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一个像你这么漂亮的女人,无论为了什么都不该扮成别人的。”上官飞燕眨了眨眼,道:“假如那天晚上你就看见我的真面目,你还会不会放我走呢?”“假如你早就让我看到你的真面目,我也许根本就不会等到那天晚上了。”上官飞燕道:“难道在马车里你就要······”陆小凤道:“我说过,我是个禁不起诱惑的人。”

上官飞燕笑了,道:“你虽然不是个君子,说的话倒还很老实。”“你非但不是个淑女,说的话也不老实。”上官飞燕嫣然道:“一个女孩子若是太老实,就难免会上你这种男人的当。”她说话的声音也变了,竟似已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在说话。对陆小凤来说,这种声音的突然故变,甚至比易容更不可思仪。他能了解易容术,也见过已被传说得接近神话的人皮面具,但他却不能了解一个人的声音怎么能瞬间改变成另一个人的。

上官飞燕当然已看出他惊异的表情,微笑着道:“我的声音是不是也比上官丹凤好听。”陆小凤苦笑。上官飞燕道:“现在你想必已该看出来,我样样都比她强,可是从我一生出来,她就已压在我的头上。”她甜密温柔的声音里,忽然充满怨恨,又道:“从小我就穿她穿过的衣服,吃她吃剩下的东西,只因为她是公主。”陆小凤道:“所以,有了机会,你就要证明你比她强。”上官飞燕冷笑。

陆小凤道:“所以你祖父一死,你就不愿再耽在家里。”上官飞燕道:“谁也不愿意寄人篱下,看人脸色的。”“你本来只想凭你的本事,闯闯江湖,做几件扬眉吐气的事给他们看,却想不到江湖中居然遇见了一个能认你倾心的男人。”上官飞燕冷冷道:“说下去。”陆小凤道:“他知道金鹏王朝的秘密后,就替你出了主意。”上官飞燕在听着,但脸上的甜密微笑已看不见了。

陆小凤道:“他劝你想法子将金鹏王朝的财富,从阎铁珊他们手里要回来,无论谁有了那笔庞大的财富,都立刻可以出人头地。”上官飞燕冷冷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那么庞大的笔财富,无论谁都会动心的。”陆小凤道:“但你也知道,你的叔祖和你的表姐都绝不会同意这件事,何况,他若不死,你就算要回了那笔财富,也是他们的。”上官飞燕道:“我当然不愿意让别人来坐享其成。”“所以你就跟你的情人,定下了一条妙计。”

上官飞燕道:“我本来只想杀了那个年老昏庸的大金鹏王,可是我们派来假冒他的人,易容无论多么巧妙,也一定瞒不过上官丹凤的。”陆小凤道:“所以你索性就连她一起杀了。”上官飞燕道:“不错。”陆小凤道:“恰巧你们的容貌本来就有三分相象,而且你从小就能模仿她的声音,所以你正好代替她。来尝尝做公主的滋味。”“滋味并不好。”

陆小凤道:“像这种秘密你们当然不愿让一个多嘴的孩子知道,所以你们一直都瞒过雪儿,只可笑她居然反而以为你遭了上官丹凤的毒手。”上官飞燕恨恨道:“那小鬼不但多嘴,而且多事。”陆小凤道:“我只奇怪你们为什么不直接去找霍休他们?”上官飞燕道:“因为我们事后才发现,大金鹏王必定有个秘密的标记,只有当时和他同时出亡的那些大臣才知道,所以无论谁来冒充他,都难免要被霍休那些老狐狸识破的。”

陆小凤道:“你那时还不知道他是个有六根足趾的人?”“我不知道,我也不敢冒险。”“所以你们认为最好的法子,就是先找一个人去替你们将那些老狐狸杀了。”“不错。”陆小凤苦笑:“但这个人却并不太好找,因为他不但要有能力杀霍休那些人的本事,还得有天生就喜欢多管闹事的臭脾气。”上官飞燕淡谈道:“这个人的确不好找,除了你之处,我们就简直想不出第二个人来了。”陆小凤叹了口气,苦笑道:“看来像我这样的人,世上倒真还不太多了。”“只不过要你心甘情愿的出手,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陆小凤道:“幸好我不但喜欢多管闲事,而且还有点拉着不走,赶着倒退的骡子脾气。”上官飞燕终于笑了笑,道:“想不到你倒还很了解你自己。”陆小凤道:“你们故意要勾魂手他们来拦阻我,因为你们知道,越是有人不准我去做一件事,我越是偏偏要去做的。”上宫飞燕笑道:“山西人的骡子也是这样子的。”陆小凤道:“后来你们故意杀了萧秋雨和独孤方来警告我,也正是这意思。”上官飞燕道:“那也因为他们已知道得太多了。”

