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也许是感觉到了吧。”四月一日说着,翻动书页:“就像是阅读书中的美食永远也无法填饱肚子,因为只能活在自己创作的虚幻之中,终于感觉到了空虚。”

“——所以,才想要你留在那个世界。”他扭头看我:“因为你,比任何妖怪都接近于人,也就更加接近于人类心目中的真实。”

我挑眉,正欲问些什么,却觉得身体越来越沉重,眼皮也再睁不开来。

就这样,我昏睡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没有码字的欲望和灵感OTZ

☆、面中人

再次醒来已是两日后。我习以为常的跨出花瓶,落地为人.

在整理仪容的同时理清思路,我找到了四月一日询问前些日子无故晕倒的原因。

“对你而言可以称为消化不良。”他微笑着为我递上早餐:“荼蘼乃天上花,见之恶自除。万物等价,你难道没有想过,这些被除去的恶,都去了哪里?”

我皱眉迟疑:“你是说,被我……消化了?”

四月一日笑着默认后,放下了手中茶盏,轻道:“今天,我们有重要的客人会来。做好准备。”

我点头称是。

*

当这个一身灰衣的男人出现在店门口的时候,我着实被吓了一跳。

素鞋,芒衣,没有影子。

可是这不是重点,我要说的重点是,这个人,没有脸。

五官的眼口鼻眉,在这个人身上,似乎被造物者遗忘一样一点存在过的痕迹也没有。不过……日本鬼大部分奇形怪状,所以只是短暂的惊讶过后,我微微笑着躬身欢迎。

而早已站在我身边的四月一日则是微笑的拢袖道:

“终于……欢迎光临。”

*

虽然很好奇这位没有脸的客人是怎么样把面前一堆点心吃下肚的,不过因为某些传说,直视并观察那张脸什么的,我还是谨谢不敏。

四月一日坐在主座上,面前只有一杯清茶,闲适而准备充分的样子与对方即使没有脸也满满溢出的局促形成鲜明对比。

主从分明啊……我默默吐槽着,正打算溜回书房,便被四月一日出声留住。

“这是在店里实习的店员,如果你需要帮助的话,可以叫上她。”顿了顿,他补充:“不用支付额外的代价。”

就在我咬牙切齿想要做点什么的时候,无面人却轻轻摇了摇头。

我这是……被嫌弃了?

我不可思议的望着端坐在桌前的客人,这算是我头一回被这么明确的拒绝。每一次四月一日这样表示的时候,没有哪个客人会不答应的,毕竟白来的便宜不占白不占。当然,四月一日提出这项附赠物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的。不过,这么明白的拒绝了我,还是头一遭。

对然可以偷懒不用干活我是很高兴,但是怎么心里就这么不是滋味呢。

四月一日的笑容更加意味深长,对于这次的状况,显然又是意料之中。

知道了会被拒绝还要提出,四月一日你是单纯想看我不爽吧混蛋!

“那么,这次要拜托你的,依旧是是把那里的东西移动到另一处。”

“一日为限,一天结束之后,我将会依据你支付的代价,偿付你的愿望。”

无面人站起身,郑重的点了点头,继而深深鞠了一躬,用身体的动作表达着感谢。

之后,这个人便像是很迫切一样,急匆匆离去。

我有些好奇的望着他的背影,重新坐在了四月一日对面:“这是个常客?”

“每过十九年,就会来到这里,许下相同的愿望,算是固定客源了。”四月一日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你想知道他的愿望?”

“你想告诉我他的愿望。”我微笑着用肯定句作为回答。

回应我的是四月一日的一声轻笑。

香燃烟旋,四月一日眯着眼,声音平缓的讲述。

故事,起始于一个雨月……

*

时至黄昏。

我有些踌躇的在店前徘徊,身后是四月一日一声轻笑:“很在意,为什么不去看呢?”

