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第二天早上九点,解家大堂。

和往常一样,时候还未到,大堂左右两侧就已经满座了。

解家众多的盘口齐聚一堂,盘口主们坐着,伙计们站在身后,互相或交头接耳或高谈阔论,气氛好不热闹。

只是,各自心里都打了些什么鬼主意,看上去就只有他们自个儿心里清楚,但说起来其实都一样。

——这么大的家业没人管,谁不眼馋?

不过即便互相都心知肚明,但你不讲我不言,大抵都维持了一副良民的假皮罢了。



别瞧这大堂里看上去杂乱无章,其实这座位里面大有讲究。越往里的地位也就越高名声也就越响,没有点本事可镇不住场子。

而离主座最近的几个位子,就是作为解家支柱的的几个盘口主坐的。

——当然了,这些人黑瞎子是一个也不认识。

——不过,他也没打算要认识他们。



……



虽然黑瞎子这个“二当家”的身份,是解语花随口一说的多半做不得数,但正主还躺在医院里醒不醒得过来还是个问题,黑瞎子不顶着,这解家可能就真的散了。

昨天端贵已经给他大致讲了下解家运转的流程,也介绍了下最难对付的那两个人,一男一女,分别叫铁犀牛和铜面嫂。

而只要搞定了这两个人,剩下的就好办多了。



铜面嫂原本姓甚名谁大家都已记不清了,这个名字主要来源于她的丈夫。

两口子都是道上的人,男方主下地,女方主经营。

而铜面嫂的丈夫下地最喜欢找的东西就是青铜人面像。有点历史底子的人都知道,什么东西一旦和青铜扯上关系,一般都会追溯到春秋战国年代。

青铜人面像虽然不如青铜鼎之类的价值连城,但大抵都制作精致、轻巧,造型夸张华丽,并且十分罕见,基本上捞上来一个大家都抢着要。

铜面嫂的称呼正由此而来。



铁犀牛原本姓李,排行老二。

他倒是人如其名,长着五大三粗的个儿,眼神锐利,往那儿一杵就特别有压迫感。

据说他第一次下地就下了个水斗,可惜是个二次斗,好东西早被人拿的差不多了,就剩了一堆棺材烂木头,唯一好点的就是个铁犀牛。

这铁犀牛虽然比那重三四十吨的开元铁牛小得多,相对来说就是个袖珍小玩具,但底子在那,少说也有好几百斤,可李小伙子不知中了哪门子邪,非要把它搬走。

倒也真是他运气好,那斗本是个虚冢,而铁犀牛竟是开启真的墓室的机关,于是一群人又进去拿了个干净,总算是没白跑一趟。

可怜墓主定是认为一般脑回正常的人扫荡一番也就够了,谁会去动个上百公斤的铁犀牛。

此次过后,李老二就被大家叫作了铁犀牛。



这两个人看起来就不是好对付的,可黑瞎子倒是一点都不在乎。

——他的确是不喜欢跟人打交道,但那绝不代表,他不擅长跟人打交道。

挂上自己最拿手的笑容,推开侧厢的门,黑眼镜径直走到主位上跷了二郎腿坐着,模样要多懒散有多懒散。

看见正主,大堂里嘈杂的空气立马就安静下来。



黑眼镜环视四周一眼,道:“花儿爷上次下斗受了伤,现在需要去美国接受专门的治疗,这事相信大家都知道了吧。今天把你们叫到这儿来就是想说一声,瞎子我会陪花儿爷到美国去,在这期间解家的生意就都照着老规矩来。”

铜面嫂坐得离主座最近,闻言只顾把玩着自己指甲,头也不抬道:“哟,原来是黑爷,我还当是谁呢?这解家开会,怎么换你坐主座了?”

“怎么?花儿爷不在,这位子我还二当家做不得了?”

“坐得,当然坐得。”铜面嫂似笑非笑着道,“不过今天一过,九爷不在,黑爷您也不管,这解家可就少了个做决策的人。说的是照老规矩来,可真要出了什么乱子,咱找谁评理去?而且相信您也听说了吧,前段时间长沙的三爷也是外出动了个什么手术,一动就是三个月,期间连个人影都见不着。那段时间三爷的生意可是乱的厉害,简直就成了一团散沙,底下的盘口明摆着叫人欺负。现在解当家的也来这出,咱可不干。”

此语一出,底下的人立马随声附和。

“就是。总得要找个管事的人在这边守着吧。”

黑眼镜却无视他们的叫嚣,道:“花儿爷昏着,可我还醒着,出了什么事你们给我打个电话就是,难道还付不起那点国际长途的费用?”

