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Y区的中心,有一个很有名的甜品店,叫红丝绒。

店面极具特色的红波点装修,和飘香十里的甜品香味,吸引了络绎不绝的客户前来。

清晨,店面门口就排满了人。

店员摆着和煦的笑容,把一个个好吃到让人流口水的奶油蛋糕摆出来,其中,最招牌的就是奶油毛毛虫面包,一天能卖几千件。

面包体湿润,奶油微甜而不腻,有牛乳和巧克力两个口味,单个克重300克,价格850新币。

“十个毛毛虫面包,和五个巧克力布朗尼,一共2万新币,您收好慢走。”

店员揉一揉发酸的手臂,有些头晕目眩,嘴角汩汩热流冒出,一摸抹了一手的血,她手控制不住地颤抖,晕了过去。

再睁眼,鼻尖是飘香的面包味,璀野梨揉着脑袋从红波点的地板上醒来,白衬衫的腹部有一道显眼的,是被人踩了一脚的鞋印。

厨房安静且忙碌,后脑勺被勺子袭击,钝痛。

“新来的,干什么呢,赶紧打发奶油。”

厨师长叉腰,眼下乌青,不耐烦到极点。

璀野梨觉得有什么从脑袋里流失,她晃晃脑袋,摸了一把脖子上的碱水结项链,麻利地打发起奶油。

她是康菁,今天是她上班的第一天,她的梦想就是在甜品店里上班。

现在,她终于实现了自己儿时的梦想。

从早晨6点,忙到晚上7点,璀野梨打发了一盆又一盆的奶油,洗了数十个洗碗槽的碗,累得四肢打颤,感觉自己的心脏跳的越来越慢。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晚上八点半,康菁洗漱完倒头就睡。

按掉四点的闹钟,康菁脑海里闪过什么东西,但又想不起来。

日复一日,每一天都累得想死,康菁忘记了很多东西。

她不记得自己的故乡,不记得自己毕业的院校,不记得今天是哪年那月。

只记得,一睁眼就有好几千个面包要做。

直到同事们惊喜地讨论发工资,她才如梦初醒,疲惫到黯淡的脸恢复了些光彩,皲裂的嘴角扬起笑容。

看清银行卡账户上的数字,康菁的笑容消失。

开什么玩笑!

她竟然只有三万五的工资!

店里一天的营业额就有几百万新币,作为员工,她不要求多高,但是总不能连温饱都无法满足吧,她光是房租就要两万五新币,还要交就业保障保险,只剩下几千新币,只够她很抠搜地活着。

手臂多日泡在水里,连带着她的神经也一阵阵发痛,手的指纹几乎快磨没了。

她转头看向狂喜的同事们,她们的脸上是如出一辙的喜悦,仿佛得到了天大的恩赐,厨师长率先找到老板,搓手弯腰,谄媚之态尽显:“老板,我一个人花不了这么多钱的,老板赚钱这么辛苦。”

老板满意微笑,抚了抚保养的油光水滑的胡子。

厨师长的腰弯的更低,仰视着老板,乌青的眼袋快要掉到地上:“我提议,每个人的工资再减少一万新币,大家活着不需要这么多钱。”

“这样,怕是不太好吧。”老板眼神转动。

厨师长瞪了他们几人一眼:“他们都是新人,重要的是学到经验,钱不钱的就太功利了。”

“好吧,如果你们要求的话。”老板柔顺地笑了。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应有的协商,厨师长就这样凭一己之力,降低了所有人的工资。

一股巨大的悲楚和恐惧将康菁淹没,她麻木地绕过在做面包的同事,去老板旁,努力谄媚笑着:

“老板,这个数字是不是标错啦,我入职的时候不是说一个月10万新币吗?”

“厨师长的出发点很好,但先别出发,每个人活着都是有成本的,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怎么能说降就降呢?”

老板站了起来,像个巨人,皮笑肉不笑,露出一口金光闪闪的牙齿:“你再说一遍?”

身后有人拉她,康菁被按头鞠躬,头顶上方飘着赔笑的苦味:“老板她新来的,啥也不懂,您别跟她计较。”

老板坐了回去,慢慢搓了搓光滑的胡子:“你们年轻人嘛,就这样~”

光脑弹出当时签署的文件,右下角果然标着“一切以实际情况为主”。

康菁对天发誓,她当时签的时候绝对没有这行小字,她嘴唇控制不住地颤抖,是老板他们偷偷换了文件!

午休时间。

“我每天这么卖命的干活,他怎么能这么骗我!”

