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些七彩流光从外面扑进来,很好的勾勒出他的轮廓,即使只是灰黑色的剪影,依旧看得出堪称黄金比例的完美身材。

称呼从来是个大问题。顾默默清了清嗓子,不自在的开口:“那个,咳,我来了。”

愚蠢的开场白。

“从这里看下去,会觉得整个城市都被踩在脚下。”关卿沉沉的声音带着一点夜色的魅惑:“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不要。”顾默默摇头拒绝。她又不是十八岁容易被蛊惑的小丫头,何况任何关卿说的话,直觉上就应该否定才是对自己安全的选择。

关卿轻笑了一声:“小丫头等了两个小时生气了?”

“有求于人,我有什么生气的权利?”顾默默自嘲。

“哦?”关卿转过身,于是他出色的容颜也掩在黑暗中,看不分明:“这么明白事理?还是说在顾默默的成长中,我错过了很多乐趣?”

那种被猛兽觊觎的不安又涌上心头,顾默默退后一步不去看他:“时候不早了,财务是不是下班了?如果来不及,我下次——”

“财务?”关卿先是愣了一下,旋即明了的失笑:“顾默默你……”笑声由小及大,慢慢变得不可遏制,落在顾默默耳朵里就有点恼羞成怒的味道了。

很好笑吗?

房间内的水晶灯毫无预兆的瞬间全亮,将前一刻还潜伏在黑暗中的一切映照的没有丁点死角。关卿大步走到宽大的办公桌旁,随手将半个巴掌大的遥控器扔下,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你是说这个吗?”

耳朵一点点染了红,顾默默狼狈的想到一个原则性错误。五千块对于顾红缨是负荷不了的天文数字,对于关卿,可能只是招待客户一顿饭的小钱,怎么会到需要麻烦财务的地步?

自己撞到人家的笑点提供取乐这项服务,还属于无怨无悔那种……顾默默憋了口气,努力将智商扶上正路:“我给你打借条。”

关卿不置之否,只是看着她走过来,在笔筒里拿出一只签字笔,然后又扯过一张A4打印纸,半弯了腰认真的开始写字。

头顶的灯在她的头发上打出一圈极亮的光晕,柔顺的发丝呈现出浅淡的金褐色。

借条

今顾默默从关卿处借人民币伍仟元整做学费之用,自立此字据之日起一年内还清,可分期偿还。

低着头看着洁白纸张上工工整整的字迹,关卿晃了晃手指,打印纸特有的哗哗声响起:“届时还不了怎么办?”

“怎么可能?”顾默默脱口而出又犯了想当然的错误。是啊,她现在不过一介处处伸手的学生妹,即使打工,攒够五千也不是个小数目,万一出点意外需要用钱……

隔着一张大班台,关卿看到女孩长翘浓密的睫毛颤了颤,像是秋日最后一只斑斓炫目的蝴蝶。

“还不了就,”顾默默一咬牙,勇敢的抬头迎视上去,带着豁出去的悲壮:“超时你就按照银行的现行利率计算利息!”

隔得这么近,女孩生动的表情落在关卿眼中,黑亮的瞳眸更形幽深。

算利息,亏她想的出来。

“本金都还不起,还有能力偿还利息?顾默默我知道你选的专业跟金融不沾边,可是,你的逻辑思维是胎教水平吗?”

顾默默哑口无言,悻悻的站在那里,不得不承认这一局输的很难看。

“这样吧。”大人大量的关卿小叔慈悲为怀的放她一马:“如果还不起,就到我公司来打工抵消。正好我办公室缺少一名打扫卫生的保洁员。”惊奇的看着顾默默斗牛似的眼神,关卿挑眉:“有问题吗?”

“没问题。”顾默默从牙缝挤出来答案。没事没事,职业无贵贱,劳动最光荣。

伸手接过关卿拿着的信封,顾默默一秒钟都不愿意多待,转身就要离开。

“嗯?”身后传来关卿吸气的声音:“顾默默你站住。”

“我记得我道过谢了。”顾默默握拳转身,努力让自己说出的话听起来不那么针锋相对。

关卿的表情很怪异,像是憋着笑又忍得很辛苦,大伤脑筋的样子:“顾默默你怎么来的?”

“公交。”顾默默莫名其妙:“有什么问题?”

关卿捂住额头指指房间的右手边:“去卫生间自己看,你裤子后面……”

顾默默大惊,下意识的摸上屁股那处粘腻的地方。完蛋了,莫不是大姨妈终于在这样一个无天时无地利没人和的时候,施施然的来了?

