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林仙儿顾忌李寻欢,说到底还是怕那一柄飞刀。

女人却不怕。她很早以前就已经懂得了,杀人不一定要武功,很多手段可以比武功更快更好地达成目的。她收敛了神色,唇角扬起一个清浅的弧度,顿时有了一种高贵典雅的气质,眉目如画,色胜春花,同时又凛然不可侵犯。

她像是天上宫阙中的仙子,让人情愿拜倒在她的脚下。

林仙儿竟也有些看痴了。

女人柔柔一笑,傲然道:“小李飞刀又如何?仙儿,你怕什么,你的武器比起小李飞刀,不知道高明了多少。只要你愿意,谁都逃不过你的手掌心。”

林仙儿心领神会,抬手撩了撩鬓发,眼中的神彩勾魂动魄,亦是柔声道:“谢谢师傅,徒儿明白了。”

被绑在床上的叶开别过脸,他虽然看不见,却还是想离那两个女人远一点。

太恶心了。

也让他太容易,太容易就思念起李寻欢了。

作者有话要说:

☆、凡铁

陈老头刚过了六十大寿,已经进入了养老模式,早在半年前就关了铁铺。这天他正躺在小院的竹椅上晒太阳,睡得迷迷糊糊地,忽然就闻到了一股酒香。

唉哟,不得了,还是南方的汾酒味道。

陈老头睁开眼睛,见了人朗声大笑:“这不是小李么?来赶考?难为你还记得我这个糟老头。



李寻欢淡淡一笑,放下酒,不谈科举,只道:“老爷子最近身子骨还好?”

陈老头瞥了一眼酒坛子,见上面印泥还完整地封着,刚才的酒香肯定是从李寻欢自己的酒瓶子里散发出来的,当即心里明白过来,这是摆明了有事相求,要用好酒收买他呢。

“打了三十年的铁,再打个几天,总还是扛得住的。”

李寻欢从身上掏出一柄小刀,三寸七分,薄如蝉翼,锋利无匹,在阳光照射下泛起银色的光芒。

陈老头道:“这种刀,我一共为你打造了三十把。”

“剩下的不多了。”

“你的刀绝不轻易出手,是要去做什么事吗?”

“我不犯人,人却要来犯我。”李寻欢轻叹,“我又何尝想要找上门来让你为我打造兵器呢?”

陈老头听出他的无奈,知道眼前这人绝不是喜欢杀戮之人,刀下亡魂,无一不是罪有应得。于是他也不多问,只说:“要几把?”

李寻欢垂眸,须臾道:“六十把,明日傍晚,我来收货。”

陈老头有些意外:“这么多?你急着要?”

李寻欢点头,毕竟未来还有太多的事情等待着他去解决,沉声道:“若是来不及,少一点也行,但是明天傍晚我必须要有刀。”

陈老头思忖片刻道:“应该赶得出来……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心不能乱,你的心一旦乱了,手中的刀就不是小李飞刀了。”

李寻欢默默记住这句话。

他不能乱。

小李飞刀,例不虚发,绝不能乱。

后天,就是三月初一了。

***

走出陈老头的小小四合院,出门直走,转弯,便进入了人来人往的京城大道。

今日正是放榜的日子,众人议论纷纷,状元是太师大人的女婿,里面准有猫腻;有人的文章直指社稷弊病,主考官很欣赏,皇帝老头一看却气得不行;探花最是有趣,他的父兄都是探花出身,皇帝还准备赏个对联给他呢。

有人问:“对联?写什么啊?”

有人答:“自然是一门七进士,父子三探花,何等的荣耀!”

李寻欢苦笑,重活一世,很多东西竟还是同上辈子一样。

只是,如今的他和叶开,却是无论如何都回不到过去了。

不知道叶开现在怎么样了。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叶开在他心中,一直都是个孩子,这孩子虽然聪明,却也高傲,同情弱者,憎恶坏人。

怎么可能安心。

科举之后,李作乐执意要让李寻欢搬出聚烟阁,武功虽高,也怕仇敌,他生怕一个不小心弟弟就跟叶开一样没了。李寻欢回到侍郎府,果然看见自家大哥正在生闷气,纠结昨日的殿试。

“那状元的文章中规中矩,最多也就是个进士,皇帝老儿真是糊涂了!”

李寻欢倒是不以为意:“自古文无第一,大哥莫放在心上。”

想起李寻欢在金銮殿上的低调,李作乐恨恨道:“爹走了不过三年,你忘了他老人家临终是怎么说的了?”

