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晴明回身对大门施咒,也回答了博雅:“谁说你可以活到85岁?”

他扭头上了窄廊,取出纸人,唤出蜜夜与绫女。

蜜虫依旧站在院子里,望着越来越黑的天色。

“晴明。”

“准备香案,我要布阵。绫女,去烧洗澡水。”

“晴明你生气了吗?”博雅跟着走上窄廊。“就算能活到85岁,若要眼睁睁看着晴明死,我也不干。”

“那就死在今天吗?”晴明盯着他。

“既然敢回来。”博雅也望着晴明:“就已经下了决心。”

晴明挑起眉毛,象要一分分把博雅分解一般看着他,半晌道:“是吗?可是,为什么我觉得,你是专门与我作对的?”

“我........”

“先去洗澡,穿过半个城,身上会染上疫气。”不知为何,晴明忽然气馁了,扭头道:“我可不想博雅这么早死。”

“?”

“那么骗你一套瓷器的芦屋道满岂不是太幸福了。”晴明缓缓笑了。

“骗我?”

“傻瓜。”晴明转过身,直接走入内室。

绫女走上来:“博雅大人请跟我来。”



“蜜夜,替博雅准备一套衣服,将原来的烧掉。”

“是。”蜜夜躬身答应。

“没有关系吗?晴明大人?它们会追随博雅大人的气息而来吧。”站在院中的蜜虫回头问。

晴明一笑:“还真想像芦屋道满说的,躲上三天,让灭者自灭,但看来不行了。”他坐下,望着天色,“博雅从它们中间穿过,如果不封住它们,一定会被吃掉。”

“连结界也挡不住吗?”

“如果没有吃人的话,可以。”晴明皱眉望着急剧下降的黑气。

绫女静静在内室布置了香案。

“平安京里应该没有人了吧,连芦屋道满大人也走了......”蜜虫突然问:“晴明大人,芦屋道满大人担心的就是这个吗?”

“无论为了什么,让人离开自己的家,总是件很困难的事。”

“喔?”

“因为人心天生不相信任何人。”晴明淡淡说,突然用扇子掩住脸孔。

“啊,博雅大人!”绫女道:“这边,晴明大人在这里。”

“晴明!”博雅腾腾腾走进来,置问:“干吗让我穿你的衣服?”

“博雅大人的衣服染了疫气,已经被烧掉了。”绫女回答。

“又想捉弄我吧,既然染了疫气,为什么只烧我的?”博雅走到晴明面前,蹲下身盯住他。

“因为我是阴阳师呀。”晴明在扇后回答。

“那又怎么样?”

“阴阳师当然与武士不同,”晴明微眯的眼睛横向博雅:“难道博雅大人是嫌衣服不够好?”

“当然不是。”

“还是贵族的体质,不能穿别人的衣服?”

“不要胡说。”

“那又是为什么?”

博雅方正的脸庞突然染上一层红晕,用力拉了拉已经露出手腕的袖子。

晴明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喔,原来是太小了。”他在扇后挑起眉毛:“所以博雅,以后一定要记住,千万不能得罪阴阳师。”

博雅的脸涨得更红。



香案呈五芒星摆在内室,绫女打开所有的竹帘。

“晴明,什么是疫鬼?”博雅望着设置结界的晴明。

“由瘟疫而死去的人。”

“很厉害吗?”

“有更深的怨念而已。”

“哦?”

“只因为得病,便被人抛弃并厌恶,明明没有犯罪,却像罪犯一样对待,集中在一起,丧失自由,只能等死。渴望被爱护,却被最亲近的人遗弃。”晴明笑:“只因为得了瘟疫,于是他们也成了瘟疫。以前避忌着别人的人,一旦得病,也成了别人避忌的对象。”

“那.......”

“已经这么痛苦,所以并不想施行封鬼让他们魂飞魄散,只要装死避开它们就好,可是博雅你又跑了过来。”

“啊,对不起。”

“所以只好斩妖伏鬼了。”

“晴明......”

“一会儿记得吹笛子,化解他们的怨气吧。”

晴明正说着,门外起了风,以围墙为界限,天色一分而二。

黑气渐渐凝结有了轮廓,形成一个个人脸。

那风开始晃动大门。

“晴明!”

“博雅吹笛。”晴明端坐开始念咒。

低沉的咒语,非但没有被风刮散,反而力透重重黑雾,直达远方。

风声愈烈,咒语愈沉。

飓风渐渐化为人嘶叫:“让我吃掉他.......让我吃掉他........”

