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而现在,无比紧张。

“晴明?”

“你今天去了哪儿?”

“保护天皇,出了平安京。”

越往北走心中越是不安。

他低下头,那种经历晴明你永远不会知道。

回头望着一片死寂的平安京,大家都恐慌奔逃,恨不得越远越好,虽然保护着天皇,有军队武士与家臣,隔离了拖家带口,凄惶乱涌的平民,可以看不到听不到,却又怎能感觉不到?只留下一个你,整个平安京,诺大一个死城。什么是最重要的?保护天皇吗?这就是我要做的事?明知道晴明必死却还要随着大队人马不得不走,晴明若是死了,会怎样?他还能回到这座城市来吗?还能若无其事地上殿参事,喝酒观景?

我做不到。

所以回来了。

“有遇到什么人?”

“途中碰到逃亡的平民。怎么了晴明?”

“你在发烧啊,博雅。”晴明突然按倒他。

“晴明......”博雅挣扎。“我真的染上了瘟疫?”

疫鬼哈哈大笑:“晴明大人,您还是把博雅大人给我们为好,否则可是连你也会被感染的。”

“晴明放开我,放手!”博雅开始拼命挣扎。

晴明挥手,结界的金光突然暴涨,瞬息将疫鬼逼散,一时天地也成金色。

“让我走,我不想你死,如果只为了你死,那我还回来做什么?”

“那你回来做什么?”晴明盯住他。

博雅仰望着他,瞳孔重叠到深处

--“您回去也没有用,根本救不了晴明大人,博雅大人!”侍从拼命阻止他。

“我知道”博雅跃上马,却渐渐笑了“我只是一个武士。”

“让我走!”

武士,总要去做应该做的事,哪怕失败,哪怕是死。

重叠在眼眸背后盯住他的晴明忽然渐渐也笑了,扬眉道:“我也是个阴阳师啊。”

结界的丝丝金茫仿如细针透过他们的躯体,也穿透他们的心。仿似净化一样,是可以捧在手心,宛如定格,不在人间。

如此之美,是纵然知道只有一瞬,也舍不得舍弃即使片刻也绝丽的瑰丽。

晴明渐渐放松力道,坐直身子。

取来神案上供着的一碟清水,咬破食指,将鲜血滴入水中。

他将浅碟递于博雅:“喝下它。”

浅浅水中的丝丝缕缕的红,并不像鲜血,倒象一缕霏烟。

博雅看着,举起浅碟凑向唇边,却突然一股硬生生力量,逼得他一仰,水泼了一身。

“怎么回事?”博雅奇怪。

晴明伸手,取过博雅肩上的蜜虫,低声问:“可以幻化人形吗?”

蜜虫摇头。

“晴明?!”

“你害怕我的血,是因为我是狐狸的孩子?”这位阴阳师挑眉冷冷看着他。

“当然不是!”博雅慌了。

晴明又取来一碟水,这一回抽出了博雅的腰刀。

鲜血如坠珠般滴下,将水染得通红。

“那这回就一滴也不要撒。”他将浅碟递去。

“是。”

博雅双手接过碟子,双手都迸出了青筋。

“好奇怪........晴明,晴明,这水,不让我喝它!”

博雅脸涨得通红,全身因为用力微微发抖,好象有人无形之中压制他双手一样,就是无法将浅碟靠近自己。

“知道了。”晴明翻手取走浅碟。

“不是的,晴明,我没有嫌弃你是狐狸的孩子.......”博雅几乎在喊。

明明虚脱一般倒在地上,居然还有力气解释。

“我原本就不是呀。”晴明笑。

博雅一时只想晕倒。

“只不过天生可以抗拒任何鬼祟,”晴明缓缓道:“所以才敢一个人留在遍是瘟疫的平安京。所以喝了我的血,才能驱走你体内的祟气。”

“这么说,我是因为感染了瘟疫,才喝不进这水?”

“恩。”晴明突然狐狸一般笑起来:“只可惜你的运气实在不够好,若是蜜虫可以恢复人形,能一博美人香吻也不算是坏事,忍耐一下吧,博雅。”晴明含了血水,俯下身来。

“晴明你......”博雅望着越来越近的人儿,禁不住一阵晕眩。



“如果是你心爱的人这样亲近,你能把持得住吗?”蜜虫忽然回头问我。

“不知。”我也晕。

拜托,我只是一株樱花。

“如果突然被人亲吻,你会方寸大乱吗?”蜜虫又问。

“是博雅大人亲吻晴明大人吗?晴明大人方寸大乱了吗?”

