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蒋老不答话,只静静坐着。

解语花道:“他去炸那群粽子之前,明显跟你递了个眼色的,当我看不到吗?”



蒋老也知道瞒不住了,只好回答说:“小九爷,你放心,黑爷不会害你的。”

“这我知道,可他害不害我,不是他自己说了算的。”解语花说着,无意识地抬头看墓室的顶部,那里漆黑一片,什么也没有,“他不告诉我,就说明这件事对我有害,而且他也没办法解决。”

“说实话,小九爷,我以前一直不明白你八岁当家,是怎么活到现在的,”蒋老道,“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小九爷,你很聪明,”蒋老沉声道,“可这聪明,有时候是会致命的,你明白吗?”



解语花眯起眼:“你想杀我?”

“当然不是,我杀不了你,也不能杀你,”蒋老叹口气,“可小九爷你也算半个商人,应该知道规矩的,我得为我的买家保密不是?”



解语花淡淡道:“一个亿。”

蒋老简直要笑起来:“不愧是九门之后,出手真大方。——可惜,这世上不是什么东西都能用钱买来的,这道理你再明白不过,不是吗?”

“哦,我懂了,”解语花竟是低低笑出声来,眸里的狠决一览无遗,“那阿宁呢?你也不顾了吗?”



蒋老一怔,浑身像突然泄了力般松散下来,他坐在那点昏暗的、压抑的灯火旁边,背微微的驼着,竟是有些佝偻,那一瞬,他不再是那个在郭开富手下隐忍多年准备反击的复仇者,而是一个风烛残年、行将就木的老人。

他苦笑一声,低声道:“不愧是俩口子,连威胁的方式都如出一辙。——可小九爷嘞,你们能给我这老头子留点活路吗?”



解语花挑了挑眉毛:“不用担心,我帮你护着阿宁,那瞎子不敢动她的。”

蒋老摇摇头,不再说话。



墓室里一时沉默得近乎压抑。



解语花突然就低声笑起来,那笑里藏着数不尽的苦涩的味道,他笑得几乎窒息,然后用手蒙住眼睛:“我明白了。”

蒋老在他说了那话后还不松口,意味着……他无法在出斗后拦着黑瞎子。



“我会死,对吧?”



蒋老依旧沉默,可也没有否认。



连胖子的鼾声都停掉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是死了一般。

仿佛进入了成冰纪冰河时期,寒冷蔓延,万物都被冻住了,僵硬而麻木。



·



解语花站起身来,一步步地走回黑瞎子身边,他依旧是挺直着背脊,仿佛什么也不怕一般,可步履却非常缓慢,好像每走一步,都要耗尽他全部的力气。



他明白了,可他宁愿不明白。



自己会死,不可能是因为斗的原因,要真是,黑瞎子不会让自己进来;他也自认身体还算健康,虽有点小毛病,可也都死不了。

——只能是中了毒。

那么是谁下的毒,能如此神不知鬼不觉呢?

过去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演,解语花几乎是瞬间就抓住黑瞎子反常的地方,对,是从自己在美国被人绑架开始的。

那么,就是那个绑架他的人下的毒了。

这毒现代医学多半解不了,可黑瞎子不愿让他死,于是就和那人达成了某种协议,并且还不敢跟他说。

因为协议的内容,自己必定是不会同意的,钱和古董可以首先排除了。



——是什么呢?



若是挖黑瞎子过去,他不信对方困得住他。

可还有什么呢,还有什么是自己豁出命来,也不愿舍弃的东西?

解语花几乎是一瞬便想到了。



——血玉胆,麒麟血,鬼蝼。



他并非想要长生,而是不能让“它”长生,不管“它”是谁,是郭开富,是塌肩膀,还是给自己下毒的人。

解语花清楚地明白,若是给“它”达到了目的,那这个道上的一切也就不必存在了。

就像几十年前,张大佛爷亲手批下的那场腥风血雨一般,整个道上都会经历一次比那更彻底的清洗。

可九门,再经不起那样的浩劫。



这是他的家族,是他出生长大的地方,不管沾染了多少鲜血,多少不堪,这都是他祖祖辈辈攒下的家业。



他解雨臣,生是解家的人,死是解家的鬼。

便是像那个具五刑粽子一样,断了手脚,砍了脑袋,割了舌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他也不会让那些人如愿。



·



吴邪在一旁躺着,这一席话听得他有些心惊,可随即,他的头好似被人抱着颠了个个,突然就昏昏沉沉起来。

就像有风吹过,一只手轻轻柔柔便把他记忆抹去似的,他仿佛瞬间就忘记了刚才听见了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

像是刚刚才出生一般,连同几十年的生活也一并忘记了,空空荡荡的,如同漂浮在盘古劈开天地前的混沌中,周遭密密麻麻挤着许多杂物,但伸手去捞,却又什么都没有。



五感和神经仿佛约好了私奔,眼前漆黑一片,耳边像是寂静一片,又像是喧嚣无比,吴邪断定自己一定是被一个突然穿越的人附了身了,不然他又没受过伤又没怎么样的,怎么会突然就动不了了呢。



他在心里暗搓搓骂娘,诅咒那个不知名的占用他身体的家伙生孩子没屁眼,找男人没黄瓜。



可现在怎么办呢?吴邪发起愁来,他这目不能视,耳不能闻的,还不知道身处何方……等等,他现在可算是一个孤魂野鬼,不会被牛头马面给勾了去吧?

妈妈,小爷我还不想死啊……



不过话说回来,一般魂穿不会是在身体原主人死了的情况下才会发生吗?他这好好的,怎么也被人给挤出来了?

擦,难道是被刚才那堆粽子中的一个给附身了?



那些家伙生前受过酷刑怨念极大,要真托了生还魂的话,吴邪着急起来,己方个个重伤没恢复过来,再加上没防备,小花他们就危险了。

可任凭他把自己急成一团,他一个飘忽不定的魂魄能做什么,火烧眉毛他也没眉毛可烧。



然而就在这时,他仿佛从空中直线坠落,速度大得几乎要让他三魂七魄都要被迎面而来的风吹散了,只一瞬间,他便落入了一个人的身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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