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所以你一脸无辜,不代表你懵懂

三月末,最春光烂漫的时候,沈桥的婚礼如期在锦都举行。

不论之前有多少烦累、争执,仅为了这一刻的圆满,或许也是值得的。可到底值与不值,也只有当事人心里才最清楚。然而,即便是当事人,他们也未必明白那一刻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感。这是沈桥很久以后才敢正视的道理。

彼时,她以为,那便是幸福。

一场婚礼能够拉动多大内需,他们不知;而一场婚礼能带来多大的感情震动,他们亦是不知。

只知道,红毯的尽头,在新郎新娘互换戒指的时候,岳颂鸣突然拉住顾晓风的手,说:“晓风,我们结婚吧。”

那一刻的震动她不知道花了多久的时间才消化掉,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小时,也许是几天,也许,直到她的故事走向完结,也始终没能消化掉。她愣愣地看着岳颂鸣,忽而戏谑地一笑,“别开玩笑了。”

岳颂鸣一脸认真的盯着她,握紧她手,“我没开玩笑。”

顿了半晌,又补了句,“我是认真的。”

顾晓风回望他,像要透过他的眼睛直看到他心底里去一样。沉默了良久,就在她以为自己几乎丧失了语言功能的时候,脑子里忽然蹦出点什么,她还没来得及攥住,就听见自己讽刺地笑了声,接着一字一顿的说:“结婚?去哪结?英国么?剑桥么?”

岳颂鸣一愣,这是她意料之中的反应,想给她惊喜吗?她是该惊呢?还是该喜呢?

可是多可惜,她还是提前知道了。她忽然有种报复的畅快,以及当面对峙的释然。憋在心里这么久,她终于还是沉不住气先捅破了纱纸。

岳颂鸣沉默了一会,像在思考该怎么回答她的问题,可就在他再次要开口的时候,顾晓风也再度采取了“敌进我跑”的游击策略,面无表情地将手从他手里抽出来,“沈桥那边好像有什么需要帮忙,我过去看看。”

没错,她是个懦夫,最爱挖个沙坑把自己脑袋埋进去,能躲得了一时是一时。

那天的婚礼还没结束,顾晓风就先走了,陆岚也是。于是,原本三姊妹花的伴娘组合,最后变成了陈凝一人的苦守阵地,与伴郎当中的张敏全针锋相望、刀剑无情。

她离开岳颂鸣之后并没有直接去找沈桥,而是接了一个电话,H市的,是卫婉。

电话里的卫婉很着急,这么多年了,她从来没见卫婉着急过,纵然是和她父亲生气,抓狂的也往往只有顾教授一人。从卫婉身上,她是真正明白了什么叫渊渟岳峙、四两拨千斤。

而此刻,电话那端的她带着哭腔,说的上气不接下气:

“你爸病了,晓风,你爸病了,怎么办?他怎么会生病!”

卫婉是中文系本科出身,还不至于看不懂“病危通知单”那几个字,也不至于分不清ICU(重症加护病房)和普通病房。顾晓风心中咯噔一声,忙说:“妈,你慢点说,爸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我不知道,你爸给学生上课上着上着就倒下了,我……我……晓风……怎么办?”

“妈,你别急,我这就回来。”

她挂了电话,跟沈桥道了声抱歉,便匆匆离开。沈桥不明就里,还兀自打趣道:“一个个是怎么回事,敢情我婚礼是埋了定时炸弹还是怎么了。伴娘红包别想了,礼金给我一个个补上来!”

末了,却抱住顾晓风,“别担心,不会有事的,路上当心!”

上了火车,顾晓风才想起被独自撂下的岳颂鸣,翻开手机,已有十多个未接来电,打回去,那边却是正在通话中。过了会再打,还是正在通话中。

岳颂鸣不知道在跟谁打电话,一通电话整整打了二十多分钟。

顾晓风想,也罢,估计又是庄舒,她搅和什么!