两人沉默了很久,上官飞燕突然狠狠道:“如果不是那个封梓,至少我能让那个花满楼做个好‘梦’。但是没办法,我只能让他面对现实了。”她显然有些自得,对于自己能把几个男人玩弄于鼓掌之间,她很骄傲。陆小凤道:“一个人总是要将别人当做笨蛋,他自己就是个天下第一号的大笨蛋。”上官飞燕皱眉:“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若回头去看看,就会明白我的意思了。”

上官飞燕回过头了。她只觉得自己整个人,好像忽然掉进了个又黑又深的大洞里。屋子里更暗,一个人静静的站在黑暗中,动也不动。“花满楼!”上官飞燕终于忍不住叫了起来。花满楼的神情却是很平静,看来并没有丝毫痛苦愤怒之色。上官飞燕看着他,诧声道:“你…你怎么到这里来的,花满楼淡淡道:“我走来的。”“可是我……我明明已闭住了你的穴道。”

花满楼说:“别人点你的穴道时,你若能将真气逼在那穴道的附近,过了一阵子,也许就可以有法子将闭住的穴道撞开,这种功夫我恰巧会一点点。”上官飞燕道:“难道你早已想到我会下手的?难道你早已有个准备?”“我并不想要我的朋友为了救我而去杀人。”上官飞燕道:“我刚才说的话,你也全都听到了?”花满楼点点头。“你……你……你不生气?”

花满楼淡淡地说:“我不生气,不仅不生气,我还要谢谢你。”“谢我?”花满楼点头,“没错,谢你。”“谢我什么?”“谢谢你帮我,认清了本心。”

作者有话要说:

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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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满楼淡淡地说:“我不生气,不仅不生气,我还要谢谢你。”“谢我?”花满楼点头,“没错,谢你。”“谢我什么?”“谢谢你帮我,认清了本心。”话音刚落,远处的黑暗中现出一个人影,走到近前,正是封梓。

上官飞燕长长叹息了一声,对陆小凤说:“你刚才说的话,现在我总算已明白了。”“哦?”上官飞燕苦笑:“看来我做的才真正是件蠢事,蠢得不可救药。”“哦。”上官飞燕道:“我一直把你们当做呆子,现在才知道真正的呆子原来是我自己。”她又叹息了一声,道:“但是你就真割下我的鼻子,我也不会说出他是谁的。”陆小凤道:“原来你也是个多情的人。上官飞燕笑了笑,笑得很凄凉,道:“一个人要是喜欢上一个人,也是件没有法子的事。”花满楼慢慢的点了点头,道:“我明白,我明白。我并不想伤害你。”上官飞燕问道:“你想把我怎么样?”“不怎么样。”上官飞燕动容道:“你……你难道肯放我走?”

花满楼什么都没有说,忽然转过身,慢慢的走了出去。陆小凤叹了口气,居然也跟着走了出去。封梓就那么看着她,眼睛里没有感情,就像一块寒冰,忽然闪过一丝挣扎,也转身离开了。上官飞燕吃惊的看着他们,忽然大声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知道我现在一定会去找他的,所以故意放我走,好在后面跟踪我。”

陆小凤并没有回头,淡淡道:“我用不着这么做。”上官飞燕问道:“为什么?”“因为我已经知道他是谁了”上官飞燕变色大呼:“你知道他是谁?……他是谁?”陆小凤还是没有问答,也不再开口。他跟上了花满楼和与其并肩的封梓,走过了阴暗的走廊,走入了黑暗中。屋子里也是一片黑暗。上官飞燕一个人站在黑暗里。身子突然开始发抖却不知是因为寒冷?又或是因为恐惧?

花园里黑暗而幽静.风中的花香仿佛比黄昏前还浓。几十顾淡淡的秋星刚升起,却又被一片淡淡的云掩住。花满楼踱步踱得很慢,走到一丛月季花前,他才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她也是个可怜的女孩子。”陆小凤点点头,似已忘了花满楼是看不到他点头的。花满楼继续:“每个人都难免有做错事的时候,她虽然做了错事,可是……”封梓却在此时打断了他的话:“做错事就要受惩罚,无论谁做错事,都得付出代价。”

陆小凤道:“虽然我放过了他,但是我知道有人一定不会放过她。”花满楼问道:“谁?他的情人?”陆小凤摇了摇头:“不是情人,他是个无情的人。”花满楼道:“你真的已知道他是谁?”“假的。”“难道她没有说错,你是不是想在暗中跟踪她?”陆小凤笑了笑,说:“我虽然不是个君子.却还不至于说了话不算数的。”“你既然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又不去跟踪她难道你准备就这样算了?”封梓开口:“算不了的。”花满楼道:“我不懂了。”

陆小凤道:“的确算不了的,我虽然找不到那个人,但他们一定会来找我。”“你有把握?”“至少有七分把握。”“哦?”陆小凤说:“现在他必定以为我已知道他是谁。怎么肯让我活下去?”花满楼自己向下捋顺:“你刚才故意那么说,为的也就是要他来找你。”“我那么说,也等于救了上官飞燕。”花满楼道:“你既然已知道他是谁,他就不必再杀上官飞燕灭口。”花满楼又笑了笑,说:“只可惜他听不见你刚才说的那句话。”

