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医院一楼的星巴克,这个点没什么人。靠窗的座位上,顾晓风和乔明珊对面而坐,颇有几分对峙的味道。

“晓风,想必你也已经知道颂鸣跟家里闹翻的事情了,”乔明珊专注地摆弄面前的咖啡,单刀直入。

“嗯,”顾晓风也盯着自己面前的咖啡,她此刻的心情就像这杯卡布奇诺上面的奶泡一眼,看似平稳,实则丝毫经不起推敲。

“那庄舒告诉你他闹得这么凶的原因了么?”她用小汤匙有一下没一下地搅拌着咖啡,不知道是不是顾晓风过于敏感了,她几乎能听得见汤匙与杯沿相撞发出的生硬脆响。

“说了,说他不愿意去英国。”

“呵——”乔明珊冷笑,“倒真成他不愿去了!从小就嚷着要去剑桥的不知道是谁了!”

她顿了片刻,似乎觉得方才的发作有些不合时宜,又换上一副看似随意的口吻,“那你怎么看?”

果然,顾晓风眼皮一跳,这个问题还是抛出来了。其实,她也不用这样全副戒备的样子,顾晓风根本不相信她自己能左右得了多少岳颂鸣的想法。

“阿姨,这是颂鸣的事情,我不想干涉他的选择。”

“好一个不想干涉,推的可真干净啊,”她抿了抿嘴唇,终于稳住了自己的修养,看似无奈的叹道,“我们也不想干涉他,可颂鸣的性格你也清楚。他有些事情上虽然冷静沉着的很,可有些事情上,不管他承不承认,还是跟个小孩子一样不知轻重。”

“晓风,你从小就比天晴有主见……”

“阿姨,颂鸣的事情他自己能做得了主,我从来没有过劝他放弃剑桥的意思。”

乔明珊好像没有听见她的话,无动于衷的挂着那副冷笑。说出来的话却温和了许多,开始打柔情牌,“晓风,阿姨知道你是个好姑娘,不过学建筑是颂鸣的梦想,他从小就立志出国学建筑,国内的情况你也知道。阿姨希望你能劝劝他,不要一时冲动。”

她顿了片刻,像在思考下一句话该怎么说,或者在斟酌这句话的分量。顾晓风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没有插话,静等她接着说下去。

终于,她笑了笑,“要不然,你和颂鸣一起出去,出国的钱我和你岳伯伯负担。”末了,又补了句,“你转告颂鸣,只要他回来,老实跟他爸认个错,我不阻拦你们两的事。”

顾晓风再怎么也想不到她兜兜转转提出来的竟然是这样一个建议,她明白,在岳家人的立场上,这何止是退避三舍,简直就是割地求和了。

可是,她却只能不识好歹。

别说爸爸现在还躺在病床上,就是单为了她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她也只能倔强地说“不”。若答应了,固然岳家人会觉得委屈,于她来说,又何尝不是城池尽失呢。

“阿姨,对不起我不想出国,还是那句话,颂鸣的事我不好干涉,但我想他会理智地考虑这件事的。”

“你……”乔明珊一把抓起面前的咖啡杯,由于情绪激动动作幅度太大,杯中的咖啡泼了出来,滴在桌面上,滴在她昂贵的洋装上,她也恍若未觉,“说得可真好听,可真会找冠冕堂皇的借口,简直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别在我面前楚楚可怜地装局外人,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到底知不知道颂鸣不肯出国、在家里闹得鸡飞狗跳的原因是什么!”

她几乎已有些咬牙切齿,“你小时候害他折了腿还不够,现在还要害他自毁前程,你到底要害他到什么时候!”

你小时候害他折了腿还不够!

你,小时候,害他,折了腿!

原来张敏全真的没有骗她,原来只有她一个人掩耳盗铃地躲在鸵鸟壳中。他妈没有说错,她一直就是个害人精,现在岳颂鸣的不知所踪,也是因为她。

她不知道在哪里看过一句话,愧疚是最令人痛苦的一种情感,不眠不休地啃噬人心,使人翻来覆去的饱受折磨,最终怯于去面对自己。很多时候,就连失去的痛苦也往往缘于愧疚无法弥补。

她突然觉得全身的力气一瞬间被抽了干净,面前的漂亮的奶泡中也慢慢浮现起一张狰狞的笑脸,“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你个害人精!害人精!”

她沉默了不知多久,终于抬头,一字一顿地说:“阿姨,我明白了,我尽力而为。”

作者有话要说:

☆、用一种魔鬼的语言

顾晓风在打了两天岳颂鸣电话依然听到那边亘古不变的冰冷女声之后终于放弃,她想大家都错怪他了,岳颂鸣可不是连她也不理么,怎么会为了她放弃那么绝佳的出国机会?她还不至于恬不知耻地往脸上镶那么厚的金!

