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一年

“住手。”响亮的声音传来。

一名女子缓缓现身,走到程烨身侧。

“为什么…阻止我救他。”

月落对着程烨摇摇头,“我可以救他,你若在这里使用法术,必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我一个外来人可以。”

月落捏了下个诀,一缕缕白光流进唐沉的心口处,程烨紧紧盯着唐沉的反应,不知道过了多久,唐沉有反应了。

“有心跳了。”程烨高兴地说着。

月落收起法术,闭眼调息,她睁开双眼道,“心跳重新恢复跳动,但他体内的创伤还需要你们的医术。”

“好,谢谢你。”

月落摇摇头,“你不用谢我,我这是奉了神君的命令。”

“时卿?”

“嗯,在神君下凡前,他就叮嘱过我,让和和星禾两人随时关注魔界和他们下凡迹象,没想到魔神真的没有死。”

“他早就预料到了。”程烨喃喃自语道。

他语气凝重地问道,“那若是唐沉真的撑不,提前…那他会有伤害吗?”

“这…我也不清楚,神君应该自有打算。”

程烨点点头,“还有一件事,需要麻烦月落仙子。”

“您说的事情可是把他们的记忆给更改?”

“嗯。”

“您不用担心,我出现在这里的那一刻,他们的记忆就已经被更改了。”月落笑着回答,“既然如此,我便先离开了,我出现太久,会引起这方天道的怀疑。”

不等程烨开口,她的身影渐渐消散,而手术室里的人开始恢复意识。

唐沉被推进ICU的那一刻,病床边的监护仪发出规律又紧绷的“滴滴”声,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陆时卿的心上。

他站在厚厚的玻璃外,身形笔挺如松,却凝在原地,半步未动。

ICU里的灯光惨白,映得唐沉脸色愈发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输液管里的药液一滴滴滑落,像是在敲打着陆时卿紧绷的神经。

他抬手,指尖轻轻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缓缓描摹着那人的轮廓,从微蹙的眉心,到苍白的唇瓣,每一处都让他心口发紧。

身后的程烨和陆时夜站了许久,终究没敢上前打扰。

他们清楚,此刻的陆时卿,比ICU里的唐沉更需要安静,却也比谁都渴望能替对方承受这份苦楚。

玻璃隔绝了两个世界,却隔不断那道深入骨髓的羁绊。

陆时卿静静伫立着,周身的寒气仿佛都被这份牵挂软化,只余一双眼,固执地守着玻璃内那抹脆弱的身影,一寸也不肯离开。

“阿卿,你要相信,糖糖一定会撑过这一关的。”陆时夜走上前,轻轻抱住陆时卿。

陆时卿的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来,他声音哽咽,“哥,都怪我,要不是我没有看住糖糖,糖糖不会出车祸的,都怪我。”

“阿卿,你不要这么想。”

“我真的怕…怕他就这么离我而去了。”

前世的小十五不也是离他而去了。

“你得相信他。”

陆时夜安抚好陆时卿的情绪,才松开陆时卿。

陆时卿背对着玻璃,抬手用西装袖口轻轻擦了擦眼角。那动作带着几分不自知的狼狈,平日里那双总是冷静运筹帷幄的手,此刻竟有些颤抖。

他转过身,眼眶微红,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鼻音,却依旧强撑着那股身为大哥的沉稳:“哥,糖糖出事的事,必须立刻封锁消息。无论谁来问,都压下去。”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痛楚,却语气坚决:“还有,别告诉爸妈,别让他们担心,糖糖要是知道了,也不会安心的,这件事,我来扛。”

陆时夜看着他强撑的模样,鼻尖一酸,重重地点了点头,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他未说完的心酸都默默承接:“阿卿,你放心,有大哥在,大哥陪你一起兜着。”

晚上,有两个警察赶过来,看到陆时卿和陆时夜的那一刻,两个警察的小脑有点萎缩了。

怎么没人和他们说,当事人是陆总和陆二爷啊!

其中一个警察硬着头皮走到陆时卿面前,恭敬地说着,“二爷,我们再医院后巷处发现一具男尸,根据我们的调查,他和您认识。”

陆时夜拧眉,凛声道,“男尸?”

“嗯,那里是监控死角,但从我们实验来看,他躲的地方,刚好能够看清唐先生出车祸的全部景象。”另一名警察解释着。

陆时夜跟着两个警察去了警局一趟,去了解一下,他真的不信,糖糖出车祸是意外,很大可能,和那个男尸有关。

陆时夜第二天早上才回来,陆时卿一夜没合眼,眼底泛着红丝,整个人就像僵在了那里一样,一动不动。

陆时夜看着弟弟这个样子,心疼极了,他坐到陆时卿旁边,轻声开口,“阿卿,糖糖出车祸可能是胡润计划好了的,那个客车司机也是无辜的,交了罚金,在警局拘留,胡润也已经死了。”

好半晌,陆时卿机械地转过头来,他哑声道,“胡润…在丹麦就已经死了啊!为什么他还能来江城呢?”