“他们已经吃了人。”蜜虫回头,脸色惨白。

空气中有血腥的气味,漆黑深处,渐渐晕出一道艳红。

“博雅大人?”

博雅似乎看呆了,双手握住叶二,并没有吹。

大门剧烈摇晃,仿佛有人用力在推,围墙也是,劈里啪啦,不知多少人拍,纷纷掉下泥粉。

侧门!

蜜虫回头,看到侧门已被推开一条裂缝。

那黑雾就象水银,立刻挤进来,并迅速在地上蔓延。

植物立即枯死,院中的蜜虫,屋内的蜜夜与绫女刹时恢复原形。

“晴明!”博雅失声叫。

那黑雾淹没了庭院,刹时泛上窄廊。

蜜虫挣扎飞入内室。

博雅接住它。

“别出这结界。”晴明道。

博雅回头,只见晴明面沉如水,盯住廊外的黑雾,双眼是专注与冷冽。

他合住蝙蝠扇,执于唇边,继续念咒。

这是另一种咒语,强大压力迸斗室而出。

明显的,黑雾一滞,后退,却一波未止,一波又至,如同海浪一样往复。

“怎么会这样?”博雅问

“数万人的怨灵都集中在这里。”掌中的蜜虫艰难回答:“这种怨气,可以杀死一切生物。”

潮水一般的黑雾,渐渐涌入内室,止于神案边。

呈五芒星的神案,犹如一道看不见的墙,隔开所有疫鬼。

但来得如此之猛,甚至可以看到黑雾扑上而激起的薄烟。

因为渗不进来结界,疫鬼便聚集着,越堆越高。

博雅仰头看着,隔在结界外的黑雾,慢慢也团成一个个人脸,叠压着,扭曲着,嘶吼着,渐渐连最后一丝光线也被遮蔽,只剩神案上的烛光。

“把他给我,把他给我.........”呼喊越来越大,压制住晴明念咒的声音。

“他们要谁?”

蜜虫没有回答。

“他们是要我吗?”博雅回头。

晴明的脸孔浸出薄汗,在烛光明灭中,分明看到一道道汗水顺着脖颈直流到衣领里。

从未见他如此吃力。

双眸之间迸出的厉电一般光茫,令人一刹时间就能看怔住。

“晴明.......”

博雅低头问掌中蝴蝶:“情况很糟?”

“怨气困住了法力范围,看来不止吃了几个人。”

“哦?”

“怨灵这种东西,如果不碰上活人,只不过是种意念,但如果吃掉人,就会化为真正的饿鬼。”

结界被撞击得呯呯响,神案上的蜡烛簇簇轻颤。

“原本设置的结界只是为了不被疫鬼所发现,但博雅大人来,已经算是破了。现在设置的,是杀疫鬼的结界,所以疫鬼也想杀晴明大人与博雅大人。”

但能有多少法力,可以杀得了如潮水般滚滚而来的鬼?

“博雅大人,吹笛吧。”蜜虫也如此要求。

博雅轻轻将蜜虫搁在自己肩膀上,拿起叶二。

“晴明,有一件事一直想对你说。”他垂目望着叶二,一字字道:“你一直说我的笛声可以荡涤灵魂,甚至可以使怨鬼得到解脱,说这是上天赐予的能力,也是因为我纯粹的缘故,因为纯粹,所以可以直达心灵而洗涤一切混浊。可是我却没有告诉你,我,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博雅了.....我,也再没有那颗纯粹的心,这样也可以吗?这样,只属于我的笛声,也可以解脱灵魂吗?”他抬起双手,闭上双眼,用心,并用力吹起叶二。

笛声一片婉转,仿佛能在空中回旋,能邃入晴明低沉的咒语中,抛离了时间空间和世界。

因他用心吹着笛子,并没有看到晴明抬眉看了他一眼。

咒语与笛声,如此完全不相干的东西,忽然之间溶为一体。

被大力挤压得微微做响的结界,被摇曳明灭的黯淡烛光,被嘶喊充斥耳膜的嘈乱,以及空气中的血腥气,疫鬼的压力与怨气,全部消失一般,看不到了。

只有端坐持扇念咒的晴明,与立在一边,沉没于笛声中的博雅。



一时花飞,一时花落,终于静止。

博雅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晴明却抬起头:“你在执著些什么?”