早晨喝的速食饭已经消化光了,胃空的痉挛,康菁的泪水一滴一滴流下。

刚才按头让她道歉的女生给她递了纸巾,是从店里顺的,她梳着两条麻花辫,色泽有些毛躁,用树枝在地上花圈。

“你下次别再这样了,后果很严重。”

“我要去找老板再说一下。”康菁站起身,却被女生快速摁了回去,屁股摔成了八瓣。

日光炎炎,女生背光正对着他,康菁甚至看不清她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五官被遮挡住,显得黑洞洞的,声音疲倦又冰冷:

“我说了,不许去找老板。”

康菁不受这气,挺直腰背,转身就走。

麻花辫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但是我可跟你说清楚,别到时候又说我骗你什么的,你的合同期限是三个月,要是无故违约,你就要赔偿老板薪水的一百倍,你自己掂量掂量吧。”

康菁止住脚步,肩膀塌了下来,擦干眼泪,继续回去挤奶油。

不知过了多久,忽的一双手从背后捏住她的肩,老板笑,宣布她从今天起调换岗位,去前面的收银台。

在老板说到收银台的时候,所有同事的动作都顿住了一秒,包括麻花辫。

大致熟悉完工作内容,康菁发现收银的工作是最难的,要应付的客人千奇百怪。

有直接扔东西的暴力狂;

有一句话翻来覆去反复说但就是不付钱的节俭人士;

有不付钱就溜的飞毛腿。

怪不得,前收银员跟自己交接的时候,一脸的劫后余生,感激涕零。

就是有点怪异,康菁沉默地看着前收银员的背影,沉默地看着她一直在挠自己的眼睛。

下午,到了客人稀少的平淡期,康菁摩挲着自己的碱水结项链,是很可爱的牛角包图案,色泽依旧鲜亮,就是有点划痕。

晚上回去给它涂个封层。

毫无预兆,康菁觉得四肢发麻,眼皮沉重。

店外车水马龙,年轻的收银员躺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能感知到自己恢复意识时,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她躺在店里的红丝绒地毯上。

店里的装修相互呼应,都是浓郁的红波点风格。

她盯着红波点的天花板,感觉那些波点要钻入自己的眼睛里了,猛眨眼,康菁坐了起来,没人起来救自己,同事们冷漠本色尽显。

她一瘸一拐地回家,第二天来上班时,今天来的人里,少了一名同事,是上一名收银员。

麻花辫不堪其扰,才回复了康菁的疑问:“就走了呗,没啥好问的。”

一边说话,麻花辫一边揉着巨大的面团,边厌恶地瞪了康菁一眼:“干活去,别烦我。”

奶油毛毛虫面包一个接一个递到顾客的手里,康菁麻木地工作,脑海里,全是麻花辫眼白里布满的红色波点,颜色红的像血,透露着不详。

后脑勺钝痛,厨师长叉着腰,用勺子一个劲地打康菁的后脑勺。

“顾客还在等着呢,愣什么神啊,你比顾客还高贵是吧!”

康菁痛的蹲下捂紧自己的后脖子,但厨师长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顾客们盘过上身,无数双眼睛盯着她被打。

“不要再打了。”她痛叫出声。

但厨师长还是在打。

“厨师长,后台的黄油不够用了,您来看下可以吗?”

麻花辫拦住沾血的勺子,拉着厨师长往回走,康菁扶着桌子站起来,继续工作。

关店了,收银机上,满是沾血的手指印。

康菁简单贴了个绷带,她没钱买速效愈合剂,有人拍了拍她的后背,她警觉地往后看,背后空无一人。

“是我。”

麻花辫站在她跟前,两个人近到鼻子都贴到了一起,她眼睛里的红波点还在,变成了更深的红色。

“不要惹厨师长和老板,再有下一次,谁也救不了你。”

她脸上没有表情,说完后,像是一阵烟一般消失了。

第二天,又一位同事请假了。

第三天,两位。

第四天,五位。

很快,能做工的同事只剩下了康菁和麻花辫和另一个人,厨师长勒令几人不许回家,睡在店里,第二天一睁眼就工作,不然订单做不过来。

康菁的手臂和肩膀上贴满了膏药贴,她不仅要收银,还要从后厨端面包,下班后要清洗后厨,三个人累得麻木,不用说话就知道对方的意图。

老板这边的画风像是开了svip,他穿了金子做的大衣,还养了一只装在金盒里的宠物,店里所有人都见到了那只金光闪闪的宝盒,但没人见过宠物长什么样子。

svip只关心收益,不关心店里的人手不够用。

因为厨师长拍着胸脯对他保证:“他们现在都是店里的老手了,做面包的速度很快的,生活轨迹都固定了,哪里还需要工资呢,老板我都不要工资了,他们肯定也不需要。”

康菁不关心工资,她甚至连愤怒和委屈的情绪都消失了,她只想睡到自然醒,不会被厨师长的勺子敲醒的那种自然醒。

她唯一存在的情绪,是担心麻花辫。

红波点从她的眼睛里溢了出来,波点上有了裂纹,蔓延到皮肤上,她对此毫无知觉。

不止是她,另一名同事身上也是。

如果她们躺到地上,会完美的和地毯融为一体。

有时候不小心瞥到,康菁会忍不住想吐。

又是一日收工日,她收拾好一切,踏出了店门,心脏紧张地快要跳出来。快走,快走,她告诉自己。

“康菁,你要去哪里?”

厨师长一个勺子抡过来,精准砸到她的后脑勺上,康菁拔腿就跑,被厨师长一把揪住头发,往后扯,头皮快和头骨分家。

愤怒的火苗久违地燃起,康菁不想再忍了,她今天就算是拼了,也要回家睡觉。

“真的很痛啊,混蛋!”

她弹跳起来,抢过厨师长的勺子,狠狠地砸在她头上,厨师长痛的惨叫,声音难听的像猪叫。

有人捏住了她的手腕,是麻花辫,她身上没有一处没有红波点,波点上碎裂的痕迹,越来越明显。

“你不该这样的。”

一声叹息。

康菁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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