对李作乐而言,的确还不到三年时间,可对李寻欢而言,却已经过去足足十五年。任谁有了李寻欢那样的经历,都不会再执着当年父亲的一个意愿。

因为人生,的确有太多不如意了。

“大哥,我记得。”李寻欢喟叹,苦笑道,“只是我已经觉得累了。”

李作乐一听李寻欢说话的口气,整个人就不好了,大惊道:“怎么了?大哥知道你担心叶开,也是我不好,没中状元也不能怪你头上,我当年还不是一样么……”

李寻欢宽慰道:“不关大哥的事,是我担心叶开了。”

李作乐连忙道:“我再去催催念容,后天你去西郊十里长亭,我让念容给你多派几个侍卫带着。”

李寻欢摆手拒绝:“我既然已经跟皇上说了不入翰林,眼下也不过是个平民百姓,至多算是有点功名,怎么能动用大内侍卫为我做事?何况此事本就因我而起,我浪荡江湖几年,不是也没出事吗?”

李作乐皱眉,眼中神色复杂,几分挫败几分恨铁不成钢:“你这人从来不愿意为自己多想想!我见你一副把生死置之度外的样子,有时真是恨得咬牙切齿!哪一天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叫我如何去见地下的父母?”

说道最后,竟是有些哽咽。

李寻欢心中大惊,相似的话有许多人对他说过,林诗音,铁传甲,孙小红,叶开乃至阿飞,都表达过差不多的意思。可眼下听李作乐这么一讲,忽然发现他的软心肠,的的确确是伤害了那些关心他的人。

李作乐见李寻欢面露不忍之色,语气放得平缓了一些,道:“寻欢,你不想做官,大哥不勉强;你要进江湖,大哥也不阻拦……只是,我希望你这辈子,可以平安喜乐。”

平安喜乐。

李寻欢自问,的确没有做到这四个字。

“大哥,我答应你。”李寻欢叹了口气,直视兄长,“但是请你也答应我,珍惜眼前人,好吗?”

李作乐一愣,笑道:“你小子,这话说的,怎么近来总是操心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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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容公主性格有点强硬,你要是喜欢她,就敬她爱她,凡是多让她一步。”

“我又不是你,那婆娘更不是诗音,一提就糟心。”

“可你与念容公主之前的感情,远胜我和诗音啊。”李寻欢微笑,“我上回提的是真的,大哥也该考虑考虑成亲的事了,念容公主都十七了。”

李作乐若有所思,很快又瞪了李寻欢一眼,哼了一声,回书房去了。

李寻欢留在客厅,想起方才提及的林诗音,不由轻轻皱眉,要是这此要能救下叶开,等回了江南之后,也是时候为表妹张罗婚事了。

这回他一定会断得一干二净,同林诗音说得清清楚楚,绝不重蹈覆辙。

作者有话要说:

☆、筹码

半夜。

风凉,没有虫鸣,静得落针可闻。

屋顶上的人掠过,脚步声比落针声更轻。

李寻欢却已经睁开了眼睛,一个老江湖在做一件重大的事之前,警惕性必然是极高的,他虽然要休息,却不可能安安心心地全然放松下来。

“夜深露重,阁下不妨下来共饮一杯。”李寻欢披了件外衣,起身下床,朗声道。

窗户开了。

李寻欢坐到桌边,姿态一派悠闲,温润如美玉。壶内只有冷茶,他想了想,还是取过自己的酒瓶子,斟了两杯酒。

黑衣人就在这个时候从窗口窜了进来,坐下,扯掉蒙面的黑巾,露出一张笔墨难描,绝世美人的脸。

李寻欢略吃一惊:“夫人?”

黑衣人笑了笑道:“开儿说他最气你喝酒,要是给他看见了,定要生气。”

她的五官与叶开有六七分相似,若是有人仔细打量,一定不难发现她和叶开乃是母子关系。此女正是昔日白天羽的情人,叶开的生母,魔教公主花白凤。

李寻欢这下更吃惊:“您已经见过叶开了?”

花白凤冷冷一笑:“正是如此,丁白云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却也逃不掉魔教的追踪。”

李寻欢皱眉:“您和魔教不是……?”

花白凤执意爱上白天羽,惹得魔教教主大怒,是以早在几年前,花白凤便已经脱离了魔教。

花白凤道:“只要眼下魔教做主的还是我爹,魔教就绝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

的确,花白凤是魔教教主的独生女,往深一步说,叶开甚至有可能成为名正言顺的魔教传人。

只是花白凤是如何得到叶开被抓的消息的?恐怕也是魔教查到的。

为什么上一世平平安安过了十几年,现在丁白云和花白凤却都好像已经忍耐不住了?

