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故意为之

宁玉酌是小跑着回来的。

他风寒才痊愈,身子还虚,而且身上的大氅太重,他跑得直喘气,还咳嗽不止。

身边唯一跟着伺候的小厮跟着纪云离开了,他回到房中之后,连个端茶递水的人都没有。

不过宁玉酌也没什么心思喝水,他将大氅脱下,掀开了门帘,走到里屋,想要查看樊郢川的情况。

“殿下……”

只见樊郢川坐在椅子上,掀开了自己的裤脚,露出了自己的小腿肚。

被烫伤的地方很严重,如玉和所说,当真是皮肉都烧焦了,看着血淋淋的,有些瘆人。

宁玉酌来之前没想过樊郢川的情况那么严重,他甚至想过这只是樊郢川骗他的,毕竟对方是个手脚齐全的学武之人,怎么就这么“不小心”,竟然刚好在自己离开这一会儿把炭火盘给打翻了。

先行回来的玉和一脸愁色地看着自家殿下的腿伤,他朝着宁玉酌行礼:“太傅,殿下的伤……”

宁玉酌平缓了一下心情,迅速做出回应:“你找个院中的下人,让他们去唤附近的医官来给殿下看伤。然后你再亲自回宫一趟,唤太医来给殿下再检查一番。”

说罢,他摸上自己腰间的身份玉牌:“可需腰牌?”

玉和摇头:“奴才本就是宫中之人,奴才直接去就是了。”

宁玉酌点头:“好。”

玉和去叫人了。

在此期间宁玉酌就坐在离樊郢川三丈远的地方,几乎是从屋这头到那头的距离,好似故意躲着对方,但又不得不看着对方一样。

樊郢川也不说话,他耷拉着头,肩膀都含起来,眼神有些落寞。

院中来了两拨人,都是从后门进来的,没有惊扰到旁人。

在此期间老夫人差人传了两次话,都是让宁玉酌过去解释事情的原委,但是都被宁玉酌糊弄过去了。

过去了快两个时辰,天都黑了,樊郢川的伤口才被包扎好。

宁玉酌送走太医之后,回到里屋。

回去之前,他从外面的桌案上拿了一杯滚烫的茶水,是刚煮开的。

“殿下,”他轻声道,“回去躺着吧。”

樊郢川此时还坐在床边。

他听到这话,才闷闷地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想要回床上。

但是刚起身,就和迎面走来的宁玉酌撞上了。

不知为何,宁玉酌像是被绊倒了一样,手里一个不稳,滚烫的茶水倾泻而下,眼看着要洒满他的裤腿。

宁玉酌可不如樊郢川皮糙肉厚,要是被烫伤了,没个十天半个月都恢复不过来。

樊郢川手疾眼快,伸出手将那杯茶水从空中接住,稳健到连一滴水都没有洒出来。

这是他下意识的反应。

但也正是这下意识的反应出卖了他。

樊郢川抬眼,对上了宁玉酌那双略有些失望的眼睛。

他的喉结滚了滚,将茶杯放了回去。

“太傅方才是故意试探我?”哪怕是洒到樊郢川身上,樊郢川也不会躲一下。

可这人偏偏将热水洒到自己身上。

宁玉酌……是故意的。

宁玉酌冷静地将托着茶杯的盘放到一边,目光落在对方的小腿上,刚做好清创的伤口还在渗血——哪怕樊郢川已经极力忍耐着疼痛,他还是能看出对方的小腿有些抖。

“微臣有些疑惑,为何殿下武功盖世,连几块炭火都避不开。就算不慎落打翻炭盆,让炭火落在身上,也不至于烧伤成这样,除非……殿下是故意夹了两块炭火压在身上,落下烫伤。”

宁玉酌每说出一个字,樊郢川的脸色就冷一分。

“微臣……在等殿下的解释。”宁玉酌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心中的恼意。

他不知道眼前之人为何要如何作践自己。

不惜弄伤自己,也要将他唤回来,这人有什么目的?

就算再黏着自己,也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吧,这人是没断奶的孩子吗?

而且从前樊郢川在边疆打仗的时候,几月都见不着自己,那时候也不见得对方有多么心急如焚。

今日是怎么了?

是想借着伤势再在宁府待上几日吗?

若是真有这个心思,直接开口便是了,何故再演一出蹩脚的苦肉计?

过了许久,樊郢川忽然轻嗤一声,他声色沉稳,没有半点被揭穿之后的无措:“被太傅发现了。”

他一瘸一拐地坐到床边,将自己的裤脚放了下来,遮去了骇人的伤口。

“太傅要听实话吗?”他问。

宁玉酌阖上眼:“当然。”

“实话就是……我不想让太傅娶妻。纪家小姐看太傅的眼神太碍眼了,我不喜欢。”樊郢川的眼神划过一抹阴狠,难得的是,他这副神色并没有刻意避着宁玉酌,“太傅是我的太傅,娶了妻子之后,就变成人家的了。”

宁玉酌听到这话,一时之间不知作何反应,他感觉到胸口疼,双手十指气得发颤。

他的心里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怒斥道:“无论我娶谁,我都只是你的师傅!”

樊郢川将他这副怒色尽收眼底,他眼中波澜不惊,不喜不悲:“不一定呢。”

宁玉酌怕他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想要阻拦,却不知该怎么做。

他走到樊郢川的面前,抬起手,差点要给对方一巴掌。

前世就是如此。

每每樊郢川说出什么羞辱人的话,或是做了什么羞辱人的事,他都会打对方一巴掌。

但是他的力气不重,落在樊郢川的脸上,不疼不痒。

“太傅气什么?”樊郢川扯了扯唇角,“太傅一辈子都是我的师傅吗?等到我继承皇位之后,太傅就是我的臣子了。”

宁玉酌这才将手伸了回来。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苦涩地回了一句:“微臣本就是殿下的臣子。微臣冒犯,请殿下赐罪。”

“无妨。”樊郢川突然抓住他收回的手,然后站起身,将宁玉酌拥在怀中。

气势之强硬,根本不容对方拒绝。

“太傅,我现在只有你了,你别不要我。我是故意的,我确实不想让太傅娶妻生子。但是……请太傅相信我没有恶意。”樊郢川低声喃喃,他靠在对方的颈边,呼出的灼热气息让宁玉酌不寒而栗,“于我来说,真正关心我的人只有太傅一个了。求太傅不要娶妻,求你像从前一样把心思都放在我身上……至少在我登位之前,好不好?”

宁玉酌觉得二人相拥的姿势有些逾矩。

他拼命挣脱,但是挣脱不过。

这种熟悉的,如同做噩梦一般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在樊郢川面前向来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对方想把自己如何就如何。

“樊郢川!”他怒喝对方的名字。

这一声出口,二人都愣住了。

以前只有樊郢川把事情做得太绝时,宁玉酌才会在冲动之下喊对方的名字。他是如此重视君臣之礼的人,就算被逼得再狼狈,也会规规矩矩地叫一声“陛下”。

叫对方的名字,说明宁玉酌是真的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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