蜜虫不语。

“但对方是博雅大人,应该不会方寸大乱,只会吃惊和好笑才对。毕竟外面还有虎视眈眈的疫鬼,晴明大人一向很有决断与定力.......”

“没有。”

“蜜虫.......”

蜜虫将纸人放入木盒当中:“没有决断与定力。”



晴明猛地挣开博雅,咚咚咚倒退,撞倒了神案。

结界顿时破了。

晴明肩上的蜜虫不禁失声道:“晴明大人!”

晴明就如同没听见,脸孔雪白,双眼一片迷乱。

他只望住博雅。

因为被强灌入血水,晕厥过去的博雅。

结界一消失,瑟缩被强光压制于角落的疫鬼立刻蠢蠢欲动。

“晴明大人!”

已经没有丝毫防护了,难道今天真要死在这里?蜜虫挣扎自晴明肩上飞下,摇摇欲坠落在地上,妄图扶起神案。但化不成人根本没有手,薄弱的翅膀带不起任何东西。

如此的无力,令她一时想哭。

晴明却突然动了。

他没有扶起神案重设结界,反而走到博雅身边。

博雅黝黑的脸庞微微扭曲,也不知是痛苦还是快乐。

晴明蹲下身。

已经没有时间了,黑压压的疫鬼四面八方向他们聚来。

蜜虫仰头看着,终于忍不住大喊:“晴明大人快逃!”

晴明轻笑了,回头轻轻招手,一缕微风携她落入掌心。

蜜虫一时迷惑,如此安稳平定,与平日里懒洋洋晒太阳喝酒捉弄博雅的晴明有什么不同?

“很开心呀。”

“啊?”

“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开心。”他是认真笑着,就仿佛才喝下一盏美酒,才听完一曲好笛,才看着被捉弄的博雅哇哇大叫。

生病了吗?也发烧了?

“只可惜……”他眉目一弯渐渐渗入悲伤,伸出二指点于博雅眉心。

“晴明大人在做什么?”

“驱除博雅体内的瘟疫。”

“不是说喝了血就好吗?”

“骗他的,我又不是白狐狸,血也不是什么灵丹妙药。”

“.......”



“就算在现在也不可能以血来抵抗病毒吧,血又不是疫苗。”

“如果不能的话,为什么博雅大人还那么抗拒,连靠近一分都不能?”

“也许是因为那时这里被疫鬼所侵,还未发作的瘟疫已染了鬼气,而阴阳师的血的确能驱鬼。”

“那么强灌博雅大人喝下去,只为了躲避疫鬼?难道那时候晴明大人就已经预料到了结局?”

“在事发的一瞬间,已经看清以后所有的事,并做出判断。这便是晴明大人的决断”

决断到连他自己也没有给出一丝缓和的机会。

我们坐在一席月光的窄廊上居然如此淡定讨论生死推断过程。

蜜虫蜜色的眼睛一阵恍惚。



“那现在.....”

“只是交换。”

我大震:“晴明大人要把博雅大人身上的瘟疫渡过来,代替博雅大人去死吗?”

“我想让他活到85岁。”

我大急,几乎抢辩起来:“可是晴明大人,博雅大人若看到您为救他而死,还可能活到85岁吗?”

晴明大人淡淡道:“那就不让他知道好了。”

“晴明大人!”

大家都疯了吗?

“蜜虫。”晴明突然无比温柔地看向我:“送你一个式神玩怎么样?”

“什么?”

“当式神挺难过的吧,没有自由没有自己的思想,不能做自己喜欢的事,甚至连哭都不能。”他笑咪咪的。

“人不是也一样?”我下意识回头,看到闷闷的亘雪。

“人有时不也一样?人有时候也不过是自己的式神。”

这亘雪,总能说出令我头晕的话语。

如果当时能令晴明大人头晕该有多好,我脱口而出:“如果当时你在晴明大人身边有多好。”

“没有用的。”她长吁一口气:“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说爱情太狭隘了。”



爱情--

爱是状态,情是范围--

一时我们两个都微微笑了,却都笑得如此心酸。

不知觉的时候月已升很高,只消一根手指就可以完全挡住。

蜜虫突然起身,走入内室,指着一角的地板,“晴明大人就是在这里念动咒语。然后迸出火光,除了博雅大人和我所在的地方,这里全部化为灰烬,烧死了疫鬼和自己。”她跪坐下来,像抚摸花瓣一样抚摸着地板:“想不到还能再回来.......”她抬起眼睛望着我:“谢谢,谢谢你亘雪。”

终究还是哭了吗?