与笛声一同静止的,还有结界外挣扎嘶吼的怨灵。

“连吹笛也不能平静你的心?”

博雅回头笑:“因为心里栖息了魔鬼吧。”

晴明皱眉看着他,他却似喜似悲貌似坦然。

“博雅大人,是博雅大人........”墙外的疫鬼一阵骚动。

博雅回头。

“你认识它们?”

“不。”

“博雅大人请救救我们,您救过我们,忘了吗?在隔离区,您曾为我们带来了粮食与药品。”

博雅往前走了两步,问:“是去见芦屋道满大人的那次?”

“那时候博雅大人还肯相救,现在就不救了吗?博雅大人您要眼睁睁看着我们受苦吗?想听博雅大人的笛声,请博雅大人到我们这里........”

“不行,不能去。”晴明站了起来。

疫鬼突然狞笑,那一个个人脸随着笑意绞成漩涡,只听哗啦一声,五张香案同时晃动。

“晴明大人,您还是放开博雅大人的好。”

“放开让你们吃掉吗?”晴明笑。

“香案若是倒了,结界就不存在,那时候岂非连晴明大人也会被我们吃掉?”

“香案若是倒了,那我晴明岂不是太窝囊了?”

“晴明大人何必为博雅大人苦苦支撑,若是结界只剩下一人,加持岂非容易得多?”

“支撑?难道不知这并不是支撑的结界?”

如此倨傲。

博雅望着脸色苍白,一额虚汗,双眼却灼灼如炬的晴明,轻扬洒脱更狂放不羁,当真万事万物俱如手中浮云,轻轻一口气就能化掉。

端正瑞丽优雅懒散凌利挑衅莞而悠扬到无可以复。

就象天上的明月,因为太清澈,而拒忍就卧一样,看着晴明就忍不住微微有点晕眩。

是因为喝醉的缘故吗?和晴明在一起时总是喝酒,所以总有些薄醉。

是因为中咒的缘故吧?和晴明在一起也时常讲咒,所以老会迷糊。

“应该是我劝你们吧,现在走还来得及。”晴明一字字笑。

“晴明.......”

真是喜欢啊,说不出的喜欢。

就象时间从此停住,就象站在悬崖边缘,就算心中大叫:不要过去;就象在看月食,璀璨一点点被侵吞。

却为何更明亮?

晴明微微笑着,张开左手,以右手二指压于手背,面向结界:“开”。

骤然的光亮令所有人都避开眼眸,隔开疫鬼的透明结界忽然有了形迹。

宛如夕阳的金。

那光茫如有形质,缓缓淅离,穿透墙壁。

一时无数惨叫,紧迫于结界处的黑色漩涡,瞬间气化成烟。

“您终于要杀我们了,晴明大人。”疫鬼笑,却再也不敢靠近结界:“只不过您也要杀掉博雅大人吗?”

“我?”博雅吃惊。

“什么?”晴明也一惊。

“难道不知博雅大人也感染了瘟疫?染了瘟疫,又从我们中间经过,已经成了半个疫鬼!”

博雅登登登倒退,靠在结界上。

“你做什么?”晴明问。

“我....我来扶神案。”

神案剧烈晃动,博雅伸手按住案沿。

“你还真相信它们?”晴明笑:“几时才能不这么容易被骗?”他缓缓走过来,“难道染上瘟疫就要走出结界让这些疫鬼吃了你?就算你染上瘟疫我也有办法救你回来。”

疫鬼哈哈大笑:“晴明大人,您只不过是一位阴阳师。”

晴明一挑眉峰,“是吗?”

博雅却怔怔问:“为什么?”

“你的肩膀呀,”晴明笑:“你要带它一起被吃掉吗?”

博雅低头,忘了蜜虫还蛰伏于自己肩上,那浅浅的粉蝶,就象一弯玉影。

“对不起。”他认真对蜜虫说。

“以后别这么傻。”晴明拉住他。

拉住他以后,晴明才松了一口气,却突然一顿,折眉望向他。

有一件很奇怪的事。

不知从几时开始的,虽然不知晴明在想什么,却总能感到晴明的感受。

比如一起喝酒时的懒散悠闲恣意,捉弄他时的恶质刁钻童真,看他被捉弄后的好笑感叹,听他吹笛的迷醉怜惜,以及他说的一些或通或不通言论时的震撼与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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