程烨一听,坏事了,把这茬给忘了。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眼见陆时卿有些失控,程烨把他打晕,陆时夜及时扶住陆时卿。

“程烨,你做什么?”陆时夜不赞同地质问着。

“阿夜,他现在这个样子,还是让他先晕会比较好。”

背地里,一丝白光进入陆时卿的脑海里。

程烨从陆时夜手里接过陆时卿,把人送到旁边的病房里,他轻声和陆时夜说道,“让他好好休息。”

陆时卿这一晕,晕到下午五点多,他摸了摸后脖颈,揉揉有些酸痛的脑袋。

“阿卿,你醒了,怎么样。”陆时夜关心地问道。

“我怎么睡着了?”陆时卿对晕过去之前的记忆都没有了。

程烨赶过来解释,“你操劳过度,晕到了。”

“糖糖现在怎么样。”

“生命体征还算正常。”

“什么叫还算正常?”

正在这时,陆时卿的手机响了,是宋晟打过来的,陆时夜看了备注名,当即询问陆时卿,“宋叔打来的,你怎么和他说。”

“哥,你先去外面站一会,我有办法解决。”

陆时夜点头,听话的走出病房。

陆时卿调整好情绪,视频接通,宋晟见陆时卿这背景,急忙问道,“阿卿,你们这是在医院?是不是糖糖又不舒服了。”

陆时卿笑着摇摇头,“爸,糖糖没事,我这是带糖糖来医院体检呢,您看,程烨也在这。”

程烨向宋晟打了个招呼。

“糖糖呢?怎么没有看见他。”

“大哥陪着糖糖出去了,我留在这里听程烨说检查结果呢。”

程烨见陆时卿说谎不打草稿纸的模样,他知道让阿夜出去干嘛了。

“那结果怎么样?”

“放心,爸,一切正常。”

宋晟放心地点点头,“那就行,我昨晚就没睡好,不知道的怎么了,就怕你们出什么事,知道你们没事就行了。”

宋晟嘱咐完,就挂断了电话,刚好宋晟那头也有事情要忙。

“父子连心啊!”程烨摇头感慨。

“就怕,瞒不住。”

一个月后,唐沉成功地转入到普通病房内。

那一个月里,走廊尽头的长椅成了他唯一能容身的方寸之地,而陆时卿也换回了之前的西装,西装早已被汗水浸湿,又被夜风风干,皱得像张被丢弃的废纸。

他日均睡眠时间不超过两小时,眼球里布满狰狞的红血丝,那是被死神反复撕扯后留下的痕迹。

每次监护仪发出那声刺耳的警报,他都觉得心口被生生剜去一块,空茫得疼。

五张病危通知书静静躺在文件夹里,纸张冰凉,却重如千钧。

每一次签下名字,都像是在替唐沉向阎王爷磕头求饶,笔尖在纸上微微颤抖,连握笔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强撑着体面,在程烨面前始终挺直脊梁,语气平静地安排封锁消息、统筹资金,可转身背对玻璃的瞬间,紧绷的神经轰然断裂。

他会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后背死死抵住紧闭的ICU大门,双手捂住脸,指缝里漏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那不是哭声,是野兽被打断脊梁后的哀嚎,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玻璃渣,酸涩又窒息。

西装袖口擦过脸,留下一道道灰黑的印子,平日里那个杀伐果断、黑白两道通吃的二爷,此刻连站直都成了奢望。

陆时夜和程烨也来劝过,但都没有效果。

他怕极了那扇门里的寂静,怕下一秒传来的就是医生那句“我们尽力了”。

在唐沉生死未卜的日夜里,陆时卿的世界只剩下黑白两色,灵魂像是被悬在半空,上不去也下不来。

只要唐沉还有一丝体征,他就必须像个钉在原地的守护神,一刻也不敢倒下,哪怕内心早已溃不成军,在崩溃的边缘徘徊了无数次,又无数次咬着牙爬回来,只为守着那盏微弱的心灯。

直到唐沉转出ICU的那刻,陆时卿才发现,自己早已站不住,扶着墙壁缓缓滑坐,掌心全是冷汗,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挣脱出来,连呼吸都带着颤栗的虚软。

陆时卿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唐沉脸颊的刹那,整个人都像被雷击中般剧烈颤抖起来。

那不是普通的轻触,是小心翼翼、是此生不敢置信的捧护,是怕稍一用力,床上的人就会化作青烟消散。

他的手掌微凉,贴上唐沉滚烫却瘦得脱了形的脸。

指腹轻轻摩挲过对方突出的颧骨,皮下几乎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肤,下颌线锋利得像被岁月削过一样。

短短一个月,不再是那个笑起来会有浅浅梨涡、软糯可爱的糖糖,而是瘦得让他心尖发紧,瘦得让他不敢睁眼细看。

陆时卿的呼吸瞬间卡住,喉间堵着一股酸涩的气浪。

眉心的痛楚一阵一阵炸开,连带着眼眶都热得发烫。

他强忍着不让泪掉下来,可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发凉、发颤,像是在与死神抢人。

“糖糖……”