可有些事情,无论你怎么想,担心归担心,愧疚归愧疚,这都是另外一码事。

岳颂鸣到底去哪了?发生了什么大不了的事值得他连电话也关机了?

就在她这样想着浑浑噩噩地走出N市火车站的时候,这两天打的几乎要自焚的手机再度响了起来,她按了接听,电话那头传来岳颂鸣嘶哑的声音,有气无力,“晓风,你在哪?”

只隔了三天,她却觉得仿佛已此去经年。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她眼泪不自觉就流了下来。挂了电话,她也不管这里离公寓的距离,更不管这个点是不是上下班高峰期,慌忙拦了辆出租车,就要回公寓。

可就在她拼命冲进公寓电梯,匆忙在包里翻找钥匙的那一刻,她突然清醒了过来。她走出电梯,面对着门把手,再看了看手里的钥匙,竟然再不能往前多迈出一步。她这次回来,可不是为了久别重逢、为了小别胜新婚来的。

她笑了笑,觉得这世界简直荒唐的不可理喻。

可她无论多么逡巡,多么不愿面对,该来的还是会来的。因为下一刻,房门的机簧啪嗒一声弹开,岳颂鸣走了出来。

他们还真是心有灵犀啊!

仿佛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他们互相对望了许久,也许,并没有很久,不过是因为这一分一秒比较难捱罢了。

顾晓风突然觉得眼睛酸胀地发疼。不管什么时候见到的岳颂鸣,都是翩翩浊世佳公子的样子,纵然他熬夜加班,也不过是看上去疲惫点,气质上还是不损分毫。无论如何,都不会如眼前这般潦倒:凌乱的头发,青色的胡渣,深灰色的黑眼圈,还有身上那件沈桥婚礼那天穿的皱巴巴的衬衫,无一不在耀武扬威地昭示着他的狼狈和不堪。他左手拎着垃圾袋,袋口露出泡面盒的一角,即便隔那么远,顾晓风也仿佛能闻到泡面的酸腐气味。

“你回来了,”岳颂鸣说,“终于回来了。”

顾晓风原本也想说这句话,可不知是因为被他抢了台词,还是其他,她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她笑了笑,假装不知道他的失踪,说,“你怎么弄出这副样子。”

岳颂鸣愕然,不过只片刻,他便笑着说:“先进屋吧,我下楼把垃圾倒了,马上回来。”

顾晓风依言进屋,径直走向卧房,拉出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她要收拾的东西可真多啊,怎么会有这么多东西,她的东西,岳颂鸣的东西,两人的东西零零散散地搅和在一起,再要重新剔开来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更何况,有些东西,本来就剔不开来,比如他送她的,她送他的东西,再比如他两搅在一起揉成一团乱麻的心。

“晓风,你这是干嘛!”岳颂鸣沉着一张脸,堵在卧房门口,仿佛黑云压城。

他倒垃圾倒地也太快了,顾晓风心里一紧,该来的还是怎么也躲避不了。她没有抬头,继续把衣柜里的衣服齐整的叠好,“颂鸣,我们分手吧。”

即便没有抬眼看他,她也分明的感觉到他身子微微颤了一下。她怎么会那么敏感,那么细微的动作她都能感觉到,真是明察秋毫啊;可她又怎么那么麻木,那么剜心刺骨的痛,她怎么一点也没有知觉,简直就像中了尸毒!

“为什么?”岳颂鸣闷闷地问,一字一顿。

“不为什么,”顾晓风倔强地回他,好像还怕这样不过瘾,又补充道,“可能是腻了吧。”

岳颂鸣根本不管她的回答,一把抓住她胳膊,“是不是因为出国的事?庄舒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我已经跟家里说好了,我不出去了!”

“去他妈的剑桥,去他妈的英国,我哪儿都不去了,我们结婚吧!”

“我们就在这结,不对,你要想回H市我们就回H市结。”他连珠炮似的说,连口气也不喘,连个插话的机会也不给她。

顾晓风后来回想的时候发现,自己在那样的时刻居然还十分出戏的想,他终于抓狂了,终于不再那么慢条斯理、有条不紊了。

她竟然有种痛快的感觉,就像亲手揭开自己伤口处结好的痂看着血水夹着脓流出来。

“你说完了没有?”她冷冷的回答,“我什么时候答应过要和你结婚了?”

