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叶开又笑了笑。

“然后呢?你回李园,去娶林诗音?你不想当我师父了?”

李寻欢叹道:“开儿,你是个天才。未来的事,你也能处理好。”

叶开的确是个学武天才,就算今生没有李寻欢的指点,这辈子重练小李飞刀也不过是个时间问题。何况他聪明机智,又有上辈子的记忆,无论是对付马空群还是上官仙儿,都有极大的把握在。

叶开不说话了,把糖葫芦搁在桌上的一个大瓷碗里。两人原本就睡在一间房内,他慢吞吞地爬上床,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再也不要理会李寻欢。

李寻欢只觉得一生从未有过如此为难的境地,好像他不管做什么,说什么,最后都是错的。他明确地知道自己对男人没有兴趣,何况对方又是自己的徒儿,昔日好兄弟的儿子……可偏偏,叶开在他心中的确极为重要,不在任何人之下。

当初关外十年,多少寂寞孤苦,陪伴着自己的,除了铁传甲,也只有一个叶开!

思绪万千,烦恼又远远多于紊乱的思绪。

李寻欢推门而出,长叹一口气,只想一饮三百杯,求个痛快大醉!

***

聚烟楼没有酒,只有读不完的圣贤书。

不过没关系,酒鬼最熟的永远是卖酒的地方。

一条长长的巷子,阴暗,破落,却有最纯正的酒香。李寻欢闭着眼睛,光凭着鼻子就能找到这里。

一进门,人们第一眼看见的一定是个大大的酒坛子,足足要三人才可以合抱过来,李寻欢也不例外。眼下还是白天,小小的酒馆里面已经喝趴了五六个人,地上还躺着一个壮汉。

酒虫子自然被勾了起来。

小二正靠着酒坛子打瞌睡,李寻欢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二不耐烦地皱眉,正要发作,只见眼前已经多了一锭银子。一个年轻俊秀的男子笑道:“我要十斤烧酒,够吗?”

“够了够了。”

李寻欢又拍拍他的肩膀,“那小哥就继续睡吧,我只要十斤,保证不多打一两。”

说完,他一手拿着大海碗,一手拿着酒提漏,开始给自己打酒了。一碗酒满上,他选了离酒坛子最近的一张桌子,坐下。

小二看了看这位奇怪的客人,只觉得他风度极好,一时间也没了睡意。掂了掂手中的银子,好家伙,足足七八两呢,小二把银子揣进怀里,想了想,去厨房给李寻欢端了一盘酱牛肉和盐水花生。

李寻欢含笑道谢。

正在这时,不远处一张桌子上,一个原本已经喝趴下了的人重新抬起了头,睁开眼睛,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大喝一声:“好酒!小二,再给老子满上!”

说话的人衣衫褴褛,全身似乎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说起话来却是中气十足。李寻欢觉得有意思,仔细一看,原来是旧相识。

正是妙大夫梅二。

小二应了一声,转过头,却见李寻欢已经重新拿了个碗又打满了酒。他唇边有淡淡的微笑,眼睛显出一种奇异的碧绿色,像盛着一波温柔的水,身上却似乎还带着一丝愁绪。

李寻欢在梅二对面坐下,放下酒碗道:“请用。”

他风度翩翩,温文有礼,可惜梅二却不吃这一套,冷冷道:“我不喝别人请的酒。”

“这是朋友的酒。”李寻欢笑道,“朋友请的酒是不能不喝的。”

梅二皱眉:“我不认识你。”

李寻欢道:“酒逢知己,便是朋友。”

梅二冷笑:“你哪里看出我们是劳什子知己?”

李寻欢道:“阁下酩酊大醉,一醒来便唤酒喝,可见乃是爱酒之人。眼下又可与我对答如流,可见酒量匪浅,不正是知己?”

梅二的手已经放在了酒碗上:“哦?怎么说?”

李寻欢道:“做我的朋友,第一要嗜酒如命,第二要千杯不倒,阁下自然是了。”

梅二勾了勾嘴角,他还没见过这么上赶着交朋友的人,只问:“那何以见得我要把你当朋友?”

“在下既然已经说了知己,想必阁下交朋友,也想要个嗜酒如命,千杯不倒的人。”李寻欢朗声笑道,“鄙人正是个不折不扣的酒鬼,难道还不能成为阁下的朋友?”

