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行,”唐无渊鼻子哼哼着抬了抬下巴,“就来两斤上好的彼岸花。”

“好嘞,媳妇儿,快快快,去拣药。”男子一边翻出秤砣,一边对着妻子摆手,女子忙应声跑到一边翻弄起货物来。

唐无渊饶有兴趣地看着那妻子颇笨拙的样子,随口道:“小伙子,你婆娘长得挺俏啊。”

调戏的口吻也学了十成十。

女子微不可见的僵硬了一下,然后羞赧地软声道:“民女一个乡下人哪能跟城里金枝玉叶的小姐们比啊,这位大爷真是说笑了。”

“是啊,乡下人能有个糟糠之妻就行了,哪像大爷,一看就是妻妾成群的富贵人。”

算是说对了一半?

唐无渊挑挑眉,然后神神秘秘地凑近男子,哑着嗓子:“我说店家啊,你今天可千万别往东边的官道走。”

“这是什么道理?”男子憨厚地支着脑袋问。

“那里啊,”唐无渊把声音压得更低,“有死人。”

“死人?什么人?莫不是有劫匪?”男子显出忐忑的表情来,眼底的惊疑藏得极深。

唐无渊又更凑近了一分:“死的是个江湖人,恐怕这事不是劫匪干的。”

“江湖人?那里不会有高手过招吧,那我们这些俗人可惹不起。”男子下意识地向后靠了靠。

“也不是什么高手.....”唐无渊拖着嗓子,突然一笑,“不过是有个——恶狗罢了。”下一秒手腕一抖便是三柄飞刀,飞出罩袍直击男子前襟,距离实在太短,男子堪堪旋身仍是被擦破手肘,刚刚站稳便见眼前暗色的千机匣正对面门。

眼角闪烁过寒星点点,唐无渊一猫身便举起千机匣一个攒射,那意欲偷袭的女子瞬间便被一股大力掼到树上,胸口触目惊心的血洞喷溅出鲜红,随即瘫下来倒地。

这一个分神,女子争取到的时间足够男子拉开距离,只见他就地一窜扑进货物堆,迅速从一个行囊里抽出一柄暗色千机匣,抬手就是一个连环弩。唐无渊身形连闪移步避开这准头不太好的反击,再抬眼时男子已经架起了机关翼。

中了他的毒还能撑到现在,不愧是同门。

不过……想跑?

晌午的午阳岗一片沉寂,林间的鸟雀吱吱呀呀地叫唤着。

一边站着大片还未回神的江湖人,一边是狼藉的货物和女子的尸体。

面面相觑之下,终于有个人提议说:“要不……咱把那个娘们埋了?”离得最近的几个汉子七零八落地相应着,有些惶惶地找来铁锹有些心悸地靠了过去。他们的脑子里还停留着那一瞬的杀戮,逃无可逃的暴戾杀气使得大多数人现在还周身发冷,就嫌太阳不够大。不是他们没见过死人,只是刚才那个人也太…………

突地,本应断了气的女子睁开了眼睛。

诈尸!?几个大汉下巴险些脱臼,手里的铁锹“噔”的一下坠了地,一个个顿时呆站在那里不知进退。

然而死而复生的女子却看也未看他们一眼,她只抬手揉了揉胸口,低头便“哇”的呕出一大滩黑血,依稀见得内里竟泡着条通体幽紫的虫子,扭动几下后便僵去了。

“好在事先种了凤凰蛊……”自语着起身,纤长的手指往后领里那么一勾,竟贴着脊粱摸出一根细长的物事来,接着横在嘴边吸气一吹——登时尖锐的羽调如魔音灌脑,听得众人一阵眩晕,片刻后再回神,哪里还有那女子的影子?

林间的雀鸟依旧吱吱呀呀地叫唤着。

半晌,有人喃喃道:“乖乖,刚那笛子,这得是个苗人妞吧?”

“不对啊……我怎么好像听到的是个爷们的声音?”

林间落叶飒飒,耳边疾风阵阵,大片橙红里两个暗色的身影前后追逐。

微眯银眸大略测了测射程,收起机关翼后迅速重组成千机匣对着前方疾射一箭——远远传来意料之中的闷哼声——随即自己急速下坠的身躯被便层层叠得的枝叶所包裹拦滞,唐无渊伸手一勾便扳住树杈稳住身形,继而单手借力把身体向前那么一抛——着陆。

“出来。”他随意地迈着步子,在树叶上踩出“沙沙”之声,“你师父没教过你,浮光掠影前须得处理伤口吗?”丝丝缕缕的血腥味随着他的移动路径愈发浓重起来,终于,唐无渊在一颗树前停了下来,举起千机匣遥对虚空。

短暂的沉默后,面前却是多了一个抱拳跪地的身影:“在下天璇坛下唐凛,见过分坛主。”

“何以见得?”唐无渊并无动作。

“杀气。”

“内谷眼线?”

