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作为植物,偶尔掉片叶子烂个花瓣实属正常,我想,我其实可以省些力气,去实现某个大妖怪的一点念想。

*

“所以,你从植物那里得到的信息是,那个人住在……这里?”

四月一日隐在眼镜下的双眼环视着这间明显属于文人的小屋,屋中乱七八糟,有纸稿在地上摊放,窗户紧闭,百叶中透出丝丝缕缕微光。

这个晚上,我们连夜赶来了这位客人的家中,我不清楚四月一日的匆忙究竟是为了什么,但是在毫不费力的敲开那扇忘记锁的门时,我心中的疑惑已然被吃惊和不安取代。

这个房间,看起来并没有明显的生活痕迹,地面上的灰尘中印着杂乱的脚印,与摩可拿蹦跳前进的足迹混合,看得人眼花缭乱。作为客厅的房间中满是尘土的气息,让人忍不住咳嗽。

如果不是妖怪们从不会在交易上耍花招,我简直要怀疑我那用一片花瓣换来的情报是否属实了。

四月一日的双目转向客厅转角那扇紧闭的门。

我喉咙中升起些微不舒服的感觉,有种预感告诉我,那扇门后是使我难受的罪因。

我不由得抓住了四月一日的袖子不让他向前,然而只换来店长的一瞥。

“荼蘼乃天上之花,见之恶自除。”他说,似是安慰。

我只有服从:“我不知道那里究竟有什么你在意的东西,但是……小心。”

一时间语言变的苍白无力,我皱着眉收回手,跟在了四月一日身后。

四月一日说的是对的,虽然我只有身体是荼蘼,但是这对于从那房间中弥散而出的黑色烟雾状充满让人不舒服的气息来说,我似乎是驱散它们的最佳物品。

我不由得想起将今天这位客人引入店中的时候,客人皮骨瘦削,周身也是被那样的厄气纠缠,可就在我为他引路的那刻,厄气仿佛是受到击打的气球一样破裂分崩,只是一瞬就消失不见。

对于物质守恒极为信任的我,至今也无法明白那些厄气究竟是散去到了何方,也许真的有一个像是地狱的空间,将这些恶全部容纳进去?

四月一日的脚步在门前停下,在他身后,一条分明的,由和服衣摆拖出的道路呈现在眼前,让我不由对他这种拿衣服当拖布的败家行为表示叹息,如果他能像很久以前那样一直穿着学生服,想必清洗衣物的工作一定会轻松很多。

我跟在四月一日身后,将身子与他错开一半,注视着眼前的门。

心底有种感觉,仿佛这间屋子的主任并未将客厅的防盗门当作是与外界相交的那道屏障,相比起客厅,门后面才是真正的,属于那个人的私人空间。

四月一日的眉头皱起,难得的表情凝重,我想他一定是对从门缝中张牙舞爪探出的厄气有所顾忌。

他的手掌放在了门上,渐渐施力,出乎意料的,门同样的并没有锁,那一股黑色的气旋就这样狂风一样的扑了出来。

门,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直到假期快要结束才放上来这章,在下有罪。

在家里效率果然奇差啊【远目

☆、书中人(下)

厄气扑面而来,在我身前被阻挡的破开一小片空白,我开始能够明显感觉到,从我身体中有什么生来便存在的本能,在见到这样厄气的时候被全然激发。

四月一日就像没感受到这股黑气的来势汹汹一般,迈步向前,我连忙跟上,甚至跨出大大一步,隐隐使自己走在他的前方。

这样的话,即使是那些厄气再汹涌,关键的店长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闪失。我默默想。

三步行罢,鸟语花香。

我·早已做好见鬼的准备,然而出现在眼前的既不是不尽的走廊又非染血的房间,而是几乎可以说是反义的景象,这让我一时间竟然停顿了脚步。

只是这样一停,我所感受到的世界,便又真实了几分,鸟的鸣叫在我耳中开始有了旋律,就连花的香味也开始层次分明,从那里面我甚至能够辨认出不下五种的不同香气。

就在我开始东张西望想要寻找到四处歌唱的鸟的时候,我的胳膊被人拉住,猛力一扯。

我的脚步一个踉跄,几欲栽倒,却被拉着我胳膊的人将手一带,我的额头便撞上了一块异常柔软丝滑,还带着些体温的布料。

我抬头,四月一日的脸居高临下,一双眉紧紧蹙起,凝视我的眼,他问:“你刚刚看见了什么?”