他轻声唤,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一遍。

那声音里藏着说不出的委屈、悔恨、心疼,还有差点失去挚爱的绝望。

他俯身,额头轻轻抵在唐沉的手背上,指节攥得发白,“谢谢你…撑过来了。”

唐沉毫无知觉,可陆时卿却像在对神明许愿,一遍又一遍,把破碎的耐心与爱意全倾注在对方苍白的脸上。

空气里弥漫着药味与恐惧交织的沉重,他整个人像被抽干力气,却又因为唐沉还在而死死撑着。

时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陆时卿牢牢锁在了这间病房里,一晃,便是整整三百多个日夜。

这一年,他戒掉的烟瘾,却染上新疾,夜夜无眠。

原本总是剪裁合体、一丝不苟的西装,如今仿佛成了这方寸病房里最不合时宜的点缀。

领口的褶皱被汗水浸渍了无数次又风干,袖口常年磨得发亮,那是日复一日反复摩挲病床栏杆留下的印记。

他极少换衣,也极少洗脸,镜中那个剑眉星目、意气风发的陆二爷,不知在何时变成了一个面色青灰、眼窝深陷、鬓角甚至染上几缕霜白的憔悴之人。

他现在只是一个守在爱人床边、妄图留住最后一丝希望的困兽。

监护仪那规律的“滴滴”声,成了这一年里唯一的白噪音,也成了他每日的安魂曲。

他习惯了守在唐沉身边,从清晨第一缕微光透过百叶窗洒进床头,一直到深夜的孤灯相伴。

他会搬一把椅子,日夜坐在床边,手臂总是环着唐沉的肩膀,试图将自己的体温传递给那具早已微凉的躯体。

触碰到唐沉皮肤的每一秒,都像是在进行一场与时间的博弈,他不敢松手,生怕稍一松懈,那仅存的温热就会彻底消散。

日子是在无尽的等待和反复的绝望中熬过来的。

程烨和陆时夜也是这里的常客,检查报告上的数据时好时坏,波动的曲线像极了他忽上忽下的心脏。

陆时卿也曾在走廊的尽头,背对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听着程烨说出“做好长期准备”时,像个被抽去了筋骨的老人,缓缓滑落在地。

他看着手里那叠厚厚的、记录了唐沉三百多个日夜体征的病历单,指尖冰凉,喉咙里翻涌着腥甜。

无数个时刻,他都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那种无力感如同深海的潮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窒息的痛楚,几乎要将他溺毙。

但只要病房里传来监护仪平稳的声响,只要唐沉的手指还能偶尔微微动一下,他就咬着牙,硬生生把那股崩溃的情绪咽了回去,转身,又换上那副坚韧的皮囊,继续守着。

唐沉的生日,是陆时卿这一年里最看重也最害怕的日子。

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陆时卿便亲自驱车去了城外那家早已歇业的老字号糕点铺。

他守在门口,一等就是两个小时,只为买回唐沉最爱吃的那一口玫瑰豆沙馅的桂花糕。

回来的路上,他甚至亲自下厨,在病房狭小的空间里,支起了一个小小的电煮锅,笨拙地煮了一碗长寿面。

面条煮得有些烂,卖相也算不上好,可他端出来时,眼神却亮得像个献宝的孩子。

他把那碗面轻轻放在唐沉床头的小桌上,又小心翼翼地将那块桂花糕用干净的油纸包好,放在面条旁。

然后,他俯身,轻轻将唐沉揽在怀里,让他靠在自己的心口,这样,唐沉就能“听”到他的心跳,“闻”到面香和糕点的甜。

“糖糖,生日快乐。”陆时卿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委屈我们糖糖,今年在病房里过生日了,我给你买的桂花糕可香了,你不想睁开眼尝尝吗?”

病房里静悄悄的,没有回应,只有监护仪单调的声响,和陆时卿压抑着情绪的低语。

他低头,在唐沉微凉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极轻、极虔诚的吻,鼻尖抵着鼻尖,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却又藏着化不开的悲伤行,“又长了一岁啦,糖糖,没关系,岁岁年年,我都陪你,你安心睡,我不走,一直都在。”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洒在两人身上,却暖不透这一室的寒凉。

陆时卿就这么守着唐沉,坐在床边,从清晨一直守到日暮。

那块桂花糕也失去了松软的口感,可他依旧保持着喂食的姿势,仿佛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回应。

这一年,他在病房里给唐沉过了生日,过了纪念日,甚至过了他们的结婚纪念日。他会在节日里换上唐沉喜欢的颜色,会在床头放一束新鲜的白玫瑰,会对着空气和唐沉说早安、晚安。

所有的热闹与欢喜,都与那个沉睡的人无关;所有的孤独与等待,都压在了陆时卿一个人的肩上。

这三百多个日夜,他是真的差点崩溃过无数次,是唐沉那微弱却稳定的心跳,像一根无形的线,死死拽着他,不让他沉沦。

他就这样守着,守着一具没有回应的躯体,守着一份跨越了生死距离的深情,在漫长的黑夜里,一寸一寸,熬干了自己的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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