她垂着面孔,在这个不属于任何时间空间的异次元,伤心着早已袅化如烟的往事。

我就着月光干一杯酒。

有些醉了。

原本不善饮酒,更何况以悲伤下酒。

“而博雅大人,终究没有活到85岁。”

“我看了史书记载,博雅大人62岁就死了。”

“晴明大人成亲时,博雅大人曾与晴明大人大吵了一架。那是天皇指婚,但为了不牵涉过多的人,晴明大人拒绝了。”就算只是式神,蜜虫仍叫它晴明大人。“为什么要违抗天皇的指婚?博雅大人问。我要娶别的女子。要娶的不过是地位卑微的女侍。就为了娶这样的女子?如果想成亲,多少女子不能娶?晴明你是在惩罚我吗?博雅大人说:你是在报复我吗,是连眼睛都红了。”

“晴明大人怎么回答?”

“你想太多了。于是真娶了那位女子,于是渐渐疏远,于是博雅大人也就不来了。有一次在罗城门偶尔碰到,也只是远远看着。后来知道博雅大人病重,我去拜望,他问我:晴明恨着我吧。以博雅大人的纯粹,怎会分不出式神与真人的区别,却无论如何也不会知道真相,只以为晴明大人生气着,厌恶着,故意的疏远。”她缓缓仰起头,目光有些空矇:“只因为式神无法流泪和表达感情,空有着晴明大人的躯壳,就算在博雅大人临终仍执拗肯求相见,拉住晴明大人的手一直说对不起时,也没有一丝一毫动容,令博雅大人如此痛苦,晴明大人会后悔吧,”她回头看向我:“晴明大人一定后悔,为什么非要留下一个,非要制造这假像?在不能预料人的生死却可以指定式神的期限时,所得的结果不过是在博雅大人死后,晴明大人仍要活到85岁,连少一天都不能。”

一时空气就仿佛凝固一样。我望着几近失控的蜜虫,半晌说:“这就是交换呀。”

“?”

“不想让重要的东西白白失去,所以才想交换一些等价的东西以做补偿。明天带着它去片场吧,”我拾起蜜虫撂在窄廊上的盒子:“电影不知拍到了哪里,总是快该杀青了吧。”



樱花终于开了,片场的那株除外。

没有樱花,倒有很多道具花,在阳光下甚是灿烂。

这边大家整理东西准备开拍,那边万斋桑与饰演博雅大人的伊藤英明却神侃起来。

“.......又是演狂言,又教学,还要出演舞台剧,万斋桑你真厉害。”英明一脸钦佩。

万斋只是微微一笑:“总要努力着,才算是一个人。可能是报应喔,”他忽然正色一字字说:“以前太懒的缘故。”

“啊?”

虽然还没正式演出,身上披着毛毯御寒,但那倾呼欲出的逶迤气质,足以让我们中咒呆呆看着他。

还不明白吗?

是,已经知道了。

我轻轻拿起那只小木盒,打开。

里面是籍由晴明大人的意志所幻化的式神,拥有晴明大人的躯壳,甚至在期限到达之后,仍能发出淡淡莹光。

“能看到,能听到,能感觉到,却说不出,晴明大人更痛苦吧。”

我将纸人托在手心。

“你说什么?”

“看。”

那纸人突然涨出光茫,扑地,烧着了。

“不要!”蜜虫就去抢。

我用另一只手扣住她。

“放它走,该放它走了。”

那夹杂莹光的火焰,突然扑向樱花下的万斋桑。

蜜虫惊叫出声。

精灵的声音是远超过人耳所能听到的分贝,可那位万斋桑却抬起了头。

那火焰到他面前,哗地散开,织成一片白光,渐渐化入雪白的狩衣中。

“晴明大人?!”

“不,已经是另一个人,另一种人生。”

手中的蜜虫却大力挣脱我,向窄廊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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