岳颂鸣愣住,就像发酒疯的时候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可他还是不甘心,沉默了片刻,又挣扎着说,“那就不结婚,你想怎样就怎样,只要你,不离开我。”

他说话的时候有气无力,就像大病了一场,又像没了底气,失了方寸。

“我想怎样就怎样?”顾晓风冷笑,“我想分手。你要去英国也罢,你要去美国也罢,你就算去埃及以色列都不管我的事,我只想和你分手。颂鸣,放手吧。”她漠然地盯着岳颂鸣抓着她的那只胳膊,一动不动地与他较劲。

她没想到,他们到头来也会闹到这个地步。

“顾晓风,为什么?”岳颂鸣仍攥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索性压在她的箱子盖上,他不依不饶,盯着她穷追不舍,“到底是为什么!你告诉我原因我改还不成吗?”

“你要知道理由是么?”顾晓风撂了正在叠的衣服,笑着望他。他太了解她这“虚情假意”的笑了,对他而言,这差不多便等同于判了死刑。他几乎想伸手扼住她,不让她接下来的话说出来。

然而,她还是接着说道,“岳颂鸣,就凭你这条残废的腿,怎么陪我一起走到老?我现在不用看,哪怕是想到你这条腿,都会觉得恶心。你不是要改么?你倒是改给我看啊!”她恶狠狠地说,不知道是因为说出这番话需要太大的力气,还是要让他听清楚,她说的特别慢。

岳颂鸣压着她箱子的那只手突然没了力气,攥住她胳膊的那只手也松了,整个人跌坐在地上,刹那间,好像比刚才还要形容枯槁,“分手?你就因为这条腿要跟我分手?”

“就因为?你说得倒轻巧,”顾晓风冷笑,“你看见了没,你现在没了支力,连站都站不稳?岳颂鸣,你就是个残废!”

顾晓风明白,这句话说完,他们之间就再有没有挽回的余地了。也好,免得她舍不得,免得她私心陡生。

“滚!你给我滚!”

情侣之间的争执简直太容易白热化一发不可收拾了,因为彼此知根知底,了解对方的软肋,一击必中,弹无虚发。

顾晓风忘记了那天自己是怎么将一样一样东西归整好,收纳进那么小的一个行李箱中,离开公寓的。

可她还记得当时岳颂鸣的姿态,颓败的跌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目睹着这一切的发生,不闻不问,看不出丝毫喜怒。

嘴巴张了张,有什么话几乎要脱口而出,却终于如残败的木偶一样,了无生气。

她还记得临关上箱门的时候一眼瞥到了床上摊着的睡衣,她和岳颂鸣的,一大一小,一灰一粉。两件睡衣凌乱地搭在一起,胳膊绕着胳膊,腿倚着腿,就像两个相拥的小人,缠绵悱恻,不离不弃。她想就让它们这么着吧,好歹留点念想,可前一刻这么想着,下一刻却嫉妒起它们来。她和岳颂鸣,到头来,却连两件死物都不如。她心生愤恨,手不由自主地就拉开了小的那件。不知是不是太过用力,大的那件几乎被连带着扫到地上,狼狈不堪,一如他的主人。

她想多凄惨啊,多痛快啊!那一刻的她,真是活脱脱一个李莫愁。

后来的后来,她老是会做到一个梦,梦里郑母笑着对她说,“哦对了,忘记告诉你了晓风,小时候的事我也是这两天听庄舒说起才知道始末的,颂鸣到现在还不知道,你猜他知道了前因后果会怎么说?不过阿姨答应你不多嘴,你做好你承诺的事,阿姨也保证决不食言。”

聪明如乔明珊,怎么可能会放弃这么个必杀绝招!

可不管梦里怎么曲折,怎么辗转,梦的结局都如出一辙:顾晓风重重地摔上公寓的门,却不知怎么恰好撞在了迎上来的岳颂鸣脸上,撞的他顷刻间面目全非,血肉模糊。血液顺着门缝流出来,流到她脚边,再沿着她的脚背蜿蜒向上,漫过她的嘴巴、鼻孔、眼睛,漫过她的头顶,将她彻底淹没。

从走出岳颂鸣公寓的那一刻起,顾晓风就开始选择性失忆。这两年的片段,就像她从公寓里带出来的衣物一样,被她一一归整,收纳好,又连带储物盒一起丢进了垃圾箱中。就在垃圾车隆隆从她面前开走的时候,她突然有种冲动,想爬进那个巨大的车篓子里。她自己就是个巨大的垃圾,还留着做什么。

她如此做作地做着这些事,无非是怕自己反悔。就像张敏全曾经说过的,越是需要仪式性的行为来维持的人或事,越是没有自信,缺乏安全感的。
顶部