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一个结果

不过片刻,针便打完了,程烨抽出针头,用棉签轻轻按压住针口片刻,确认没有异样才收回手。

程烨帮唐沉盖好薄被,又仔细检查了一遍他的额头温度,确认暂时安稳,才直起身。

他看着眼底布满红血丝、满脸疲惫却寸步不离的陆时卿,语气放缓,带着几分郑重叮嘱,“针已经打上了,退烧药效差不多一两个时辰就会慢慢起效,多留意着唐沉的体温,隔一会儿用毛巾给他擦一擦额头和手心物理降温。”

程烨顿了顿,又补充道,“有任何突发状况,要及时喊我。”

说完,他轻手轻脚地转身离开房间,临走时还特意把房门轻轻带上,只留一盏昏黄的床头灯,陪着屋内守着唐沉的陆时卿。

房间里再次恢复安静,只剩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唐沉浅浅的喘息声,陆时卿坐在床边,紧紧握着唐沉的手,一刻也不敢移开目光,静静等着药效起效,盼着少年的高烧能快点退下去。

唐沉是在凌晨三四点钟退的烧,陆时卿没一小时探探唐沉的体温,见烧已经彻底退下了,陆时卿才长舒一口气。

烧退下了,唐沉不老实地在陆时卿怀里闹腾。

“糖糖乖,休息会,好不好。”陆时卿嗓子有些哑,但也并不妨碍他哄唐沉。

“哥哥…冷…”

陆时卿把唐沉往自己怀里搂了搂,也不敢太用力,下巴在少年头顶轻轻蹭了蹭。

“哥哥抱着就不冷了。”

唐沉彻底恢复意识是在第二天中午,伴随着清醒还有接踵而至咳嗽。

咳的唐沉脸色通红,眼泪都咳出来了,半点都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呃…”

唐沉脸色痛苦地捂着胸口,心脏又开始疼了。

陆时卿端着白粥和一杯温水进来,见唐沉蜷缩在床上,以及压抑的闷咳声,陆时卿连忙把手里的白粥和温水放下,轻柔地把人抱在自己怀里。

“疼…哥…”唐沉感受着熟悉的气息,轻喘开口。

陆时卿一只手扒拉开医药箱里的药,让唐沉用水把药冲下去,另一只手轻轻顺着唐沉的胸口。

“乖,吃了药,很快就不疼了。”

唐沉在陆时卿怀里哼哼唧唧的,“不舒服…”

陆时卿心疼地吻了吻少年苍白的唇瓣,哽咽开口,语气是满满的祈求,“哥哥知道我们糖糖身体不舒服,糖糖我们再坚持坚持好不好,就当哥哥求你了。”

唐沉闭着眼在陆时卿怀里,也不知道听没听见,陆时卿眼底充满了悲伤。

他想起了刚刚在楼下程烨告诉他的话。

“时卿,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唐沉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衰弱了,能撑多久,就看天意了。”

“真的…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陆时卿心底狠狠一痛,心口像是堵上了一团棉花,无力感充满了自己的四肢百骸。

“多陪陪他吧!”程烨象征性地拍拍陆时卿的肩膀。

房间里的白粥也慢慢凉了,陆时卿给程烨发了条消息,程烨拿着营养针来到楼上。

他什么话都没说,也不忍再说,打完针默默离开房间。

而在唐沉因高速推下去没有多久,又反反复复起了低烧,经此折腾,唐沉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精神也一天不如一天,衰败极了。

陆时卿一直强忍着自己崩溃的情绪,细心安抚唐沉。

在唐沉又因心脏而住进ICU里时,陆时卿的情绪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陆缙成心疼自己的儿子,他抱住陆时卿,轻轻开口,“阿卿,哭出来吧,一直压抑着对身体不好。”

陆时卿埋头在陆缙成怀里痛哭,陆时夜和温怀槿听着陆时卿崩溃的哭声,两人也不禁红了眼眶。

这一年内,唐沉进了不三次ICU,也下了好几张病危通知书,程烨出来的次数一次比一次凝重,他给下了最后通牒。

“若再发作一次,我也没有把握了,他身体损伤的太厉害了。”