“……”我抿了抿嘴:“会不高兴吧。”

连他人的帮助都毫不犹豫拒绝的人,在自己工作时,若是看见之前的人出现在面前,一定会觉得碍事吧。

四月一日微笑着在窗前坐下:“那个人一直都是这样,因为太过认死理,所以一直落在下风。”

“但是……”

在那个雨月,晚归的剑客意外的看见了自己的友人匆忙从屋中跑出,擦肩而过后印象中只留下对方意外惊慌的脸。

怀着浓重的不解与不安,一脚踏进家门的剑客看见了染红的花屏。

从此之后,脑海之中留存的,就只有鲜红之色,和那张惊慌面容。

——久而久之,连自己的模样都一并忘怀,只记得那天的屈辱与仇恨。

“这样的事情,并不是因为认死理才会遭受的吧?”我皱着眉。

四月一日耸耸肩:“谁知道呢。”

我退后到窗边,临着四月一日坐下来:“不管怎么说,这种事情对于一个人来说,都太过残忍了……话说回来,他的愿望你最终还是没告诉我。”

“我说了,是你没有在意。”四月一日以手支头,脸上的笑意突然便弱了下来:“一段记忆……而已。”

而已?这是我头一次听见四月一日用这样微不足道似的词汇形容愿望中的事物,也是很少见的看见他用这样面无表情的样子说话。

好像很不满的样子。

“客人,”“来了。”

阻止了正想发问的我的,是小多小全一唱一和的报告,四月一日脸上的阴影迅速消退下去。起身,拢袖:“终于,也来了吗。”

依旧是那个待客室,相同的配置,相同的茶点,只有客人换了一而已。

奇异的协调感,奇异的不协调。

我不由侧头去看客人。

带着面具,带着仿佛是从另外一人脸上取下的一样、惟妙惟肖的面具。

不匹配,边缘轮廓鲜明的一张面孔,但是——

“总感觉,如果……”

“如果这张脸,在另外一个人脸上,就会觉得很合适了对吧?”

端坐在桌前的客人突然微笑的转过来接下我的话头。惊奇的是,一直被我当做面具的那张脸,完美的变作了微笑的模样。

“这可不是面具,当然,如果你这样认为也没错。”戴着面具的客人微笑着,不,是让面具微笑着,伸手摘下了面具。

面具后面,是一张清秀的面孔。他微笑着,轻声道:“诚如您所见,我就是之前来的那位的,那位朋友。”

“!”

一时间衣冠禽兽人面兽心豺狼虎豹之类的词语在我心底重复了无数遍,信息量略大我只能呆呆重复:“那位?”

“就是故事里的,从他家里冲出来的那位。”客人一边这样说着,一边站起身来:“看起来已经差不多了,在下就此告辞,多谢款待。”

“对了,这位是店里实习的店员,如果你需要帮助的话,可以叫上她。”四月一日撑着下巴,眨眨眼道:“不过需要支付额外的代价。”

我敏锐的捕捉他的言语到与上次的不同,在心底疑惑片刻,便听见客人微微一笑:“那就拜托您了。”

不管心里多么不乐意,但是在这里的规矩就是,顾客才是上帝,我被四月一日以一个便宜的价格出租给了戴着面具的客人——为了方便称呼,与无面人相对的,我心中默默给他取名为双面人。

双面人很爱笑,不,应该说,他很爱让自己面具上的那张,属于朋友的脸做出微笑的模样。

“您一定已经从店长那里听说了,我们的故事。”走在路上,双面人极为体贴的打开话题。

我满脑子都是四月一日在我临走前附耳说来的那句意味深长话语,听闻他突然开口说话也只是恩啊一声以作回答。双面人对我心不在焉的样子并不生气,只是理解般的扬起嘴角——还是面具上的。

这个人,比起我想象中的背叛者,未免太过好脾气。我不又开始嘻嘻咀嚼四月一日的言语。

“人们通常只能看到事物的一面,便将这一面当做真实。”

“我告诉你的,也只是我知道的而已。”

这样说的四月一日,因为很近很近的贴在我耳边,让我看不到他说话时面上究竟是什么表情。但是我可以听出来,在他的声音中所传达的情绪,绝对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掺杂。

“就是这里了。”

双面人的声音响起,我们停在一个院落之前,院中堆放着一摞摞面具,表情各异,但都惊人的相似——

不,不对,并不是相似而已。

我张大眼睛,来回确认着双面人脸上的面具和地面上摊放的那些——那分明就是一个人的模样。

不等我将惊讶变作问题,双面人已经自顾自的挽起了袖子:“我们要做的,就是把它们放回到仓库里去,拜托您了。”