但是陆小凤的语气却十分笃定:“他听得见!”花满楼皱眉:“你难道认为他刚才也在这里?”陆小凤说:“他现在也一定还在这里。”“所以他随时都可能出现,随时都可能要你的命。”“不错。”花满楼道:“但你却好像一点都不担心。”陆小凤微笑道:“我这人最大的好处,就是……”他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忽然发现花满楼的脸色已变了,封梓的神情也微微有些凝重。花满楼和封梓都不是容易因吃惊变色的人。陆小凤忍不住问道:“什么事?”花满楼道:“血!”陆小凤又问:“什么血?谁的血?”封梓回答:“很可能是是上官飞燕的……”

血是上官飞燕的。她的咽喉已被割断了,血还没有凝固。她的脸上充满了惊讶和恐惧,就像是那大金鹏王临死时的表情一样。虽然她也想不到杀她的这个人,竟真的能下得了毒手。她死也不信。是情人?还是无情的人?没有人,只有一片黑暗。风中的血腥气还是很浓,花满楼凄然道:“他还是杀了她。”陆小凤点头:“嗯。”“他显然并不相信你所说的话。”陆小凤又说:“嗯。”“现在他既然将上官飞燕杀了灭口,这世上也许已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他是谁了。”“嗯。”花满楼道:“所以你也永远找不到他。”

陆小凤不再说“嗯”了,忽然道:“我只知道,无论谁做错了事,都必定要付出代价的。”花满楼神情黯然:“上官飞燕的确已付出了她的代价,可是杀她的人呢?”杀她的人已消失在黑暗中,也可能就这么永远消失。

陆小凤去找了天禽门众人,大义灭亲这四个字连三岁小孩都听过,但是没几个人能做到。几人想以身殉教,但是霍天青出现了,与陆小凤定下了黄昏之约。

黄昏。青风观。青风观在青山上,青山已在斜阳外。没有雾,淡淡的白云漂渺,看来却像是雾一样。一阵风吹过,苍松间的昏鸦惊起,西天一抹斜阳更淡了。然后暮色就已笼罩大地。陆小凤面对着满山苍茫的暮色,心情却比这暮色还沉重。花满楼意兴也显得很萧索,叹息着道:“霍天青还没有来。”陆小凤道:“他,会来的。”但是这次,陆小凤说错了。

青风观的一角,小院中出奇幽静,半开的窗子里香烟漂渺淡谈的随风四散。门也是虚掩的。陆小凤三人穿过小院,等青枫推开了门,他就会见了霍天青。霍天青却永远看不到他。霍天青竟已死在青枫道人的房里的云床上。云床低几上,有个用碧玉雕成的盘龙杯,杯中还留着些酒。毒酒。霍天青的脸是死灰色的,眼角口鼻下还隐隐可看出已被擦干净的血痕。陆小凤看着他,心已沉了下去。

青枫道人神色很惨淡,黯然道:“他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是来下昨天未完的那局残棋的,正等着看他有什么新妙着,能逃过那一劫?谁知他却说今天没有下棋的心情。”陆小凤道:“他只想喝酒?”青枫点点头:“那时贫道才看出他的神情有异,仿佛心事重重而且还不停的在长呼短叹喃喃自语。”陆小凤问道:“他说了些什么?”青枫说:“他好似是在说人生百年,转眼即过,又说这世上既然有了他霍天青,为什么偏偏又要多出个陆小凤。”陆小凤苦笑,却又忍不住问道:“这酒是你替他准备的?”青枫点头:“酒虽足此间所有,酒杯却是他自己带来的,他素行洁癖,从来不用别人用过之物。”

陆小凤拿起酒杯嗅了嗅,皱眉道:“毒果然是在酒杯上。”青枫说:“他几次拿起酒杯,又放下像是遇见了一着难棋,举杯不定,贫道正在奇怪时,他仰面大笑了三声、将杯中酒喝了下去。”这满怀忧虑的道人,双手合十,黯然道:“贫道实在没有想到,他年纪轻轻,就又看破世情,但愿他早归道山。”他声音越说越低,目中竟似有泪将落。陆小凤沉默着,心情更沉重,过很久,才长长叹息,问道:“他没有再提起别的人?”“没有。”

云床旁边摆着一局残棋,青枫道人喃喃道:“世事无常,如白云苍狗,又有谁能想到,这一局残棋犹在,他的人却已经不在了。”云房中一时间陷入了沉默,封梓突然眯起双眼,问道:“道长,如果我没听错,没记错的话,你刚刚说的是‘昨日残局’。”陆小凤手一松,手中的酒杯突然掉落。上官飞燕在数百里外,霍天青就算长着翅膀,也无法在一天之内赶回来的。上官飞燕正是昨天死的。花满楼只觉得手脚也已冰冷,叹声道:“我们难道错怪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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