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节节败退

樊郢川听闻宁玉酌出事,忙不迭地回到马车,用力掀开车帘,看见宁玉酌已经虚弱得昏倒过去了。

樊郢川将人扶了起来,又摸了摸对方的脸,发现烫得很。他接近了对方,看见宁玉酌的唇皮都干裂了,又听见他嘴里喃喃着胡话。

……大抵是有些发热,可能是昨夜沐浴的时候染了风寒。

离栎城还有几十里路,这附近也没有村子,不知道能不能找着郎中。

樊郢川将宁玉酌的外袍给脱了下来,但是又怕对方太冷,于是给暖炉中加了两块炭。他冲着愣在一旁的书尘吩咐道:“你左手边有个柜子,里头放着鹿皮做的暖袋。你将这暖袋拿去,从外面找些冰块儿来,敲碎了装进去。”

虽说书尘人有些迷糊,而且没什么主见,但是他有一点好,就是听话。他手脚麻利地将对方说的暖袋取出,猴儿似的窜出了车厢,绕过清出来的积雪,沿着小道找樊郢川所说的硬冰块。

宁玉酌并非完全失了意识,他微微睁着眼,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沉木香,又闭上了眼睛。他的手扒上了对方的胸膛,他说:“陛下……”

樊郢川怔了怔,他没想到烧昏过去的宁玉酌想的竟然是前世的他。

他应该没有自作多情吧?那声“陛下”唤的应该是他吧?

“外面下雨了吗?”宁玉酌模糊不清地问他,“微臣记得今年的西府海棠开得晚了些……今夜过后,便要被风雨给打落了。”

外面的雪下得大,宁玉酌怕是将这风雪声当成了风雨声。这人是喜欢赏花的,若是花儿被打落了,他见了又要感到惋惜了。

樊郢川吻他的鼻尖,亲昵道:“你若是想要赏花,再种便是。兴许往北方走会有开得更晚的西府海棠,我替你寻来。”

宁玉酌听闻这话,紧咬着唇摇头:“……陛下,切勿劳民伤财。”

樊郢川知道对方会这么答。他将对方额上凌乱的发给拨开,哄他道:“晏清,若是当初你真的入主长坤宫,你一定会是一个贤后。”

不知是不喜欢他同自己玩笑,还是根本没听懂樊郢川在说什么,宁玉酌头埋进褥子中,只露出了半张脸。

樊郢川觉得对方这副模样倒是可爱得紧,不过这病怏怏的脸色还真是扎眼得很。他趁着自己的手还冰着,直接伸手盖在宁玉酌的额头上,想要给对方散些热气。

宁玉酌双手举过头顶,将樊郢川的手给拿了下来,当作枕头枕,还蹭了对方的手掌心。

樊郢川失笑:“你在做什么呢?”

宁玉酌没回话,好像又睡了过去。

樊郢川也没抽出手,他就用自己的手掌给对方当枕头,没过一会儿就麻了,他也不在意。

书尘回来得有些晚,外面的冰碴子不好找,都是雪,可是雪水不一会儿就化了,不耐用。他找到了一串冰柱,但是他敲不开,没法儿装进口小的暖袋中,最后还是求了同行的鸣川帮忙。鸣川是樊郢川的贴身侍卫,先前被指派去保护宁玉酌,书尘记得这人的模样。

将暖袋盛满之后他才赶回来,外面路滑,他差点摔了一跤,膝上全是脏泥水。

樊郢川自是注意到了对方身上的脏污,但是他没有多问什么。本来因为书尘回来得太晚,他心中还有几分躁意,不过看到对方这么狼狈,他也不忍心过分苛责。

到底是宁玉酌身边的人,他还是得给宁玉酌留些情面的。

他将装了碎冰渣的暖袋放到了宁玉酌的额头上,又将盖得严严实实的褥子稍微拨开了一些,嘱咐书尘照顾好宁玉酌之后,他从马车的柜子中又取出了几个暖袋,闪身离开了马车。

他的动作比书尘快许多,不多时就将几个暖袋装得满满的,送了回来。送回来之后也不敢将其放在马车车内,怕不一会儿就融化了,就丢给了马车夫保管。

书尘见樊郢川回来得这么早,心中生出些许愧意,他真是没什么用处,取个冰渣都能花这么长的时间,换成太子殿下来,不一会儿就装满了好几个暖袋。

“行军路上耽误不得,等会儿清完雪大军就得重新出发了。若是两个时辰之后你家主子还没退热,本宫就会找最近的郎中过来给……宁大人瞧病。”樊郢川对着书尘道,“你先跟着鸣川一起走,这里有本宫照顾。等会儿本宫有事离开,你再回来伺候。”

