贼,究竟所求为何!”武当山上,皆是道人,唯一的女人不作他想,是纪晓芙无疑。

张翠山屏息细听,杨逍一声轻笑传来:“我的所求,不想告知于你。至于你,心甘情愿将我带上这武当山,又是所求为何?”

心甘情愿?张翠山忖度着这四个字,院门的那边,纪晓芙毫不迟疑的出声否决:“不是这样!我只是受你要挟!”

“要挟?”杨逍反问着,张翠山猜想,他此刻一定噙著一抹玩味的笑,挑高他斜飞的眉。杨逍的口吻并不咄咄逼人,然而那样的舒缓轻柔,却愈加让人毛骨悚然:“我是如何要挟于你?”

静默,隔着一扇木门,张翠山无法通过纪晓芙的神色来分析她的无言。许久后,杨逍呵声一笑,“我以手掐你的腕,你便束手就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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