梅二哼了一声,举碗,大口大口喝下了火辣辣的烧刀子酒。

李寻欢笑道:“好酒量。”

说完,又端起自己的酒碗,回敬了梅二。

小二摇了摇头,给他们换上了一个酒坛子,方便他们拼酒,心里默默的嘀咕:只怕天下所有的酒鬼,都是这两人的朋友。

作者有话要说: 古龙大人说《天涯明月刀》是他创作过程中最痛苦的一本,到底是不是因为叶开?

叶开这个人物,想了很久,还是决定综合整个小李飞刀系列来解读。

所以可能跟大家平时心目中的叶开形象不太一样。

按照我的理解,《九月鹰飞》里面的魔教四大天王之一碟儿布,古龙大人没明确写是谁,我认为是叶开。至于《天涯明月刀》中,叶开是不是公子羽不敢说(个人觉得很可能),不过我觉得据说是被删掉的古龙大人原著稿给的结局很有意思,而且的确可以解释很多地方。

意思就是说,人性复杂,叶开在原著中,或许有由善到恶的一个变化。所以本文的叶开,不是一个全然完美的叶开……如果接下来看到什么疑似黑叶开的地方- - 我只想说我真的是叶开粉。

欢迎原著党乱入……

永远在YY一些书上没写但是脑补的东西。

尽量写得没看过原著也不影响看。

☆、女人

清晨。

与梅二痛饮到深夜,睡了三个时辰,李寻欢的头脑却是很清楚。

小巷幽深,隐隐可见巷口的微光。

醉酒的时光虽然易过,但是烦恼却会只多不少。

这是酒鬼的无奈,亦是人生的无奈。

李寻欢想到叶开,不自觉加快了脚步,毕竟徒弟现在只是个小孩模样,手无缚鸡之力的,李寻欢已经有些后悔把他独自一人留在聚烟楼了。何况,毕竟是自己保护了十年的人,叶开在他面前,永远做不到像在外面一样坚强。

破风声却在此时传来。

李寻欢一惊,足下滑开半步,一只红羽飞镖就从他肩膀上掠过!

巷子虽狭窄,却堆了不少杂物,李寻欢回过头,飞镖已经直直插进了一只破篮筐上。

无论谁面对这种情况,都不会认为将有什么好事发生。

李寻欢皱眉,取过飞镖,上面附着一张小纸条:借令徒一用,三月初一,十里长亭,静候公子。

李寻欢指尖轻颤。

这只用来发出小李飞刀的手,原本是任何时候的稳定的。

现在却停不住这种颤抖。

他早应该想到,他从叶氏夫妻那里带走叶开,花白凤不可能不收到消息。既然有人得到了消息,那么消息便有走漏的可能。

一个不懂武功的叶开,和一个作为小李飞刀传人的叶开,对某些人而言,天差地别。

谁下的手?马空群?丁白云?

连魔教中人也有可能。

李寻欢品尝过无数次后悔的滋味,没有一次比如今来得更苦涩。

他本不该离开叶开。

李寻欢捏紧了那张小纸条,又取过飞镖认真打量了一番,最后施展身法,以最快的速度赶回聚烟楼。

房内的摆设还是老样子。

那个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小孩却不在了。

冰糖葫芦的红色糖衣化开了,由白瓷衬着,像是一种伤感的意象。过去叶开拿这小孩子的玩意来示好,他没有一次拒绝过。现在李寻欢站在桌子旁,苦笑了一下,拿起那串还剩一半的冰糖葫芦,慢慢吃了起来。

山楂裹着糖衣,不酸,也不甜,苦得要命。

***

李寻欢如今也不过二十,在江湖上的朋友实在不多。

不过就算是他三十岁时,朋友也还是远远没有敌人来得多。

寻找叶开的事情通过李作乐,最后拜托给了念容。为此侍郎大人不得不与长公主殿下时时讨论蛛丝马迹,商量救人事宜,倒是拉近了不少彼此的关系。

突破出现在三天后。

原本被送往尼姑庵的林仙儿消失了。

李寻欢听到这个消息,彻底坐不住了。马空群亦或丁云白还好说,叶开在他们手中,可以成为应对花白凤的一个筹码。而林仙儿则不同,就从前的黑历史来看,她心思恶毒,为人眦睚必报,叶开又是前几天明明白白找了她的不痛快。此女若同上辈子一样,叶开只怕凶多吉少。

他实在已经有些后悔自己的心软。

紧接着长公主调动的大内密探,把搜查的重点转移到了林仙儿身上,结果却是一无所获。

时间很快到了二月十五,春闱分三场,这是最后一场。

李寻欢读的书就算没有全部忘光,也已经没了用三天时间对付春闱的兴致。

李作乐送他到贡院,只说:“叶开若有了消息,我绝不瞒着你。现在,只望你还记得父亲的遗愿。”

李寻欢勉强一笑,还是进了会场。

考题倒是出乎意料,大概是由于这回考的是最后一场,与上一世不同,题目只有一个字:仁。

为何仁?

