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解语花眼睁睁看他被拖了进去,立马就向前走了几步,吴邪连忙拦住他,解语花一时没忍住差点把对方当成粽子捅了,但只过了不到一秒他便回过神来,低声道:“放心,我不过去。”

那声音极轻,落在这粽子咯咯咯的笑声中,就像一张薄得透明的白纸,被浸透在无边的海水间,一个晃神就没有了。

吴邪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但看对方的眼神似乎还很镇定,也就不再拦他,退回去,以免等下挡住他的动作。



解语花就一直站在那个位置,非常安静地等待着,那种安静落在他眼里,不知为何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明明只过了很短的时间,他却觉得隔了太久了,太久了,久到世间万物都被扭曲拉长,沧海成了桑田,森林变为沙漠,他觉得自己都站成了一块石头。



真他妈的矫情,他对自己骂道。



可他忍不住。



·



不过两三秒,黑瞎子便成功从粽子堆中冒出来,再把不小心跑开的两只迅速赶回,引线已经只剩下短短的一节,随即啪的一声,燃尽了。

黑瞎子脚下踩着一个粽子的头,猛地一蹬,迅速往这边逃来。



下一秒,爆炸声轰然响起!



与此同时,解语花猛地把手中的登山绳甩出,使出翻檐走壁的那套三两步登上旁边石壁,就在他登上最高点的那刻,黑瞎子刚好抓住那根登山绳,解语花立马使尽全身力气回拽。

这招攀岩走壁是二爷的绝学,只有他会,这注定只能靠他一人把这黑瞎子拽回来。

然而石壁上没有着力点,他左手又几乎被那个具五刑粽子给废了,根本没有办法单手拉回一个人。



可他的字典里不允许出现“没有办法”四个字。



他不允许。



解语花咬着牙,攥着绳子的手上青筋直跳,指骨狰狞地突出来,那一刻仿佛断了的左手都奇迹般瞬间复了原,愣是把黑瞎子从十几米远处给拽了过来。



紧接着爆炸卷起的气流便瞬间席卷开来,像是无数嗥叫的饿了百年的猛兽,几乎是追着黑瞎子的身影冲了过来!

那群粽子立马被炸成无数小块,裹挟着周围各种砖石碎瓦,像火山爆发般岩浆喷涌而出,又仿佛台风夹杂冰雹噼里啪啦地砸下。



解语花像是毕生的力气都被耗尽了,直直的就从石壁上坠了下来,胖子连忙给接着:“那个什么,小九爷,你没事吧?”

解语花摇摇头示意没事,鬓角被汗水打个透湿,贴在耳边,吴邪看着觉得不对劲,这不像是累,反倒像是疼的。

他斟酌半晌突然不知怎么开口,反倒解语花歇了一下,又有了点力气,问道:“他怎么样?”

吴邪反应过来,指指一旁:“喏,大概摔过来时砸到头了,在那昏着呢,蒋老和铃丫头在给他上药。”

解语花哦了一声,也没往那边看,他眼神放空了一会儿,才轻声道:“我右手骨头错位了,你会弄吗?”

“啊?哦,好的。”吴邪迅速给他板正,再仔细看了看关节处,“应该没太大关系,休息一会儿就好。”

他说着,突然注意到对方无力垂下的左手:“你……”

解语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描淡写地说:“哦,废了。”

“……”吴邪简直要给他跪了,不要说得好像不是你自己的手一样好吧。

他把人拉着,好好上了夹板,又给其他伤口上了药,觉得自己真是世上一等一的好哥们。



解语花又在那里坐了一会儿,才缓缓站起来,朝黑瞎子的方向走去。

男人躺在地上,浑身被裹了一堆绷带,与黑色的衣裤相映衬,仿佛一个人型的围棋棋盘,跟他这个人似的,整个就是一随心所欲的棋局。

其他人见解语花来了,都识趣地让开,让他们俩单独待着。



解语花静静地看他,黑瞎子眼睛闭着,脸色因失血而苍白,可嘴角却依旧向上勾一个浅浅的弧度,仿佛什么都毫不在意一般。

解语花突然有种踹他一脚的冲动,奶奶的,看丫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结果还不是躺在这儿了。



——这个男人总是这样,总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让人恨得牙痒痒。

——可又真他妈的,真他妈的……帅。



他叹口气,觉得自己算是彻底没救了,从背包里取出血袋,挂在插在石壁里的匕首上,给人输血,其余人不由啧啧称奇,连血袋都有,这东西备得还真齐全。

“大家都受了伤,先休息十二个小时再说吧。”解语花揉揉眉心,按说刚进斗就已经伤到这种程度,继续往下走基本是送死,可难道……就这样中途回去了吗?他看了看昏迷的黑瞎子,有点犹豫不决。

吴邪自告奋勇:“我没伤,我来守夜吧。”

蒋老忽然开口道:“小三爷,我的伤不重,还是我来守吧。”

解语花也不否定:“那好,就蒋老先守六个小时,再让吴邪接着。”



于是众人散开来各自休息,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昭示着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战斗,可虽是刚刚才结束的事情,却已与他们没有关系了。

他们把那场与死神擦肩而过的险境抛在脑后,像是走在街边时,上一分钟看到的人的脸一般,化作记忆中毫不起眼的一粒,瞬间模糊了去,他们躺下,片刻就睡着了。



墓室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众人平稳的呼吸声,胖子的鼾声,以及时不时冒出的一两句突兀的梦话,如同是在家里一般。

可难道不是吗?

劫后余生后还能睡个安稳觉,自己和哥们都好好的,虽受了伤,可命都在,比起在那个人心诡谲的地面上,不更像家吗?



吴邪睡得昏昏沉沉的,像是在做梦,又像是没有,他总听见一个人在他耳边说话,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激动地诉说着什么。

可那声音就像在夏季滂沱的大雨里,被重重叠叠的水声隔着,迷迷糊糊听不清晰。



然后他就猛然惊醒了。



奇怪的是他明明什么伤都没受,什么事都没做,那一瞬间却莫名觉得非常的累,像是有人把千斤的重物全堆在他肩上了似的。

不过只一刹那,那种莫名的感觉便消失了。



……难道是鬼压床?吴邪自顾自嘀咕道。



可又不对,那种累与那身体上的累不太相同,心间像是吊了个巨石般堪堪悬着,整个人都从内部往下坠,却还不得不强撑着。

简直就像,就像是一生所有的情绪都被压抑在谷底,喜不得,怒不得,悲不得,笑不得,整个人都成了个机器一般,却还要和正常人一样过活。



吴邪差点以为自己是被人附了身了,可随即,他又听到一片刻意压低的对话声,在心里纠结一阵后,吴邪还是果断抛弃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感觉,选择偷听。



谈话显然才刚刚开始。



解语花走到蒋老面前,那人正在酒精炉边坐着,昏黄的光照亮一小片空间,灯影摇曳,把他的身影投映在一旁的石壁上。

解语花沉默半晌,而后说:“我们谈谈吧。”

蒋老看着他笑笑:“小九爷,坐吧。”



解语花坐下来,又不接话了,只默默地盯着那酒精炉看了许久,橘黄的小火苗映在他深色的眸里,如同夜幕的繁星。



他闭上眼又睁开,脸上的表情像是被暴雨冲刷过,褪了个一干二净。

解语花轻轻地开口,像是怕把人吓跑了似的异常温和,但那声音却如同被冰冻过,彻骨的冷。



——“那瞎子跟你交易了什么?”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