“是。”

“火候欠缺。”唐无渊微眯起眼睛。

“若不自报身份,属下今日性命不保,”唐凛倒是坦然,“且坛主吩咐,与分坛主独处时但说无妨。”

“他倒是信任我。”

“坛主原话是:此子无心。”

这算是怕他一个手快滥杀?也是,这种事于他的意义确实不如一个人头。只不过内谷眼线怎么会现在出现在昆仑?

“昆仑那里……”

“回大人,平衡已然波动。”

“呵。”唐无渊愉悦地笑了。

盟谷势力在敏感区域的相对和平往往存在一个周期,之后会爆发规模性战役,而他最喜凑这样的热闹。唐无渊可不是什么善茬,向来有着很强的摧毁欲,说白了就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人头狗。

“若无吩咐,那么属下先行告退。”

“等一下,你身上的毒——”眉眼突然提示性地一锐,抬手便是一箭射出,唐凛微愣,随后就地狼狈滚开避过这一击,抬手挥洒出暴雨梨花针;唐无渊运气一掀罩袍便化解攻势,再反身瞄准之时,方才感受到的鲜活气息已出现在眼前——是刚才那个本应咽了气的女人。

胸口的血洞依然触目,她却若无其事般扶起唐凛,担忧地看了他一眼后转瞪向唐无渊,日光下那双美目竟泛出莹紫的色泽来。女子满含煞气地举起造型奇巧的笛子吹将起来,音调刺耳诡秘,霎时林间“哗啦啦”飞出大片斑斓的彩蝶,铺天盖地兜头盖脸地罩了上来。

虫笛。五毒教。

其驭蛊毒术威名早有耳闻,唐无渊屏息闭气,四下环顾后迅速丢出十数毒针击落几只大蝶,不多时蝶群便失了目标混乱起来,他便趁机从这活物的囹圄中脱身而出。

唐凛和那个女子已然无迹可寻。

杀而不得,这于他还是第一次。

若说唐凛姑且算在意料之中,那个五毒教的女人却是货真价实的意料外。

意料外,是为未知。要知道唐无渊不光是个人头狗,他还是一个好奇心非常重的人头狗。

“有意思。”低沉玩味的自语弥散在沙沙的林风中。

焚羽睁开眼睛,目力所及之处却是一片漆黑。

糟糕,这下不会……当真摔死了吧?

焚羽好歹算明教年青一代弟子中的翘楚,暗沉弥散与一击必杀的技巧连恩师卡卢比也赞赏过;入门不长,进步却最速,此等天赋是明尊的恩赐。然而明尊是公平的,中原人也说过人无完人,与身手相反,他的御鹰之术则是公认的最糟糕……

此次的情报传递工作本该由唐凛负责,不料他和曲凉先行去枫华谷查盘口了,于是直属上司不灭烟便把任务丢给了焚羽,并美其名曰让他锻炼锻炼轻功。

而现在他不负众望地在快到目的地的时候失足了…………

等等,既然有能力思考,这代表着我大概还活着?

试探着抬手覆在脸上,方才发觉原来是兜帽把眼睛糊住了……

白衣青年慢慢从灌木丛中爬了起来,先理了理兜帽露出一双异色的眸子,继而拍了拍衣服抖去一身枯叶烂草,并摸了摸胸口——很好情报没掉出来,最后四下查看周边环境。眼角突地捕捉到一团蠕动的白色,焚羽有些好奇地凑过去,冷不丁被一双蓝灰色的眼睛盯住。这是……一只隼,而且是品种极好的雪隼,只是它怎么会落在地上?

又走近了几分,焚羽这才发现那隼正雄赳赳气昂昂地踩在一个人身上:那人脸朝下直挺挺地倒在枯叶里,肩背上满是红蓝相间的刺青张牙舞爪,不知是死是活。

“喂?”焚羽喊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下一秒一张糊着鼻血尘埃枯叶的脸就猛然出现在面前,那人扳住他的肩膀声嘶力竭:“行——行——好——给——点——吃——的——吧——”然后在焚羽吓得祭出弯刀的瞬间又趴了下去。滑落的雪隼“扑棱棱”地煽动翅膀,优雅地踱步踩回原处,高贵冷艳地窝在了不明人士的凌乱的脑袋上。

火光灼灼,柴声哔剥。

“哈斯哈斯啊唔啊唔,”蓬头垢面的男子毫不客气地啃着烤鱼口齿不清,勉强听出他说了句“你真是个好人。”

焚羽慢条斯理地咬着鱼肉,心想要不是你抱着我的腿不放我也不想救你啊。

撕下一大条肉丢给身边的大爷样的雪隼,男子从腰边摸出一个酒坛子“咕咚咕咚”地灌了一大口,然后抛给焚羽:“来尝尝,竹叶青。”

焚羽接过坛子嗅了嗅,清冽醇香的味道闻起来很舒服,于是有样学样也灌了一大口。

浓香的酒液入口清凉,下肚便是一溜火苗从胃里“腾”的直烧上来,焚羽登时觉得身上发烫、脸也红透了。

“哈哈哈哈怎么样,痛快吧?”男子拿过坛子又是一大口,毕了咂咂嘴。

“……”总觉得这个状态像是师父说的走火入魔。焚羽觉得自己有必要运功调息一下,可无奈头晕的厉害。

“对了,喂,你叫什么名字?”

