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经不起任何意外

窗外的暮色彻底沉了下来,暖黄的病房灯被他调至最柔,陆时卿微微收紧手臂,将怀中人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他柔软的发顶,闭着眼,呼吸轻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

三百多天,他早已习惯了怀抱里的微凉,习惯了监护仪一成不变的节奏,习惯了对着一片沉寂说尽所有心事。

就在这时,指尖,忽然传来一丝极轻、极微的颤动。

那力道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肌肤,轻得让陆时卿第一时间以为是自己熬得太久,出现了幻觉。

他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在刹那间停滞。

长臂依旧环着唐沉的肩背,不敢动,不敢喘,甚至不敢低头去看,生怕这一点点的惊扰,就会将这转瞬即逝的奇迹彻底打碎。

一秒,两秒,三秒。

寂静里,监护仪的“滴滴”声忽然微微乱了一拍。

紧接着,怀中人的手指,又一次,轻轻蜷了蜷。

这一次,不再是错觉。

陆时卿猛地睁开眼。

那双沉寂了一整年、布满红血丝与疲惫的眼,在这一刻骤然亮起,像死寂的荒原骤然炸开星火,震得他整个人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缓缓、缓缓地低下头,视线一寸寸挪向唐沉紧闭了三百多天的眼睫。

下一秒,那纤长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像蝴蝶破茧前最后的挣扎。

又颤了一下。

然后,在陆时卿近乎窒息的注视里,唐沉的眼皮,极缓慢、极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朦胧的光落进他久未见光的眼底,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一点点聚焦在眼前这张憔悴得近乎陌生的脸上。

眼前的人,眼窝深陷,鬓角染霜,下巴布满了青色胡茬,曾经一丝不苟的西装皱得不成样子,整个人像是被岁月狠狠磋磨过一遍,只剩下一副勉强撑着的骨架。

可那双望着他的眼睛里,翻涌着狂喜、不敢置信、后怕,以及浓得化不开的疼惜,滚烫得几乎要将他灼伤。

唐沉的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微微张了张嘴,气音轻得像一缕风:“…哥哥。”

只两个字。

陆时卿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人狠狠砸中了心脏,所有压抑了一整年的情绪——绝望、煎熬、恐惧、思念——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他没有大喊,没有狂喜失态,只是死死抱着怀中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在唐沉的颈窝,烫得他心口一缩。

“糖糖……”

他哑得几乎不成调,每一个字都带着破碎的哽咽。

“你醒了……”

“你终于醒了……”

“我等了你……整整一年啊……”

唐沉缓缓抬起还很无力的手,用尽全力,轻轻碰了碰陆时卿颤抖的后背。

他才刚醒,力气微弱,可那一下触碰,却像一根针,轻轻扎醒了这个被困在时光里整整一年的人。

陆时卿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泪迹蜿蜒,却死死盯着他,生怕一眨眼,眼前的一切就会消失。

他伸手,指尖颤抖地抚上唐沉的脸颊,温度不再是终年的微凉,而是带着一点点、属于活人的暖意。

“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叫程烨……我现在就去叫他……”

他慌得语无伦次,起身时因为久坐一年而腿脚发麻,险些踉跄摔倒,却还是第一时间伸手去按呼叫铃。

可唐沉却轻轻拽住了他的袖口。

力气很小,却很坚定。

他望着眼前这个为了他熬脱了形的男人,眼底慢慢浮起一层水光,嘴角极浅、极软地弯了一下。

“我想你了……”

“哥哥…”他轻声说,声音依旧虚弱,却清晰无比,

“对不起,让你为我担心了。”

监护仪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稳而轻快,窗外夜色渐深,病房里那盏暖灯,第一次真正照亮了一室的希望。

三百多个日夜的枷锁,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陆时卿蹲在床边,紧紧握着唐沉的手,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一遍又一遍,无声地重复着,“只要你能平安,醒了就好。”