铜面嫂道:“有些事情电话里是可以解决,但您不得不承认,很多时候都必须要有人镇场子才行。没个管事的人,我们的生意可要难做很多。”

黑眼镜笑:“管事的人?你怎么不直说把花儿爷踢掉,重新找个当家的来呀?”

铜面嫂闻言倒也不慌,只笑吟吟道:“黑爷,其实你也是很有能力的人,怎么就甘愿让解九爷使唤呢?还不如趁他昏迷的时候,一举吞了解家,大伙都愿意跟着您干。”

此话一出,在座的心里皆是一惊。

本就安静地大堂此刻更是沉默一片,没有人说话。



可黑眼镜依旧是一副笑嘻嘻地样子:“不好意思,本人没有这种意愿,辜负你们的期望了。”

“啧,您说没有便没有了吗?”铜面嫂冷笑道,“那我要说我也没有这心,您信吗?”

“还真是够直白的,”黑瞎子甚至有些欣赏地看了对方一眼,“这么说你是打算好了,要把这解家大宅变成铜面大宅?”

“黑爷您这可就说笑了,”铜面嫂被这样问到也丝毫不急,“您说您没有取小九爷而代之的意愿,我们大伙信了;我说我也没有,您怎么就不信了呢?”



黑眼镜没理她,也不屑于理她,只从腰侧掏出最近出场频率极高的SCAR-L,随手把着玩。

他边玩边似乎无所谓的说道:“花儿爷治病的这段时间内,你们在北京随便怎么倒腾都行,但是规矩还是要守的,尤其是这当家的位子可不要随便瞧。”

接着他四面环顾,眼神在每个人身上都停留了数秒。

笑意像往常一样挂在他脸上,但一开口语气间却有种不容反驳的凌厉。



“瞎子是解家的伙计。敢窥觑解当家的位置的人,遇神杀神,遇佛杀佛,我说到做到。”



铜面嫂看到他拿枪出来便瞬间没了好脸色:“黑爷,您可得看清楚了,您现在坐着的位子,是解家的;我们这绕一圈围着坐的人,是解家所有的盘口主。我们交上来的账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没有一点掺假,没有一点私吞,您凭什么拿枪指着我们大伙?别告诉我是直觉告诉您有人要反水,老娘不信那玩意儿。”

“哟,你哪只眼睛看我拿枪指着你了?”对面的人听到这话无赖属性全开,“爷拿它耍着玩你管得着吗?”

“当然了,”他接着道,“这上了镗的,要是不小心走了火,还真是对不住各位。”

黑眼镜的耐心是有限的,而这有限的耐心多数都拿去给了解小九爷,剩下一丁点能与铜面嫂周旋这么久也给耗了个干净,索性恢复本性耍起无赖来,倒是方便得多。



而铜面嫂闻言也没有再说话了,这倒不是她胆子太小——在这条道上混的,哪个不是胆子比天大?——而是因为面前这个人太捉摸不透了,让人搞不清楚对方究竟想要什么,也就无从摸到对方的弱点以对症下药。

一身黑衣黑裤,一副墨镜,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做起事来却是坚决果断而且狠辣,几乎不留一点余地,这就是铜面嫂对这个黑瞎子所有的印象。

如果硬还要加上一点,那就是不要命,再危险的事做起来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不过话虽然这样说,即便对方这样不把命当命,她却愣是没见到有谁能够伤他分毫的。



——这样一个男人,让人不忌讳都难。



而且她知道,别看现在对方正悠闲地坐在椅子上,一点不设防,但只要自己再多露出一点会威胁到解家的意思,半秒钟不到对方的子弹就会爆开自己的太阳穴。

铜面嫂可是个惜命的人,虽然解家这块肥肉很是让人垂涎,但命都没了还顶个屁用,所以她很聪明地没有再把话接下去。



“要有什么是你们给端贵说或者给我打电话都行,如果事情真的闹大了,我会从美国回来处理的。”

“还有,我再重复一遍,不管你们对解家有没有过不该有的心思,若是有的,还是趁早掐灭了比较好。就算你的手下我杀不完,但取你一个人的性命,还是绰绰有余的。”

“如果有不相信的,大可以试试看。”

黑瞎子在道上的名气从来都不是白混的,那日他的一席话后,解家那群特爱闹事的盘口主竟然就都乖乖做事,不吵不闹的,弄得道上不知底细的人都感到特别纳闷。

而自那日之后,这道上来来往往的伙计间又多了一条传言。



人们都说,在曾经,长沙的三爷养了条名叫潘子的狗,而现在,北京的小九爷养了条名叫瞎子的狼。



狗没了主人的庇护是撑不了大局的,但是狼饿了,永远要吃人。















第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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