“……焚,羽。”眼前的火苗层层叠叠,他用力晃了晃脑袋

“噗……你这起的什么鬼名字,听着跟毛被烧了的鸟一样。呐,小爷我呢叫萧潜,丐帮的,看你穿的不是中原人嘛?咱们在这碰见也是缘分,要不干脆拜个把子吧?对了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本来以为一不小心摔到这鬼地方来只能死这了哈哈哈哈,小爷果然是吉人自有天相啊……诶?你,你,你怎么……?”

明教弟子终于一头栽倒在地,不多时就发出轻微的鼾声来。

“……居然醉了?”萧潜眨巴眨巴眼,突地一拍脑袋,“糟了,他该不会没喝过酒吧?”

于是没心没肺的丐帮弟子生平第一次生出了点微妙的愧疚之心来,真的有那么一点点。

至于焚羽,在很久之后他才知道中原人有这么一句话叫做:好奇心害死猫。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唐毒的同好小天使们你们好!

初次见面,我是阿烂~人如其名是个坑货【。

嘛……由于这是个相当慢热的故事,所以……所以……

所以请尽量保持耐心QUQ【抽打】

☆、凉

长安郊外的一间小客栈里,一灯如豆,满室昏黄。

唐凛褪去上衣坐在床边,淡然地看着眼前人熟练地处理着他的伤口。

“我事先在你身下偷偷下了追踪和防身用的蛊……方才那个耗子用了毒,这蛊恐怕是僵了,得尽快取出来。”语调软软的,带着丝丝不安,像是在怕他生气。唐凛不禁觉得有些莞尔,一个大男人怎么扭捏得跟个小媳妇一样,难道这假夫妻还真扮上瘾了?

眼前的五毒弟子叫曲凉,他这次行动的搭档、枫华谷商贩小夫妇里的“女子”——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唐凛初见曲凉时也有些吃惊:没想到谷内传的“圣手毒医”竟是这么个秀气的年轻人,不仅极好相处、愿意和他这个资历甚浅的新人搭档,甚至有些殷勤得过分,就比如近几日。

他低头看向低眉顺眼的乖巧青年,不得不说曲凉的脸长得极具欺骗性:臻首娥眉、睫如蝶翼、微挑的眼角下生着颗泪痣,平白生出些妩媚来,若不是因他鼻骨过分高狭且嘴唇也不如女子来得小巧饱满,以唐凛的眼光这人光看长相绝对算是个妖精了。谷内倒是也有传言说,这苗人长会成这副模样八成就是练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采补术,且其偏爱与年轻的体质相似的青年唐门弟子结交,为的就是有朝一日采阳补阳。

恍惚间手上一痛,随后敏感的指尖突地落入柔软湿热的腔体,唐凛一个激灵,发现曲凉竟含了他的手指正慢慢吸吮;联想到传言里那些有的没的,这场面登时怎么看怎么暧昧起来,让他一个正常男人多少有些不自在。曲凉倒是毫不避讳,片刻后便扭过头,对着事先备好的小钵吐出一口黑血,对着唐凛笑得有些勉强:“在下已用引蛊把那玩意弄出来了,你若有不适记得自行调息。”言罢便径直推开门走了出去,空留有些尴尬的唐凛一人在房内。

浓秋夜薄凉。

一出房门,曲凉脸上的笑便挂不住了。他有些沮丧地抱着膝盖靠墙坐下,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恶人谷终究不比别处。

在那里,平白无故地向人示好本就令人生疑,更何况那些人还都有明显的共性?说不是别有居心都没人相信。世说万花谷的裴元是“活人不医”,谷里一些闲人便背地里给他起了个对号叫“唐门方治”。刚才唐凛一定也把他当成传言里的不堪之人了吧……说不难受是假的,虽然他不需要人相信,也不需要人理解,归根结底这事本来就只是一个无理取闹的执念,只是无理取闹罢了…………

曲凉伸手点在冰凉的地面上,指尖无意识地反复刻划起什么来,随后又把脸埋在臂间,只无声地张张嘴,任某个名字从咽喉的深处乘着气流涌上来,在口腔里滚来复滚去,最后终是在舌尖处含住,慢慢地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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