她一赌气将手机扔进包里,靠着座椅,倒头就睡。最近不知是怎么了,她发现自己越来越能睡了。

下火车的时候天已经大黑了,她从包中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却发现手机已经没电了,她无奈,索性再将它扔回包中,赶紧打车去医院。

陈凝有句话最是一针见血,“手机这东西,往往跟人一样,最需要的时候偏偏派不上用场。武侠的就不说了,你看那些言情的悬疑的恐怖的电视电影,那个不是被困险境的时候打手机发现要么没电要么没信号要么没人接,简直就是个三无产品。”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句话有一天会印证到她头上。

小时候看电视,顾晓风最怕的就是医院出现的场景,无论古代现代,基本这个时候,就意味着要么回天乏术,要么就只有某种世上绝无仅有的仙草才能挽回一线生机。

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跟电视电影中那些哭的浮夸的家属一样,静候着医生残忍的宣判。

那个医生说:“晚期了,好好陪陪他吧,最多还能活三个月。”

三个月,还是最多。

卫婉哭着哭着突然就没了声音,然后瞪着她那双八公分高的高跟鞋“噔噔噔、噔噔噔”地走了出去。

她再来的时候已是一身素净、洗净铅华,端着煲好的汤,像一位寻常妇人。

顾晓风在病床前守了三天,直到顾教授睁开眼睛,能勉强吞咽地下汤水,她才稍稍放了心,赶紧回学校收拾东西。

这期间,张敏全、陈凝来过,庄舒来过,就连岳颂鸣从未谋面的妈妈都出现过,可就是岳颂鸣,杳无音讯,连电话也没有一个。

张敏全、陈凝来得最早,几乎是婚礼一结束就撂下新郎新娘携伴而来。在这种事情上,他们两最有大局意识,向来是连谈判都不需要就默契地搁置争议。

张敏全说:“别担心,我听一哥们说,学医的第一步就是要学习怎么吓唬病人家属,你爸向来身强力壮,一定不会有事的。”

陈凝同样是迭声安慰,可比张敏全现实的多。这当口,给不出专业判断,再怎么信口雌黄也是无用。因此,只是说:“晓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随叫随到,在所不辞。”

顾晓风没说什么,笑着抱住两人。

10年的三月,乍暖还寒,可无论如何,寒意终究还是强弩之末,逞不了几时狠。

然而对于顾晓风来说,自那时起,天就再没暖过。

出乎顾晓风的意料,第二个来医院的竟然是庄舒。

顾晓风心里明白,她来找自己,绝不可能是因为父亲的病,那么只有一种可能,是因为岳颂鸣。

这几天的烦乱已使她无心再去虚与委蛇,因此,颇不客气地直截了当道:“说吧,这次是因为岳颂鸣的什么事?”

“颂鸣跟家里闹僵了,手机关机,现在人也不知道在哪?”庄舒一脸焦急,神色疲倦,还带着几分说不清楚的怒意,倒像是原配抓着小三兴师问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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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顾晓风一把抓住庄舒,“你说什么?颂鸣不见了?!”可下一刻,看见庄舒的样子,她突然明白了自己的处境,竟然觉得没来由地松了口气,“她也不知道颂鸣去了哪!”

为什么会是也?顾晓风苦笑,她自己可是连岳颂鸣失踪了都不知道呢!

“所以说,颂鸣没有联系你。”庄舒说,用的是陈述句,像在给自己示威。他们两的境况何其相似,可又全然不同,没联系顾晓风,是怕她担心,或者小两口赌气,而没联系自己,却是因为不信任、没想到抑或想躲开。

“嗯,”顾晓风答应道,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手中的方便袋,她刚从门口的超市买了洗漱用品回来,好像在确认是不是少拿了什么东西。

过了半天,见庄舒不说话,她才再次开口,这次却换了咄咄逼人的冷峻口气,“你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是为了确认岳颂鸣压根没把我当回事?”

庄舒抽了口气,突然笑了,像在嘲讽她又像在嘲讽自己,或者,嘲讽的是岳颂鸣也未可知,“你可真有良心!这么多年了一点都没变,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的有良心!”

话音未落,就听到身后“哐当”一声饭盒落地的声音,顾晓风回头,是卫婉。

她想,她妈可真是什么时候都不改“drama queen”(事儿妈)的本性啊,至于么,再惊也不能真把饭盒撂地上啊,何况,她们刚才说什么大惊小怪的东西了?

卫婉没管地上的饭盒,径自走向庄舒,“你刚才说的颂鸣,是岳老师家的儿子岳颂鸣?”

“妈——”顾晓风不明就里,想拖住这尴尬地局面。

“您是……卫阿姨?”庄舒试探性地问,“您还记得我吗?我是庄赟的女儿庄舒。”

这一次卫婉没有那么夸张,但顾晓风明显感觉到她身子僵了一下。

“妈,你先回去吧,我跟庄舒有话要说。”顾晓风拉住她妈,把她拖回病房。

再回来时庄舒还是那一脸讽刺的表情,冷笑道,“看样子你妈没你那么健忘。”

“你有什么话别吞吞吐吐的,要骂要指控也一次性说个干净。”

“到底你小时候干过什么缺德事你自己去问你妈。”庄舒鲜有这么狠绝的时候,只是为了喜欢的人,谁也不知道自己会作出什么事情来。

“这一次,”她顿了半晌,“你以为颂鸣怎么会跟家里闹翻。原本说好的出国临到头居然改了主意,你以为这是因为谁?”