“哎?”我连忙转头四处张望,先前的鸟语花香竟然都像未曾出现过,而这里,只是一件普普通通、空空荡荡的房间。

四月一日的镜片反着光,从袖中拿出片符纸来给我,我摇手拒绝:“这种东西你也不多吧,我好歹也是妖怪,应该比你要不容易受伤。而且,”我顿了顿:“你的体质就算作为诱饵,这样的饵食也太大了点,万一招来不必要的麻烦就不好了,看刚才的样子,你要找的东西已经把目标锁定为我了,那么由我来做饵不是正好?”

四月一日沉吟着,终于点头收回,最后又不放心的牵住我的手,一个激灵间,细长如神的东西便缠上我的手腕,晃得铃铛叮当作响。

管狐,无月。

我垂头看向从袖口中探出头来的无月,些微无奈:“没必要吧?你不是说过荼蘼乃天上之花,见之恶自除?”

“小心总归不会错。”他想了想,又不知从哪寻出一条绳,两端分别系住我们各自手腕,垂手,袖口方方遮住线绳,却牵扯的我和他之间不得不挨近些许。无月从我袖子中探出头来,亲昵的蹭着四月一日的手指,我有些别扭的望着线绳,最终还是扭开头,率先向前走去。

前进的道路比起想象更加简单,事实上我们从站立的位置走到书桌前方根本没有受到任何阻力,原本以为会有的幻觉也完全没有出现。

我四处张望着,伸手拿起桌面上摊放着的书本,随意道“或许……”

大风骤起。

由轻雾旋转围绕一般的大风疯卷着,我眼前瞬间便一片模糊,隐约间只看见四月一日向我伸来却被阻隔划伤的手。

*

我是被鸟叫声惊醒的。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四月一日就不见了踪影,而方才的房间却再次变成了先前引诱我停下脚步的,鸟语花香的幻境。

只是这次,虽然心里清楚的知道这是幻觉,我却再也没法从那之中出去。无论我怎样去想,怎样想方设法的使自己清醒,但这次的幻境却始终没能够破碎开来。

——就像是,再一次跌入了一场无法醒来的梦境。

心里有些着急无措起来,我恍然发现自己竟比初来这世界更加惶然无措。兴许是在这里太过放松,所以也就格外软弱。

我静静定了神,四处张望着,想要在这一片突如其来的幻境中找出些许蛛丝马迹。

鸟语渐浓。就在我这样寻找的时候,大片桃花的一角突然传来人声。

我探究的向前走去,身边浓密生长着的花海便像是突然得到了指示,自动向两边分开去。

然后,我看见了,在最大的那株桃花之下,正在欢笑着的人们。

云粉之下,欢歌笑语,暖风扑面,只需要在向前走几步便能闻见扑鼻花香和陈年老酒的芬芳。

我冲着欢笑声走近,比目测更加近的距离让我未曾费劲便到达了近前。

随后我看清了,在那桃树之下,有美人婀娜的坐着,虽然用团扇遮挡了大半的面貌,但仅凭身姿便让人忍不住的凝视。

“快请坐下,宴会已经开始了。”不知是谁对我轻声呼唤,声音柔和的仿佛天边的云霞。我依言坐下,面前立时便有人摆上精致的小菜和饮品。我随意拿起一块,味道香甜却微妙的寡淡。

——就像是空有想象一般的不和谐。

只是不知道吃多了会不会有什么影响,我这样想着,将手中的点心放下,身边正在玩乐的美人蹙眉凑近:“可是不合胃口?”

“没有,只是不饿罢了。”我微笑回道,对于美人,无论是谁都会和颜悦色的。

“无妨。”身侧突然有男子的声音传来,听来竟有些熟悉,我转头去看,却是先前来到店中的客人。

比起在店里那槁瘦的憔悴模样,在这里的客人显得精神而健硕,唯一不变的,是客人的双眼,闪烁着专注而诡异的明亮。

我突然害怕去直视那双眸子,在那之中似乎有一些让我直觉的危险的存在,几乎压迫了我的神经,让我的大脑中传来阵阵刺痛的错觉。

男子似乎并没有看出我躲避着他的双眼,在我身边坐下,将我面前的茶盏移开,招手间,我面前便又多出一副花牌。男子声音带笑:“既然来了,就好好放松,想做什么都可以。”

我皱眉,来不及细细感受言语中的违和感,就被男子转移了视线。他扬手示意,我随着他转动目光,眼见得周遭云粉的花树更替了颜色,只几个眨眼便枝繁叶茂,又晕染秋意。

我不由眯了眼,扭头去看男子的表情,那样自然而然的自得,仿佛这本就是世间常理。

我不由开口问他:“你觉得这样……好吗?”