凭他的身份,本不必向对方解释这么多。

不过他怕宁玉酌醒来的时候他不在对方身边,届时书尘在他身边,还能替自己解释一番。

纵然……他知道宁玉酌向来是以大局为重的人,大抵是不在意这些小节的。

书尘没有怀疑对方的话,还觉得对方十分可靠,他将宁玉酌托付给对方,二话不说地退出了车厢。

等书尘走后,樊郢川一直守在宁玉酌身边,见他头上的冰袋化了,就及时换一个。见暖袋外面凝出的水珠落到宁玉酌的脸上,就及时给对方擦干净。

如此反复折腾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用午膳的时间。樊郢川让大军原地休整一会儿,然后骑马寻得了最近的客栈,点了三四份热菜,带了回去。

越往北走越贫瘠,客栈中只有咸菜、清粥、包子、肉汤……总而言之,都是些家常的东西。他挑了最贵的鹿肉汤,打了两碗清粥,又要了些就粥吃的小菜。

他记得宁玉酌平日里是不怎么喜欢吃这种东西的,但是他在病中,也没什么可吃的,只能将就一下。

樊郢川带着食盒回到马车上,将宁玉酌扶起来,喂对方吃了一点东西。病中本来就体弱,若是再不吃些东西,就要撑不住了。

樊郢川舀了一些清粥,还吹了吹,送到了宁玉酌的唇边。他嘴里嘀咕着:“昨夜我就是这么喂姜汤给你的,本来都千万分小心了,没想到还是让你病了。”

宁玉酌脸上露出几分任性之色,他别过头,将樊郢川手中执着的勺子推了推,推到一边去,“药苦……”他道。

听他这么说,樊郢川先是有些愣,后来又觉得新奇,这人竟然也有这般小孩子气的时候?

他将那口清粥倒了回去,又用筷子夹起一块咸菜,放到里面,搅了搅,重新舀起来,送到宁玉酌的嘴边上。

“方才加了蜜糖,这下不苦了。”樊郢川放软了声音。

听到加了糖,宁玉酌的眉头依旧没有舒展来,不过他也没有继续扭着头了,他张开嘴,将那口清粥都咽了下去。

他儿时应该也是个不磨人的孩子,竟然如此乖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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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粥已经凉了,吃了不觉难受,他现在还烧着,就想吃些温凉的东西。

“不是药……”宁玉酌喃喃着。

樊郢川“嗯”了一声,他用手指尖点了点对方的鼻子:“乖乖吃饭,睡醒了之后就到地方了。”

不知道栎城那边有没有好一点的宅子,他得找个暖和的地方安置好宁玉酌。

出来这么久,他第一次感到后悔,后悔将其带到这么远这么冷的地方,宁玉酌的身子不好,还这么折腾。

不过他也庆幸着,还好现在的宁玉酌孤独无依,只能依靠自己。

他有大把的时间和宁玉酌独处,这何尝不是一种享受呢?

樊郢川就这么一口一口地将那碗粥喂完了,还舀了一些鹿肉汤给对方。光吃饭没力气,还是得吃些肉,才有力气恢复。

他将那些鹿肉捣成碎末,混在汤汁中,喂给了宁玉酌。

宁玉酌不喜鹿肉,不过他没说半个字,直接将那些肉汤给咽下去了。

樊郢川捡着他吃完的剩菜凑活了一顿,然后将食盒收拾干净,塞回到柜子里。

“我现在就走了,等会儿让书尘来照顾你。”樊郢川替他换下了最后一个暖袋,然后站起身来,想要离开马车。

谁知这时候宁玉酌却倏尔握住了对方的手腕:“陛下……”

他的力气不重,只是虚虚地抓住了樊郢川,但是樊郢川却像是被钉死在原地一样,一步都没有挪动开。

宁玉酌声音很哑,和外面落下的松雪声音交融在一起:“你今夜就别走了吧。”

别走?宁玉酌是在让他别走?