“你倒好,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上礼拜岳伯伯把他锁在家里反省,他跳了窗也要逃出来去见你。剑桥啊,你以为什么时候都能碰上这么好的机会吗?”

“你说的……是真的?”顾晓风不敢置信的向她求证,手中的方便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落到了地上,她真是错怪卫婉了,原来人吃惊的时候手真的会使不上力气。

庄舒弯腰,替她拾起地上的方便袋,塞到她怀中,“该说不该说的话我都说过了,你也好好为他考虑考虑吧,这样的机会,一辈子能有几次?你不能仅因自己的自私而让他的梦想夭折,你……好自为之吧。”

作者有话要说:

☆、天真无邪的小孩子

自己战战兢兢的爱在对手那里得到了肯定是怎样的一种感觉?

顾晓风不知,因为那一刻的感觉没有持续多久就被卫婉拖进了病房,而卫婉接下来的一系列出离神经的敏感反应都让她措手不及,且觉得匪夷所思。

她小时候到底干过什么人神共愤的事情?

她问了卫婉几次,卫婉都支支吾吾的打太极,还一个劲地反问她和岳颂鸣的关系。她自然以同样的态度来回应卫婉,卫婉气急,索性不再和她说话。

她也顾不上这些,反而庆幸落得清净。要追忆似水年华,她有的是时间,不急这一时半会。

岳颂鸣失踪了。

一旦冷静下来,这个问题就变得说不出的刺眼。她再次掐了下自己大腿,确定没有在做梦,然后惶惶然走出病房,开始不停地打电话。张敏全的,陈凝的,沈桥的,江河的,颂鸣师兄的,设计院的。

都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她突然觉得这个世界说不出的冷清,茫茫然看不到尽头,唯一的一根浮木,如今也不知去向。

颂鸣,你到底去哪了?

就在顾晓风拨出第三十个电话之前,张敏全的电话再次打了进来。

他说,“晓风,有些事情我必须得跟你说。我知道庄舒去找过你了。”

他说,“在医院等我,我马上就来。”

于是,刚下火车还没走出N市火车站的张敏全,再次坐上了往H市的返程火车。

张敏全要说的故事,是这样的。

他要讲一个横行霸道的小魔王的故事。

这个小魔王很小,只有六七岁,却生性歹毒,犯下了滔天罪行。至少顾晓风总结起来是这样的。

年龄小并不能成为逃脱谴责的借口,而童年亦并不总是都天真无邪的。有时候,小孩子比成年人要残忍的多,因为对自己行为的不自知,可以对一切卑鄙、龌龊的情绪泰然处之,不像成年人,会愧疚,会自我鞭笞,会怂。

小的时候我们会为了一只宠物狗的死亡而啪嗒啪嗒掉眼泪,可也会特别兴奋地拿着打火机烧蚂蚁屁股。说起对生命的尊重,那时候知道个屁,不过是亲近与否、喜爱与否的区别罢了。

因此,小伙伴们成群结队玩在一起的时候,必然会出现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情况。

而伴随这样万丈豪情的,自然还有对异己的排斥。这种排斥,有时候仅仅是因为嫉妒。

嫉妒这玩意,简直就是天性,与生俱来的。

六七岁的顾晓风是孩子中的霸王,是家属院众望所归的盟主,因为有张敏全这样能打的小跟班,和卫婉那样护犊的妈。

不过,话说回来,顾晓风也确实长得乖巧可人,讨人喜欢。

本来,她的成长除了顾教授逼着练字的时候是没有任何烦恼可言的,直到岳颂鸣和庄舒搬过来。

六七岁的岳颂鸣白净斯文,而六七岁的庄舒已像画报里的小童星一样灵巧漂亮了,一头乌溜溜的长直发,眼睛大而有神,皮肤白嫩的就像瓷娃娃。

相比起顾晓风和张敏全地痞加流氓的搭配,她和岳颂鸣走到哪儿都是让人称道的金童玉女。

仅凭这点,已足以让一直被大家捧在手心的顾晓风不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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