林仙儿在里面有扮演了什么角色?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问题还是:“叶开现在可好?丁白云伤他没有?”

花白凤冷笑道:“她要是敢动我儿子一根寒毛,还能活到现在?”

李寻欢皱眉道:“那夫人为何不直接将叶开救出来?”

“李兄弟,你告诉我,你究竟知不知道杀害天羽的罪魁祸首是谁?”花白凤沉声道,“开儿不肯跟我走,执意要抓出杀害他父亲的背后凶手,他说丁白云一个人是做不到的……”

李寻欢心中顿觉不妙。

果然听见花白凤问道:“开儿不过五岁,似乎知道的有些多了……我原本不愿他牵扯进这桩事,现在他却阻止我救他,说是沿着丁白云,或能找出背后的其他凶手。”

李寻欢沉吟片刻,还是道:“我只知道,丁白云确有参与此事,乃是主谋之一。”

花白凤皱了皱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个贱人,我只想杀之而后快!”

上一世叶开在宽恕与报仇之间几度挣扎,最后还是没有要丁白云的命。冤冤相报何时了,叶开既然阻止花白凤救他,也就是间接让花白凤暂时放过丁白云,想必今生还是选择宽恕这条路。

李寻欢想了想,问:“三月初一,在下应当怎么做?”

花白凤道:“丁白云见不得我儿子好,处心积虑,用开儿来设局,是为了要李兄弟你的命。”

有很多人要李寻欢的命,他只能苦笑一声。

花白凤接着道:“那贱女人想先除掉你这个师父,再害我的儿子,从而彻底去掉她的心腹大患。开儿的意思是,明日你救下他后直接走,别伤丁白云性命。到时魔教的人会在暗中保护你们,然后我们兵分两路,开儿还是交给你,魔教则是追查丁白云和她身后的人。”

李寻欢点头道:“开儿的确聪慧,这么小年纪就能定下计谋了。”

花白凤自豪一笑,爽声道:“像他爹!也是名师出高徒,我等着你教会开儿一身好武艺。”

言外之意,还是提醒李寻欢做一个好师父,什么功夫都别藏着。

李寻欢笑了,又想起那个从小生活在复仇中的孩子,踌躇了一下,还是道:“听说夫人养了一个孩子?叫红雪,是吗?”

花白凤一惊,她收养傅红雪一事极为保密,自觉做得滴水不漏,不知道李寻欢从何得来的消息。不过此人是友非敌,故而只觉得更加不能轻看李寻欢。

“确有此事。”

李寻欢笑了笑,举杯道:“叶开现在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世了,他聪慧过人,武学天赋奇高……报仇一事,叶开不想假手于他人,望夫人,能放过红雪那孩子。”

花白凤握着酒杯,却是迟迟不肯于李寻欢碰杯。

她知道眼下既然叶开如此懂事,傅红雪对她而言,再没有那么重要。可是……那毕竟是她手中的一个有力筹码。

她需要给叶开找一个替死鬼。

李寻欢见她犹豫,不由退了一步:“我打算带叶开去关外,反正教一个孩子是教,教两个孩子也是教……不如,让红雪一同拜我为师吧。”

他实在是可怜小小年纪就要生活在仇恨之中的傅红雪。

花白凤闻言很快展眉,小李飞刀当师父,自然比她好得多。

仿佛怕人反悔,花白凤掏出随身携带的一本刀谱,放在桌上,推给李寻欢,道:“这是当年天羽给我的定情之物,也是红雪一直在练的白家快刀。”

天下无双的小李飞刀,她自然不会让傅红雪也学习。

李寻欢清楚花白凤的心思,却只是一笑,不再多说。在他眼中,花白凤实在已经是个可怜的女人,她为白天羽祭上了自己的一切。

而爱白天羽到近乎痴迷,无法忍受白天羽风流成性,最终对白天羽痛下杀手的丁白云,不也是一样的可怜吗?

杯子在空中轻轻一碰,酒入愁肠。

花白凤离开前留下两句:“莫要对丁白云留情,那贱人早不是什么白云仙子了,她现在的心肠,早已比蛇蝎更毒!至于那林仙儿,有丁白云这样的师父,长大了恐怕更为恶毒,你可别心慈手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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