温怀槿伤心地靠在陆缙成怀里,捂嘴小声哭泣,陆时卿整个人都愣住了,就像被雷劈中了一样,一动不动的。

陆时夜担心地扶着陆时卿,怕陆时卿一下子泄了力摔倒。

这一年内,也发生了一件喜庆的事,那就是程烨和陆时夜订婚了,连同程颂和沈莫一起。

唐沉难得有精神,只是脸色依旧苍白,苍白的令陆时卿心疼。

陆时慕和林湘大学也进入了实习阶段,陆时慕创立的公司也已经在江城站稳了脚跟,他跟着陆时夜和陆缙成也学了不少的知识。

宋晟接了个武打戏,正在国外封闭训练,所以这一年里他不知道的唐沉身体状况已经恶化,等他从国外回来时,唐沉已经病入膏肓。

而在新的一年里,陆时卿已经不想祈求什么了,他只愿唐沉能再多陪陪他。

唐沉抬头看清楚了陆时卿眼底强撑的哀伤,又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平安绳,自嘲一笑,这是哥哥亲自为他求来的,平安绳平安绳,可他这一生根本不可能平平安安的。

他现在能活多久都不知道,就连活着都是个奢望。

唐沉在心里做了个决定,他抬起头,深情地看着陆时卿,“哥哥…我们再做一次吧!”

陆时卿听到唐沉这要求,下意识地拧眉,开口想要拒绝,可唐沉哪会给陆时卿开口拒绝自己的机会,拽着陆时卿的衣领,迫使陆时卿低头,直接吻上陆时卿的唇瓣。

陆时卿不敢推开唐沉,更不舍得。

唐沉吻的很急,容不得陆时卿回应,他一路向下,他今晚是打定了主意,让陆时卿再上他一次。

不然,他身体越来越不好,以后怕是连清醒的机会都没有。

陆时卿被唐沉吻的一身火气,他禁锢住燎火的少年,声音暗哑,一字一顿道,“你想好了。”

“我想的已经很清楚了。”唐沉用那双泛着水雾的眸子盯着陆时卿,“别忍了…老公…”

陆时卿不再多言,抱起唐沉就往房间窜,把少年轻柔地放在床中间,指甲轻抚着少年苍白的脸颊,眼里的疼惜更甚。

他低头慢慢吻上少年那诱人的唇瓣,唐沉努力迎合着陆时卿的动作。

唐沉的眼睛逐渐失焦,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但他不累,反而很兴奋。

放纵一夜的后果就是,第二天唐沉发起了高烧,整个人烧的连意识都没有了,程烨只能让陆时卿给人物理降温,用药对唐沉现在的身体而言,不仅没有作用,反而会加害唐沉的身体。

“程烨,其实糖糖心里已经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很清楚了,所以昨夜他才…才那么热情,他是怕再也没有机会了。”陆时卿说出这话时,眼底没有任何情绪,神情也是麻木的。

“时卿…”

“让我和他单独待一会吧!”

程烨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看了陆时卿一眼,心下不忍,陆时夜在外面等着。

“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让你好好休息。”程烨揽着陆时夜的腰身,轻轻按摩着他的腰部,“酸不酸。”

“我不放心糖糖和阿卿,糖糖的情况越来越糟糕了。”陆时夜神色忧愁地看向程烨。

“阿夜,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屋内静得只剩下两人微弱的呼吸,连窗外的风都不敢惊扰。

陆时卿轻手轻脚上了床,生怕稍一用力,就碰碎了怀里这副早已薄得像纸一样的身子。

他小心翼翼地俯下身,将那个瘦小得不成样子的人紧紧揽进怀中,手臂收得极紧,像是要把唐沉揉进自己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唐沉太轻了。

轻得让他心慌。

曾经温软饱满的身子,如今只剩下嶙峋的骨感,隔着薄薄的衣料,硌得陆时卿心口发疼。

他能清晰地摸到唐沉突出的肩胛骨,摸到他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腰肢,摸到那微弱起伏、几乎快要停止的胸膛。

每一次呼吸,都浅得像一缕随时会散的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虚弱,拂在他颈间。

唐沉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原本温润柔和的轮廓,被病痛磨得削尖,下巴尖细,脸颊深深陷下去,没了半分往日的气色。

嘴唇干裂泛白,微微张着,却连顺畅吸一口气都显得费力,长长的睫毛垂落,覆在眼下,投出一片虚弱的阴影,偶尔轻轻颤动一下,都用尽了全身力气。

他睁着眼,眼神却早已散了,空洞而朦胧,看不清眼前的人,只剩一点微弱的光,勉强撑着最后一丝神志。

发丝软软地贴在汗湿的额角,又细又软,没了半点光泽。

陆时卿低下头,滚烫的泪水克制不住,一滴滴砸落在唐沉的发间,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将所有的绝望与痛楚咽进喉咙里,双臂越收越紧,却又不敢太用力,怕弄疼了他,怕这一用力,怀里的人就彻底没了气息。