我稍愣片刻,与他一同挽起袖子来:“我知道了。”

我头一回知道,一个人,居然会有这么多种表情。

微笑、淡笑、轻笑、浅笑……明明都是相似的笑法,但偏偏都能让人有不一样的感觉。

“居然有人能做出这种程度的面具……”我喃喃感慨着。

“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双面人怀中抱着一大摞面具,小心的挪动着脚步:“只要记忆稍微清楚一点就是了。”

“说的像是你做出来的。”我嘟囔道。

“是我。”他说着,熟练地将面具塞进柜子中。

我不可置信的望着他。

摊放在院子里的面具何止数百,那样细致的程度,绝不是两三天就可以做出一个的。一直一直描绘着同一人的脸,这样的人,是要有多么坚韧的耐心与多么顽强的心愿,才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坚持?

我忍不住把面具翻来覆去的看,只因为那细腻到极致的做工,与满满溢出在面具之外的,制作者的心情。

随即一怔。

面具的背后,题着细小字体组成的和歌。

我忍不住凑近了去看,凑得越近,面具却仿佛离我越远,等我终于反应过来向后退时,我的面前,已经出现了一个带着我手中面具的男人。

不对……应该是,有着面具上那张脸,和用那张脸做出那样表情的男人。

那个,现在已经没有脸的男人。

梦?幻境?我四处打量,最终确定。

像被金鱼灌输了心情那次一样,这里是,记忆。

在这个记忆力,身配宝剑的剑客笑的豪爽酣畅,在他身边,是面貌清秀的阴阳师,眯眼浅笑。

画面中的两人正举着杯子,手腕相交,正是结义时候的样貌。

人生得意,意气风发。

然而,看着这样画面,我心中却没来由一酸。

手腕突然被扯住,眼前画面飞速流逝,眨眼间便又是储藏面具的仓库景象,手中面具悬在我面前半指处,映的眼前一片莹白,直刺的人双目模糊,落下泪来。

“抱歉。”双面人轻轻抽走我手中的面具:“描画时候,情感不由揉入太多了。”

我沉默的抹去双目中不受控制滚滚流出的泪珠:“我突然有点想知道,从你的视角看到的,是什么样的故事了。”

*

时至黎明。

几乎是烟枪光芒忽而一闪,我便回到了店里,身边是一脸苦笑的双面人——他已经拿下了面具,露出本来面貌。

四月一日撑着下巴,房间中烟雾缭绕。

“如何?都完成了吗?”

“完成了。”

与声音一同的,是无面人的点头举动。我眯着眼望着他,不只是该同情,还是好笑。

——因为度过太久的时间,所以忘记了太多事情,只记得久久不散的浓烈恨意和那一片鲜红。

——而那些已然消散的记忆中,还包括了那位挚友兼仇人的面容。

他甚至连自己的样貌都忘记了。

也因此,另一为客人,才能这样安然的站在他的眼前。

“看来,这次又是……”四月一日宣判般的话语一顿,将实现转移到了我身上,忽而一笑:“这一次,好像和之前不同呢。”

我眨眨眼,一抖手将袖子中的面具拿了出来,对双面人吐舌道歉道:“我……忘记放回去了。”

这两人的记忆中,常会有些让人意外惊喜的股市存在,所以后半夜,我几乎是在帮倒忙,一个接一个的探究手边的面具隐藏的故事和包含的情绪。

双面人明显一愣,随即苦笑:“是命当如此……”

四月一日伸手要过面具,便看也不看递给了无面人:“这个,就是你这次可以实现的那部分愿望。”

我暗自松口气,扭头观察无面人,,只一眼,便再次被面具所吸引。

伤心、愤怒。

这样完美的融合了两种表情的杰作,所承载的记忆……我垂下眼帘。

无面人轻轻叹了口气:“在下,先告辞了,剩下的代价,来日自会奉上。”

四月一日“恩”了声,一阵烟雾过后,双面人便已不见。

而也就在这一瞬,无面人脸上的面具开始融入他的面孔,愤怒与哀伤俱都消散,一张英武的脸,此时却平静异常,只是那双晶亮的眼,竟落下两行热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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