手感不对……一时间也顾不得其他,眼睛四处一扫,迅速找到关卿指着的卫生间小跑了过去。

推开门,里面是一个类似于宾馆标间大小的休息室,灰蓝色的大床上被褥凌乱,窗帘拉开到一半,正对着床的墙壁上挂着偌大的纯平电视机。即使敞着窗子,房间内依然有着淡淡的烟味。

直到站在一人高的穿衣镜前,直到扭过身侧着脸看向那处不舒服所在,顾默默才跟被雷劈了一样,轰的一声,大脑全然的纯白片片。

足足过了五分钟,顾默默才捂着脸蹲了下去。

完蛋了,她不要活了。

你怎么来的?公交!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去了,她居然顶着这样的造型,大摇大摆的一路走来……包括擦身而过秘书的那声咦,都有了完美的解答……

“顾默默。”关卿扣了两下门,隐忍又幸灾乐祸的语气很欠踹:“你穿几码的裤子?我让小陈去买。”

顾默默欲哭无泪的站起身,伸手到后裤袋里摸出那块吃了一半的德芙巧克力。撕开的袋子被融化后又凝固的巧克力弄的惨不忍睹,扭曲成奇形怪状的形态。

看来她在公交车上坐在那张滚烫的椅子上就是悲剧的开始,可怜的巧克力集体受压变形融化沁染,然后她就施施然的以巧克力屁股的造型一直到现在……

“你先冲个澡吧。”关卿不知道是不是笑抽了,声音很怪异:“我出去给你买裤子。”

作者有话要说:

☆、真空上阵很清凉

顾默默冲完澡出来,沮丧的想一头撞死算了。

不仅牛仔裤报销了,连里面的内裤也跟着阵亡。

郁闷的看了一眼湿哒哒的纯白小可爱,顾默默将之与牛仔裤胡乱的卷在一起扔到脚边。不知道关卿会不会想到这样更深的一层……

拉开衣柜,一排整齐的衬衫和领带,挺括又平整。

“连件浴袍都没有?”顾默默喃喃着,下半身的真空凉飕飕的,危机意识与生俱来。

“好吧。”随手拿了一件白衬衫,顾默默嘟囔着套在t恤的外面。

低头看了看衬衫及大腿一半的长度及不透明的效果,顾默默稍稍安了心。虽然比较像是掩耳盗铃,不过聊胜于无。

顾默默不敢坐,就那么傻乎乎的站在床边,眼巴巴的望着房门。白皙小巧的脚趾向内蜷缩着,被关卿黑色的大拖鞋衬得更加玲珑秀气,还带着那么一点点的稚涩风情。

她不是没有防人之心,只是眼下这是情势所逼,何况关卿又是她亲小叔的身份。

胡思乱想着,房门被毫无预兆的一把推开,直直的吓了顾默默一大跳:“啊!你怎么进来了?!”

看着女孩的花容失色和下意识的抱胸防备,英俊男子怔了几秒,很快扬起手中的拎袋:“喏,裙子和裤子。我不知道合适不合适,每样拿了四个码,一会儿你自己去退。”

顾默默又窘又气,即使知道自己现在是十八岁的顾默默而不是二十五岁的莫瑶,可是身体还是诚实的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本该说出的道谢更是说不出口。

关卿就那么杵在大门口,办公室的灯光明亮过这里,从他的背后照进来,投在地上一个浅浅的斑驳身影。光线映在女孩白到透明的细腻肌肤上,营造出小白兔一样孱弱可欺的形象。

沉默将两人之间的尴尬张力拉到最大。就在顾默默即将扛不住的时候,关卿轻笑开口:“大姑娘知道害羞了,顾默默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洗澡的。”说完也不管目瞪口呆满头黑线那一个,砰的一下子拉上了房门,只剩下悲愤交加的顾默默一点点红成一个心里美的大萝卜。

套了一条及脚踝的花色长裙,顾默默磨磨蹭蹭的走出来,表情郁闷。

“很漂亮。”关卿很肯定的给予表扬:“眼光不错。”

这个男人就是个极度自恋的家伙。顾默默腹诽着,同时不适的并拢双腿,拎着袋子道谢:“我这就去商场退衣服,谢谢你。”那声小叔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叫不出来。

“这么晚了,一起吃过饭再回学校吧。”关卿笑的亲切。

“不用了。”想着自己此刻憋屈的现状,顾默默只恨不得能肋生双翅飞回宿舍:“对了,退衣服的钱……”

关卿不以为意的挥挥手:“你去直接换几件合适码数的衣服好了,不用退。”然后又似笑非笑的上下打量顾默默,看的她心里直发毛:“就当我这个不称职的小叔送你的小礼物。女孩子长大了,总要打扮的漂漂亮亮才是。”

恶寒沿着顾默默的脊柱线一路攀爬向上,最后占据了大脑,连头皮都跟着发麻。

“那,呃,谢谢。”顾默默接过关卿递过来的学费准备开溜。

关卿却捏着信封没松手,声音不轻不重:“嗯?谢谢谁?”