他怔了怔,复又微笑如常:“这样不是很好?”他站起直立,轻声低语:“我在这里,坐拥黄金屋、颜如玉,我可以让眼前一切随心所欲,在这里,我是我的神。”

“这样……有什么不好?”他轻声呢喃着,向我伸出手,手掌摊开,四指笔直伸向我:“这里有什么不好吗?你不愿意留下来吗?你不想……成为另一个神吗”

成为另一个神?我不感兴趣的撇开眼。

“难道你没有什么愿望吗?”男子歪这头问我,眼神诡亮的蛊惑:“想见的人,想得到的物,想发生的事,你没有这些想法吗?”

我无声的勾了唇角,如果说愿望能那么容易就实现,那么怎么还会存在实现愿望的店?

在店中我看了很多,也参与了很多,如果这样都教不会我等价交换,我想,我未免就太过无可救药了些。

——又或者,因为知道愿望的奢侈,才更加小心地珍惜,更加不敢随意的向突然出现的利益妥协。

掺了水的代价换取而来的,必然不可能是凝实的回报。

是故,我摇头,坚决的决绝:“先生好意,唯有心领而已。”

“是吗。”他露出些许错愕而不满的表情,忽又笑了:“你能够这样说,只是因为你想要的还没有摆在眼前,如果——”

“——这样,又如何呢?”

他双手张开,几经变换的花树摇曳着悉索,然后,在他身后我看见了——

那个本该死去的人。

他周遭镀光,暖融融与一片树荫晕成模糊一片,就像是我脑海中他最后的模样,因为背着光,叫人看不清表情,只依稀感觉那张脸上还挂着从不磨灭的微笑。

再次看见他,这是长期以来一直默默隐藏在我心底,不敢提及的奢望。

手腕上传来颤动,我依稀记得那是四月一日绑在我手腕上的线绳。握紧了拳,我眷恋的凝望男子身后那团光影,不可自制的起身,迈步靠近。

——只是看一眼,只是看一眼而已。

几乎心怀侥幸的,我追赶过去,而那团光影却缓缓的,缓缓的退到了树荫之中。

一只手突兀的伸来,平摊在我面前,在我失神望着那团树荫的双眼中放大清晰。

“如何?”他问,笑容笃定。

我眷恋的望着树荫,想要再次看见那团光的身影,却是徒劳。手腕上的摇晃愈加剧烈,我不由回过神,对着男子伸来的手微笑着,坚定的摇了摇头。

“不。”

——我知道,那个人已经死了的,如果点了头,那么我所剩下的,只有自欺欺人罢了。

男人的表情一瞬僵硬,双眼却愈发的诡异发亮,他的手向我抓来,我后退避开,但那双手却仿佛操纵了空间,冲势不变,却一把抓上了我的手。

令人不舒服的违和感肆虐着,由与他相触的皮肤传递开来。我大力挣脱着,看来文弱的男子却不知如何有了铁钳般的力量,让我不能挣脱分毫。

手腕一抖。

像是接收到了来自绳线另一端的四月一日的指令,缠绕在我手腕上的管狐无月飞速窜出,张口咬在男子小臂,只一口,便幻成九尾模样。

我曾听四月一日提起过,只有吸收了大量的污浊,无月才会变成这种模样。

狐火灼烧着,从无月身上蔓延开,灼烧着花树,草地,甚至整个空间。

一只手顺着线绳伸来,握住了我的,那手腕上缠着符纸,指头因为用力而显出几分苍白。

“无月!”他唤,九尾的狐从我身下跃起,带着我向上,向那手伸来的方向跳跃过去。

我在无月背上向下望着,大火中,花树依旧盛放,花树之下的歌舞在火中依旧,莺声燕语,笑语如常。

火势越猛,也就印的这场景越发不真实。

我手指抚摸腕间绳印,垂眸看着桌面上燃烧中的书。

男子说他在这里坐拥黄金屋、颜如玉;他说,他是那里的神。

“是作者的思想。”四月一日在我身后道:“寄宿于书本,因为是作者,所以即是他书本中的神灵。”

“即是这样,也还是存在没法实现的愿望?”我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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