仁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如何把握仁爱众生与妇人之仁的区别?

李寻欢执着笔,久久不能写下一个字。这个题目考的何止是学问,更是他李寻欢的一生。

他苦笑,落笔,开篇四字:仁者无敌。

这是他在同上官金虹决斗时秉信的道理,也是他多年来向叶开灌输的道理。

为了这个道理,他抛弃了林诗音,散尽了万贯家财,流浪关外十年……也正是因为这个道理,他得到了一生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对手,以及最好的徒弟。

人是如此,国家又何尝例外?

***

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气,大多数人闻着这种味道,心情都会变得很愉快。

叶开却是个例外。

他不仅不觉得愉快,反而觉得恶心。

女人的声音清冷,像是冬天奔流的山泉,大多数人听到这种声音,心里都会觉得很享受。

叶开的确是个例外。

黑布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的眼中满是厌恶。

“要不是李寻欢带你进了京城,我还不知道花白凤那个贱人竟然把白天羽的孩子掉了包。”

叶开神色冷淡,却是笑了笑:“林仙儿告诉你的?”

“谁让你那么蠢,跟着李寻欢,也不知道藏藏锋,叫人一查就查出来了。”女人感到很得意,她原先送林仙儿去楚阁,不过是为了锻炼林仙儿勾引男人的手段,没想到却是真真实实钓到了一条大鱼。

“你速度倒快。”

“想要保命,就要快。”

叶开嘲笑道:“你还怕死?”

女人呼吸一滞,上前一步,挥手就给了叶开一记耳光,状如疯癫:“我当然怕死!你娘那个贱女人还活着,我就不能死!她想先下去陪你爹?哈,做梦!”

叶开白皙如玉的脸上立刻浮现了五根红红的指印,女人保养得当的指甲在他脸上留下五道短而细的划痕,小孩子的脸毕竟太嫩,隐隐有血渗出来。

“做梦的是你吧。”叶开竟然还笑得出来,笑得懒洋洋的,“他不爱你,你以为到了下面还能找到他?”

女人一把抓住了叶开的头发,咬紧牙关。

“小畜生,你别以为我真不敢杀了你。”

叶开被勒得很是难受,语气里却还有一丝愉快,“你不妨一试。”

女人的理智只剩下了一丝,这仅剩的一丝理智让她狠狠地甩开了叶开。半晌,她平复呼吸,轻轻笑了起来。

她的笑声还是很好听。

语气却是恶毒的。

“没关系,反正他谁也不爱,花白凤那个贱女人就得到他了吗?”她得意大笑,又很快止住,喃喃道,“他死在我怀里,是我的……我的……”

她实在是个可怜的女人。

不过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个女人就是个好例子。

叶开已经不想跟她讲话了,再说下去只会让他感到恶心,恶心到想吐。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来人迈着轻巧的步子,声音也是轻轻的,却比刚才的女人还要好听,还要动人。

林仙儿道:“师父,长公主的人查到了我父亲那里。”

女人不以为意道:“随他们去。”

林仙儿明白这话的意思,只要暴露不了自己,她爹的死活同她没有丝毫关系。李仙儿轻咬下唇,又小心翼翼地道:“我们真的要去招惹李寻欢?他跟师父的事没什么关系啊……”

女人冷笑:“敌人的朋友就是敌人,这道理还要我教你?”

林仙儿担忧道:“可他毕竟是……”

女人面色不善,“是他八拜之交的兄弟又如何?我连他一门上下都杀了,还差一个结拜兄弟?”

叶开眸色冰冷,讽刺道:“就你这毒蝎心肠,也的确配得上一把小李飞刀。”

李寻欢在江湖上行走已有五年,小李飞刀出手了二十一次,例无虚发,杀的无一不是大奸大恶之人,早就成了令人闻风丧胆的绝顶武器。

也只有这样一把刀,能让神刀无敌白天羽甘愿与之结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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