唐沉的目光牢牢的看着陆时卿,干裂的嘴唇动了动,露出一丝极浅,极依赖的笑意,“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这一句话轻的像羽毛,却让陆时卿不自觉的红了眼眶。

陆时卿打电话让程烨来一趟,程烨和陆时夜在办公室听到陆时卿说唐沉醒了,马不停蹄地跑上来了。

程烨和陆时夜进入病房,看到清醒的唐沉,程烨和陆时夜先是一喜,紧接着程烨上前检查他的各项身体指标。

等检查完,他给了陆时卿一个眼神,示意陆时卿跟着他出去。

陆时卿亲了亲少年的额头,“先让大哥陪着你,好不好。”

唐沉轻轻点点头,“好,要快点回来。”

“一定。”

程烨领着陆时卿来到楼梯间,他神色凝重地看着陆时卿,陆时卿见程烨这严肃的样子,心猛地一沉。

”是不是…糖糖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程烨沉重地点点头,“他的心脏已经到极限了,这次的事故就已经导致心脏大面积创伤,他…经不起任何意外了。”

陆时卿只觉得耳边一阵轰鸣,方才还强撑着的冷静瞬间崩裂,指尖不受控制地发着颤,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而疼痛。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钝痛蔓延开来,连带着四肢百骸都泛起冰冷的寒意。

“到极限了……”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眼底翻涌着惊悸与后怕,“什么叫经不起任何意外……”

程烨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头也沉甸甸的,只能沉重地补充,“他的心脏我听阿夜说过,不是先天的,再加上他之前吃的乱七八糟的药,已经是心衰了,虽然仪器显示他的身体正常,但…”

后面的话程烨没有说,陆时卿也大概知道程烨要说什么。

“而且这次意外撞击造成的创伤是不可逆的,哪怕只是一次小小的情绪激动、一点轻微的磕碰,都可能……再也救不回来。”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陆时卿的心上。

若是这次事故真的带走了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陆时卿就猛地攥紧了拳,指节泛白,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他不敢再想,也不能再想,此刻只恨不得立刻冲进病房,把那个小小的、软软的人紧紧抱在怀里,确认他还在,还好好地在自己身边。

“他会没事的,”陆时卿像是在对程烨说,又像是在自我安慰,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他好好的。”

“他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人啊!”

“时卿…”

“时卿,你冷静点。”

陆时卿周身的气压骤然降到冰点,那双素来覆着寒霜的眼此刻彻底染成赤红,连呼吸都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暴戾,指节攥得咯吱作响。

“冷静?”

他低笑一声,笑声里全是破碎的痛楚与疯狂,几乎是低吼出来,“你让我怎么冷静?那里面躺着的是唐沉,是我的糖糖!你告诉我他经不起任何意外,下一秒就可能……”

后面的话他哽在喉间,说不出口,也不敢说。

他怕那三个字一出口,就会变成无法挽回的现实。

程烨上前一步按住他的肩,试图稳住他失控的情绪:“时卿,你听我说,现在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们……”

“他不可以啊!”

陆时卿猛地挥开他的手,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近乎哀求的破碎,整个人都在克制不住地发抖。

“他还那么小,那么软,连吃药都要我哄着才肯咽下去……他还没好好看过这个世界,还没跟我好好过完一辈子,他怎么可以出事——他不可以!”

一字一句,都像是从心口生生剜出来的。

他不能接受,也绝不接受。

唐沉是他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是他拼了命也要护在掌心的人。

若是连这束光都灭了,他不知道自己还剩下什么。

看着陆时卿这崩溃的样子,程烨心里也有些难受,就算他知道真相,但陆时卿不知道。

“时卿,我的医术不说全世界,但在京城也算是顶尖,我一定尽全力帮你留住他。”程烨向陆时卿保证。

陆时卿死死盯着他,他整个人还在微微发颤,紧绷的肩线如同拉满到极致的弓,指节依旧泛着青白,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尽全力……”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孤注一掷的偏执,上前一步,抱住程烨,“别让他离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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