顾默默咬牙,极快的低头:“谢谢……小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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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你妹!反射弧奇长的顾默默直到晚上熄灯睡觉前才想明白,关卿只比她大五岁,哪儿来的小时候抱着她洗澡这么荒谬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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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过的很快,转眼已经到了最美的秋天。

师大主干道两旁的梧桐树满树金黄,落叶飘飘之际,美不胜收。

入学两个月,再怎么不情愿,顾默默也该回家一趟了,不然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下了公交车,快进小区的时候,顾默默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两斤苹果。

她的爸爸关宇应该是喜欢吃苹果的,因为她看到过,顾红缨那么细心的买了最好的阿克苏榨汁,一点点给他鼻饲进去。

躺在床上无知觉的男人眉目平和,可是那一刻,顾默默竟然生出一种类似于羡慕的情绪。

“妈。”顾默默看着来给她开门的女人,有点心虚的错开目光:“今天没去上班?”顾红缨在离家不远的超市工作,薪水微薄。唯一的好处是两班倒,她能空出时间照顾关宇。

“辞了。”顾红缨淡淡的表情看不出哀伤。即使为生活所迫,顾默默也得承认,顾红缨年轻时候一定是个国色天香的美人胚子。弯月眉杏仁眼,菱形的唇瓣饱满红润,皮肤细腻白皙。只是这些年许是被愁苦笼罩的太久,眉梢唇角都往下弯了弧度,看过去有了悲凉的味道。

这样看过去,顾默默这副娇俏的模样百分之九十遗传自她的妈妈。

“哦。”秉承着多说多错的原则,顾默默老老实实应了一声。然后又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拿出五百块钱递过去:“我找了兼职做,这点钱——”

顾红缨神色复杂的看了她一眼,没有接钱的意图:“你留着用吧。”

再坚持好像就矫情了。顾默默讪讪的收回手,将那几张被她攥到潮湿的粉红票子重新揣进口袋。其实她能说这是关卿大方施舍的吗?

很明显不能。

那天回到宿舍她也懒得打开信封看,直到去学校财务室交学费的时候才发现,里面压根就不是她以为的五千而是一万,亏她还一本正经到可笑的打欠条。

后来打电话过去,关卿也没当回事,好像很忙的样子,只说多出来的给她当生活费,然后就挂了线。

他姓关,她姓顾,冥冥中好似有只无形的大手在操控着一切,神秘而不可知。

“我马上去做家政。”顾红缨看了眼挂在墙上的时钟,开始换鞋子:“你吃午饭了吗?锅里有汤,你把馒头热热就行。”

顾默默又乖乖哦了一声,看着顾红缨瘦削的背影消失在缓缓关闭的大门之后。

两室一厅的小套型少了顾红缨,顾默默觉得身上压力一松,陡然舒口气。

掀开锅盖,西红柿蛋汤,加了一把蚕豆米。

天热,顾默默没什么胃口。转眼隔着半掩房门看到躺在床上的关宇,心思一动就盛了一碗汤端过去。

床上躺着的是顾默默的爸爸关宇。即使无知无觉,她也该先行探望一下。

微风吊扇不知疲倦的转着,扇动了几缕男人的头发,颤颤的动着,像是蜻蜓的翅膀。

仔细端详着这个血脉亲情的男人,感觉上很微妙。

第一泛起的直觉就是,顾红缨将他照顾的很好。

关宇的面相很显年轻,平和的睡容上看不出痛苦或是岁月的侵蚀。浓黑的眉毛,鼻梁很挺,微合的薄唇颜色清淡,若是紧紧抿起会有一份咄咄逼人的感觉。即使穿着廉价的睡衣裤,他的周身还是充斥着一种先天的贵气。就像——关卿。

想到那个名字都会不舒服。顾默默别开眼睛,看着床头柜上那张泛黄的全家福。

三四岁的顾默默骑在关宇的脖子上,笑的像个耀眼的小公主。那时候的顾红缨真漂亮,甚至称得上惊艳。比她身后缤纷的樱花还要抢眼。而高大帅气的关宇则是满脸宠溺,双手握着顾默默的脚踝,微微侧着脸看向身边的女人。这副画面如此温馨,一下子击中了顾默默心底最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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