唐沉微弱地动了动,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悲伤,极轻、极缓地,往他怀里又靠了靠,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寻求一点温暖。

可那点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更像是将熄的烛火,做最后一次摇曳。

陆时卿紧紧抱着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人的生命力正一点点从指尖、从呼吸、从每一寸肌肤里流逝,抓不住,留不住,拦不住。

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抱着这具即将冰冷的身体,听着那微弱的气息越来越淡,感受着怀中人越来越轻,轻得像要随风而去。

在宋晟回国的前一天,唐沉的身体终于还是如释重负地倒下了。

当时,他们所有人都在客厅里,陪着唐沉说说话,温怀槿为唐沉做了小蛋糕,她起身要去看看,唐沉也跟着去了。

唐沉刚走了一半,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轻哼,脸色骤然一白,下意识伸手紧紧捂住胸口,指节用力得泛白。

呼吸在刹那间变得急促又浅弱,像是胸口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喘息都困难。

下一秒,他眼前一黑,身体毫无征兆地发软,直直往前倒去,没有半点预兆。

陆时卿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从唐沉身上移开过,哪怕只是极细微的神色变化,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在唐沉抬手捂胸、脸色骤变的那一瞬,他心头猛地一紧,危机感瞬间席卷全身,不等唐沉彻底倒下,人已经猛地起身,大步跨上前,长臂一伸,稳稳将那单薄发软的身子接进怀里。

入手一片冰凉,轻得让他心慌。

唐沉整个人都失去了力气,双目紧闭,眉头微蹙,嘴唇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呼吸微弱而凌乱,彻底昏死过去,再没半点反应。

陆时卿双臂紧紧扣着他,声音里藏着抑制不住的颤抖,连呼吸都乱了分寸:“糖糖?糖糖!”

可怀里的人,再也没有回应他。

“快,去医院。”程烨脸色凝重地吩咐。

陆时夜一刻不敢耽搁,立刻将车开到最跟前,车门刚一拉开,陆时卿便弯腰小心翼翼地将唐沉抱进车里,动作轻得像是对待一碰就碎的琉璃。

他自己紧跟着坐进去,全程都将人紧紧搂在怀里,让唐沉的头靠在自己颈窝,一手虚托着他的后腰,一手轻轻抚着他冰凉的手背,不敢用力,又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车子平稳却飞快地驶出去,连红灯都顾不上。

唐沉始终昏着,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原本就瘦削的脸颊更陷下去几分,嘴唇干裂泛青,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

偶尔身体会轻轻一颤,像是在疼,却连皱眉的力气都没有了。

陆时卿低头看着,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一寸寸收紧,疼得他喘不上气。

他一遍又一遍用掌心去捂唐沉的手,想把自己的温度渡给他,可那双手始终冰凉,怎么都暖不热。

“很快就到医院了,糖糖,你再撑一撑,你还没有见爸爸呢。”

他低声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怀里的人毫无回应。

程烨坐在副驾,回头看了一眼,眉头拧得死紧,一句话都没说。

车子刚停在急诊楼门口,早就等候的医护人员立刻推着急救床过来。

陆时卿弯腰,极其轻柔地将唐沉放上去,指尖在触到对方单薄身体时,还是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病人情况危急,家属在外等候。”

护士话音刚落,急救床便被推进了抢救室,程烨跟着进了手术室,红灯应声亮起,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厚重的门将里外隔成两个世界。

门外,陆时卿站在走廊尽头,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死寂。

他垂着眼,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可紧握的双手、微微泛白的指节、紧绷的下颌线,都在暴露他快要绷断的神经。

方才在车上强撑的冷静,在抢救室红灯亮起的那一刻,彻底碎了。

他怕这扇门后面,再也走不出那个会软软叫他名字、会依赖他、会对着他笑的人。

陆时夜走到他身边,想说点什么安慰,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谁都看得出来,唐沉这一次,是真的撑不住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熬着,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陆时卿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目光死死盯着那盏红灯,眼底通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他在等。

等一个结果。

也在怕,等一个再也没有他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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