樊郢川心头一震,前世的宁玉酌可从未说过这样的话。对方是什么意思?是想让自己留下来陪对方吗?

只听宁玉酌继续说着:“狄人近几年势大,陛下若是想要御驾亲征,务必……小心。”

他低下头,吃了东西之后唇中终于有了些血色,但是被他咬得白了一片:“陛下,这是最后一晚了。过了今晚,你我便再也不用互相折磨了。”

樊郢川终于明白过来对方的意思。现在的宁玉酌意识混乱,以为自己依旧在前世。说得细一些,是他被逼自尽的前一夜。

樊郢川坐了回去。他现在想起这件事还一阵后怕,宁玉酌怎么会死……怎么能自己不在宫中的时候被人逼死?

当时他大胜而归,回宫之后却得知宁玉酌亡故的消息,大臣们还偷偷将宁玉酌的尸身给葬了。

到底是涟国的肱骨之臣,那些臣子也没有辱没了宁玉酌的丧礼,不仅让礼部帮忙操持了宁玉酌的葬礼,还纷纷前来吊唁对方。

那时是宁玉酌的满七,宁家的灵堂中还存放着宁玉酌的灵柩。樊郢川闯了进去,趴在他的棺木边上睡了三晚。

他想偷偷撬开棺木,见对方最后一眼,又怕看到对方逝去之后的模样。他不敢想……原本那般鲜活的人,竟然成了一个死物,安安静静地躺在棺材里,再也不能动,不能说话了。

他还怕宁玉酌的魂魄未散,见他如此失礼,又要责怪于他。毕竟这人可是个小古板,是最讲体面的人。

樊郢川每每想到此处,都觉得痛不欲生。若非夏侯恪的师父明灯大师出手相助……他就再也见不到这人了。

他捏住宁玉酌的下颌,让对方别再咬自己的嘴唇,若是咬破了皮,又该疼了。

他低下身子,亲在对方的眼睛上。

见宁玉酌睫毛颤着,樊郢川的眼神中划过一抹眷恋。宁玉酌终于又回到了他的身边,这一次,他再也不会放开宁玉酌的手。

“你想得美,”他的手指划过宁玉酌的脸,勾勒出他清丽侧颜的轮廓,“你永生永世都摆脱不了我的纠缠和折磨。”

宁玉酌再也没开口说话。他的意识沉了下去,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樊郢川发现他的脸色已经好了许多,身子也不这么烫了,就将暖袋取了下来。

他吩咐后来的书尘:“方才本宫觉着宁大人身上已经不热了,便将他的暖袋取下来了,若是他等会又开始发热,你再将暖袋取出,装些冰块,敷在他的额上。”

书尘连连答应。

接下来樊郢川一直骑马走在最前面,他们马上就快要到栎城了。

栎城最近被侵扰了许多次,每次狄人烧杀抢掠一番之后就会退回去,既不直接攻城,也不下宣战书,就像猫儿逗鼠似的,踩着他们的底线欺辱他们。

城内的百姓惴惴不安,他们每日都在盼着京中援军的到来。栎城驻兵不多,附近也调不出多少人,所以他们才一直吃亏受苦,没有反抗的余地。若是京中来人支援,他们就不至于被压着打了。

樊郢川刚进城的时候就拿到了布兵图,在得知这一块的兵力如此稀缺之后,他顿时怒了,他将驻兵统领给传唤了过来,问对方的上级是谁。

问完之后觉得不对劲,又问对方上级的上级是谁。

到底是哪个庸才布的兵?栎城乃边陲要地,这稀疏的兵力够干什么用的!

“回太子殿下,统管北疆的主帅……”

“叫我将军,”樊郢川凝眸道,“我今日来是挂了帅的,你叫我主帅也可。”

那人又连忙道:“主帅大人,北疆的主帅是薛明元薛将军,栎城的兵马……便是他调遣的。先前栎城的兵还没这么少,但是不久之前薛将军忽然将我们的人都调走了。”

他苦笑着道:“若非如此,我们也不会被打得节节败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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